沈夫人傷了腳,即便不是很重,也少不得要好好休息將養(yǎng)幾日，這么一來,去村子拜訪的事就不得不延遲。

    這頭的事暫緩，那頭張逸卻忙得不可開交,找人修墳,她這個當(dāng)女婿的，總不能光出錢，不去盯著看，沐秀兒是女子也不好陪著一道，于是，她每天早早和馬夫一起出門，直弄到傍晚才會回來。

    總算忙過了這頭,把事都處理了，收工的最后一天，得了沈夫人的允許，沐秀兒跟著她一起上山，這么著，也足足在外頭待了一天，回來時，天已經(jīng)有些暗沉。

    到回家，進屋，沈夫人讓兩人坐，又叫春暉端了早早準(zhǔn)備好的姜茶來，給她們?nèi)ズ畾狻?br/>
    人暖和起來后，張逸把今天一天的事先同母親細說了一通：“都修好了，工錢都結(jié)了?！?br/>
    沈夫人點了點頭：“這就好，這事妥當(dāng)了，后面的事才好安排，”說完，她看了看沐秀兒，對她笑道：“你也好安心。”

    沐秀兒靦腆一笑，小聲說道：“謝謝娘?！?br/>
    “傻話，”沈夫人知她還放不開，也不急，又接著對張逸說：“我今兒讓人帶話回去了，讓周管事帶些好料子過來，順道請趙媒婆一道請來。”

    “趙媒婆？”張逸起先還沒反應(yīng)過來，等意識到母親指的是誰時，瞪大了眼：“她能肯？”

    沐秀兒不知道她嘴里的趙媒婆是什么人，但從這人的口氣，隱隱猜到這人絕不是尋常媒婆，她有心想問，又不敢插嘴，眼一抬，見沈夫人正含笑看著自己，那眼神顯是知道自己想要發(fā)問，沒有看錯，那眼神里沒有阻止的意思反而帶著一絲鼓勵，心一跳，抿了抿唇，才開口問道：“趙媒婆是誰？”

    張逸沒有察覺到這婆媳二人的互動，聽她發(fā)問，忙解釋道：“那趙媒婆是咱們那里一位很有名的官媒?！?br/>
    “官媒？”沐秀兒是頭一回聽說，還有官媒這個說法。

    “嗯，”張逸知道她不懂，繼續(xù)說道：“咱們那兒，媒婆也分三六九等，官媒是官家指派的，是頂頂好的?！?br/>
    像秀兒這樣的小民，只要聽到官家這兩個字，總不免心里生出一股子敬畏來，想到沈夫人竟然要從那么大老遠請這樣的一個媒人來，一時竟不知道說什么才好。

    張逸曉得身邊這人必是吃驚不小，其實她也有些意外，于是，又轉(zhuǎn)過頭去問：“娘當(dāng)真能請得到她？”官媒可不似私媒那般，為了賺賞錢，什么樣的媒都敢拉，也不是什么人都請得動的，她家是商戶，身份本就低，她和秀兒又是這樣的情況，無論怎么掩飾都改變不了她們二婚的事實，總是違了世俗禮儀的，她不明白，自家娘親怎地就能這樣有把握，直接找上門。

    “她有個打小就病弱的孫子，是你封姨給治好的，這次你封姨親自寫了信?！鄙蚍蛉苏f完朝封三娘淡淡看了眼。

    張逸一聽就明白了，這些年，封三娘在母親身邊，給過不少人看病調(diào)理，也是因為她的這份人情，娘這些年才能頂住族里的人?！爸x謝封姨?！彼嫘牡乐x。

    封三姨笑道：“謝什么，以后好好的，莫要再讓你娘操心才是正理。”

    張逸呵呵一笑，從小到大，在她的印象里，這位姨是永遠站在她娘這一邊的，忙用力地點了點頭。

    沈夫人不理會女兒賣乖，繼續(xù)說正事：“明兒起，你有什么打算？”

    被問到這個，張逸忙應(yīng)道：“明兒我準(zhǔn)備準(zhǔn)備，后天我想帶著秀兒一道去白水城跑一趟，那里鋪子多，置辦家妝更齊全些?！?br/>
    “嗯，也好?！鄙蚍蛉藢Π姿且灿兴?。

    張逸聽母親答應(yīng)了，忙朝著沐秀兒笑了下，不料下面的話卻是她不想要的。

    “白水城那里你自個兒去，秀兒留下?！鄙蚍蛉瞬患辈宦押蟀刖湔f完。

    全然不曾想到母親會不讓秀兒走，張逸一愣，“娘，”她下意識地叫了聲。

    沈夫人哪會不曉得她想說的，于是直接說道：“明兒起，秀兒就跟在我身邊學(xué)禮儀規(guī)矩?！?br/>
    張逸又愣了一下，很快就明白了母親的用心，只是仍有些不甘，試探地問了一聲：“那，明兒就出發(fā)，我們早去早回，到回來時再學(xué)不行嗎？”

    沈夫人不說話了。

    張逸話出口就知道不對了，這會兒尷尬地抓了抓頭，見母親正眼都不瞧她，那邊封三娘她也不好意思求助，正為難，就瞧見沐秀兒站起了身，朝著沈夫人福了福：“娘，我一定會好好學(xué)的?！?br/>
    張逸忙跟著站了起來。

    “嗯，別站著，坐下吧，你也別擔(dān)心，這學(xué)規(guī)矩禮儀也不是什么難事，”沈夫人先對沐秀兒和顏悅色地安撫，接著對女兒道：“你也坐下，事分輕重緩急，往后咱們家要由你來撐的，可不是你想怎地就怎地，遇事不能只圖眼前，得往長遠來思量，你仔細想想?！?br/>
    張逸正色應(yīng)道：“娘教訓(xùn)的是?！?br/>
    就這樣，一家子人商量著后頭的事，直說到了傍晚，吃過了飯，又聊了會兒，春暉把洗澡的熱水都準(zhǔn)備好了，小倆口這才回房去。

    屋里火盆子燒得旺，一踏進門，張逸先是一抖，沐秀兒眼尖看到了這一幕，忙拉了她的手，果然冰涼冰涼的，忙幫她搓了下。

    張逸嘿嘿一笑，被她媳婦搓熱了些才走到浴桶邊上，手往水里撩了下，抬眼問道：“一會兒一塊兒洗？”這浴桶不小，邊上爐子還捂著一大壺?zé)崴?，兩個人一起洗，省時也暖和。

    沐秀兒想了想，“一道起吧，”說完把房門窗戶全鎖緊，都關(guān)好后，這才開始脫衣服。

    張逸動作快，三兩下脫了衣服，直接翻入了浴桶中，熱水裹上了身，說不出的舒坦，凍得有些發(fā)僵的四肢總算重新找回了熱度。

    沐秀兒穿著里衣，走到她后頭，幫她拆了頭發(fā)，青絲間夾雜著不知名的枯碎葉，仔細挑去，扔到一邊，手向下在水里泡了泡，暖了，這才按到了心上人的肩上。

    張逸讓了讓，“別站著，快進來，不然要著涼的。”說完把浸濕的巾子擰干拿起在鼻子上捂了下，她在山上，鼻子都被風(fēng)吹得沒知覺了，回來后有些發(fā)疼，這會兒才緩和了些。

    沐秀兒這才脫了衣物，跟著坐進了浴桶中，桶里的水位上升了不少，正好淹到兩人肩下，略泡了一下，直到那發(fā)白的肌膚慢慢發(fā)紅，這才問道：“你是再泡會，還是現(xiàn)在就擦胰子？”

    張逸身子暖了，舒服地瞇了下眼，這幾天忙得夠嗆，她真想就這樣泡著不動，抬眼看了看對坐的人，見她面上透著那么一絲疲憊，便開口道：“還是我先幫你擦，一會早些洗好，早些休息。”

    沐秀兒回她淺淺一笑，倒沒搶著來，緩緩轉(zhuǎn)了半個身，俯在浴桶邊上。

    張逸將巾子吸足了水，再拿起，用力一捏把水從她的肩頭淋到了背上，打濕后取了邊上的胰子開始幫媳婦擦背。

    沐秀兒一動不動由著她擦，幾趟來回身子慢慢軟了下來，這心也跟放松了許多，一直存在心里的話這會倒有了問的心思：“承霜，娘說的規(guī)矩禮儀難嗎？”她是有自知之明的，鄉(xiāng)下的孩子慣是放養(yǎng)的，這規(guī)矩禮儀上本就不講究，單說吃飯，拿了碗直接蹲著吃，捧著碗串門子，隨吃隨地吐，吃飯吧唧嘴，飯沒咽就說話，筷子敲碗邊，村子里大多人都是這樣的，可在這事上，外公和娘從不放松她的管教，小時候她為這個沒少吃排頭，還記得，有一回，爹喝湯時吸溜聲大了，外公還白了他一眼說爹什么都好就是禮數(shù)上差了，后來，到了方家，她吃飯慢，方婆子罵她說她窮講究裝小姐，可到別人家吃飯，有人夸她規(guī)矩好時，方婆子眼里又滿滿笑，仿佛就高人一等般，連她自己都覺得在許多規(guī)矩上她比別人好得多，直到看到了沈夫人，她才知道自己的不足，其實，不光在沈夫人身上，就是在承霜身上她也早察覺到了，她們吃飯時總是端端正正的，除了說話不會發(fā)出別的聲響，飯粒不會掉，菜也夾得穩(wěn)，她暗自留心過，這兩母女拿筷子的手勢，尺寸都是一樣的，兩相對比，她以前那些自以為好的，在她們面前不值一提，沈夫人會直接提出讓她學(xué)，說白了就是有地方她做得不夠好要改正，真正富貴人家的規(guī)矩到底是怎么樣的呢？她記得雁秋姐嫁出去前，她們家也曾來過兩個婆子，說是專門教她規(guī)矩的，據(jù)說很是吃了一些苦頭。

    聽出她的不安，張逸笑著將巾子纏在手上，一邊為她輕搓后背，一邊安慰道：“你別擔(dān)心，學(xué)規(guī)矩根本不是什么難事，”她很明白母親的良苦用心，張家這樣的商戶，雖然有錢，地位卻低，人家說小節(jié)不計大節(jié)有守，偏偏他們反著來，該守的不守，不該計較的窮講究。不過，想到根源，臉上又不自覺地帶出了一抹譏諷，其實這事說到底，還不就是有心人大題發(fā)作不了，只能拿那些細微末節(jié)的東西來挑刺，秀兒面對那些人得要底氣，可底氣不光是有人撐腰，嫁妝多了就會足夠的，真正的底氣得靠自己來養(yǎng)。

    “承霜？”沐秀兒聽她只說了一句就沒聲，只好回過了頭。

    張逸回過神，忙笑著繼續(xù)寬慰：“你且安心，這也不是什么大事，我家那頭人多，你嫁過去肯定是免不了要跟著娘四處走動，我娘要教的應(yīng)該都是一些應(yīng)酬時要注意的事，簡單得很。”

    沐秀兒抿了下唇，躊躇道：“要不，你先給我說說，平日里我哪些地方不夠好的?；仡^跟著娘學(xué)，心里也好有個數(shù)?！?br/>
    張逸見她一副一年級新生開學(xué)前的模樣，索性松了巾子，人向前，從后邊著擁住人，唇在她臉上貼了貼：“我覺著都挺好。”

    沐秀兒覺得她的話敷衍，不滿地拿手肘子輕推她一下：“說正經(jīng)的呢?！?br/>
    “我說的也是正經(jīng)的?！睆堃萑速N著媳婦：“你別小看了自個兒，你想想，這些日子，你同我娘一起說話，吃飯時，我娘皺過眉不，嫌棄過你不？”

    沐秀兒細想了下，卻是苦笑道：“娘樂不樂意，哪是我能看得出來的?！?br/>
    “你哦?！甭犓惯@樣答，張逸語氣中帶著無奈，她娘的厲害她曉得，可她不愿秀兒那樣想自己的母親：“我娘是會時常帶著面具做人，可那是對著外頭人的，她既然認了你這個兒媳婦，就一定不會再那樣對你，以后你做得好她會夸講，做得不好她一樣會直接教訓(xùn)，你只管放心，那些對付外人的虛假，她不會用在你身上，她要對你笑那一定是真笑，要生氣也不會給你好臉色，我娘從不會在自家人面前裝樣的?！?br/>
    沐秀兒聽她一口氣說了這么一長串話，聯(lián)想到今日沈夫人對自己的態(tài)度，不由得生出了愧意，忙歉然道：“承霜是我不是，我不該那樣說娘的?！?br/>
    張逸自然不會怪她什么，下巴擱在她肩頭：“你呀，肯定是先前被我娘給嚇到了，”想了想，覺得自家媳婦這么怕她婆婆，多少也和自己講的那些往事有關(guān)系，“我給你說說我小時候事吧，我娘看著硬，心其實可軟了。”

    沐秀兒明白她的用意，忙點了點頭：“好呀?！?br/>
    張逸略想了想，才慢慢說道：“我小的時候，是被養(yǎng)在廟里的，那會兒娘和族里正斗得厲害，家里的生意也在不穩(wěn)的時候，內(nèi)憂外患還得防著有心人對我下手，她很少來看我，每次來都是匆匆來匆匆去的，久了就生分了，我開口說話得早，可是，直到五歲我都沒叫過一聲娘?！?br/>
    沐秀兒沒想到還有這樣的事，不由得驚訝道：“五歲？”

    張逸點頭，那時候，她還留著前世的記憶，看著是個嬰兒實則是個心智成熟的大人，剛出生就被調(diào)包送了出去，又總想著前世的母親，對這輩子的娘就存著隔閡，她甚至還覺得這所謂的娘和梅花烙里的那個換孩子的福晉差不多，都是自私自立的人。也是因此，沈夫人來看她時，無論怎么哄怎么騙她都不肯叫娘。

    “那娘得多傷心呀?！便逍銉焊锌?，這世上當(dāng)母親的，大抵最傷心的事就是自己的孩子不愿叫自己為娘。

    “是呀，她可傷心了?！毕氲侥菚r，張逸也有些自責(zé)，不是看不到娘的傷心和難過，甚至幾次都看到她淚流滿面，可那會兒，她就是過不了心里的關(guān)卡，死活不愿叫。

    “后來呢？又是怎么才肯叫的？”沐秀兒忍不住催問。

    “后來，我出痘了，我娘趕過來，不眠不休地照顧我，一刻都不離，你不曉得，我娘她是沒出過痘的，封姨怎么勸都不肯離開?！睆堃輵浧鹉菚r，她高燒不退，每每從昏睡中清醒，睜眼看到的總是母親關(guān)切的臉，娘喂她吃藥，幫她擦身，把屎把尿，哼歌哄她入睡，事事親力親為從不假手她人，連封姨都不行，有一次，她人醒了，眼沒睜，就聽到床邊兩人說話，封姨說娘沒出過痘，勸她離開，可娘說什么也不肯，‘她是我用盡手段，千求萬求得來的孩子，是我懷胎十月的骨血，她就是我的命?！?dāng)時母親說的話直刺到了張逸的心里，人心是肉長的，直到那時，她才解了心結(jié)：“我頭一回喊她時，她抱著我哭得都差點昏死過去，好在有封姨陪在身邊?！?br/>
    沐秀兒回過頭，手指輕戳了戳愛人的臉：“你喲，可把娘的心給傷透了?！?br/>
    張逸順勢抓住了那根指，放到嘴里輕咬了一下，胸口堵著的氣才散了去些，嘿嘿一笑，插科打諢，“我那時不是不懂事嘛?！?br/>
    沐秀兒抽回手，去拿了巾子往這人身上淋水，催了句：“你繼續(xù)說?！?br/>
    “后來，我病好了，娘對我說下次來看我時，一定把我接回去，誰知道還沒回家，我又出了禍?zhǔn)聜搅祟^，救醒后，把之前的事全都忘記了?！睆堃萋匝隽诵╊^：“連著我娘全都忘記了?！?br/>
    沐秀兒的手一頓，瞪著眼看著她失聲道，“你以前，還忘記過一回？”

    張逸意識到失言，嘿嘿一笑：“我這次也算因禍得福，連同上一次忘記的一塊想起來了。”

    沐秀兒沒好氣：“這樣的因禍得福還是不要的好。”

    “誰說的?！边呎f張逸的手邊不老實地伸過去摸了把：“我得了這么大一個福，可賺大發(fā)了呢?！?br/>
    “好好的又沒正經(jīng)?！弊焐线@么說，沐秀兒心里還是歡喜的。

    “那繼續(xù)正經(jīng)的?！睆堃莩缘搅硕垢瑫簳r不去騷擾，繼續(xù)說道：“出了那樣的岔子，我直到六歲時，才被接回了家，我娘覺得我多災(zāi)多難，就格外的寵我，家里頭上上下下也沒有一個不聽我的，久了，我脾氣就養(yǎng)得有些大，實實在在的二房小霸王一個?！?br/>
    沐秀兒素來覺得這人脾氣好，沈夫人擺明也不是一個縱容孩子的，聽她這樣講，好奇了起來：“你都怎么霸王的？”

    “看到好好的花草就拔了，瞧見養(yǎng)著的魚非要撈出來弄死，指揮著丫頭小廝非要他們陪我胡鬧。”張逸邊說邊笑。

    “這算啥?！便逍銉翰灰詾槿唬襁@樣的事她小時候也沒少干。

    “那花是十五兩銀子一盆的上好牡丹，那魚也要七兩銀子一條。”張逸添上一句。

    沐秀兒一聽到價錢，不禁連連嘖舌：“你這哪里是霸王，分明是敗家。”

    張逸也不反駁，繼續(xù)說道：“我娘本就覺得我在廟里養(yǎng)了一副悶性子，見我淘氣反覺得這樣好，就由著我胡來，直到我跑去書房，砸了硯臺毀了書，還不講道理的把事全賴在下人身上，我娘這才發(fā)了火。”

    “娘她是怎么發(fā)火的？罰你了沒？”沐秀兒來了興致。

    張逸抓了抓臉，很是郁悶道：“沒罵沒打，就讓我自己想錯哪兒了，然后冷著我，不讓我跟著她睡了，不和我一塊吃飯，也不抱著我寫字?！碧岬綍r，語氣仍帶著一股子幽怨。

    沐秀兒受不了她這作作模樣，忍不住笑了：“一瞧你就是個黏娘的。”

    張逸的指頭在秀兒手臂上輕輕一劃：“我小時候黏娘，長大了就黏媳婦?！?br/>
    沐秀兒被她弄得也起了些心思，手在那平平的胸前摸了把，碰到那硬硬的小果時還輕彈了一下，惹得那人縮了縮。

    心里想來個鴛鴦戲水，可這樣的天氣和環(huán)境著實不適合，張逸人往下沉，朝里水躲了下，見這人眼眸漸深，忙沒話找話：“秀兒，你小時候黏你娘不？”話出口就有些后悔。

    沐秀兒倒不似這人那般想得多，坦然道：“我和我爹看著親些，我娘總說我是沒良心的白眼狼，一見到爹就不要娘?！闭f到這里，面上又帶出了那么些不好意思：“其實，我愛纏著我爹也是因為他總護著我，還總給我?guī)Ш贸院猛娴?，到晚上，我還是喜歡抱著我娘睡的。”

    見她這樣，張逸神色也緩了，想到曾有人說過，大多l(xiāng)es都有些戀母情結(jié)，果真有些道理，又想再多曉得些她小時候的事，追問道：“那你小時候，是淘氣還是乖巧？快給我說說?！?br/>
    “淘著呢，我娘總說我投錯了胎，像小子似的，后來就時常管教我，要拘我性子。”這話匣子打開了，沐秀兒忍不住多說了些兒時糗事，什么抓魚時掉河里，爬樹時卡在半道下不來，逗雞時反被雞啄，瞧見男孩子玩尿泥，回家問娘她怎么沒有長那玩意兒，新裙剛穿就摔破洞，怕被娘罵偷著自己補，結(jié)果手指扎的全是眼，那洞越補越大最后還是挨了罰，騎在爹的脖子上背湯頭歌一得意扯斷了爹的頭發(fā)，許多許多快樂事，終是在父親離世后不再有。

    張逸靜靜地聽，這人神情變了，聲音低了，眼紅了都沒有插話，直到最后她長嘆了一聲，垂了眼睫，她才湊過去，一把將人緊緊抱住。

    沐秀兒微怔，含著的淚珠子順著臉頰滾落到了水中，回抱住那人的腰，唇角露出了暖暖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