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幾騎走近了才看清,全是晉陽太守府的親兵。
幾人都認得杜如晦,一見他趕忙翻身下馬,抱拳一禮,“杜先生?!?br/>
這些年經(jīng)的事多,難免杯弓蛇影,見此狀杜如晦心頭猛地兩下跳躥,“怎么?”
為首的親兵笑道:“杜先生莫擔(dān)憂,雪積得厚,夫人娘子們的車不好走,在后頭行得慢些,先遣了我等來報個平安。約莫還需兩個時辰?!?br/>
杜如晦寬舒一笑,拱手謝過。
“顧夫人一切俱安,杜先生不必過慮。”親兵翻身重又上了馬,“我等尚要往唐國公府邸報信,不便久留,時辰還早,先生也莫在雪地中站等了?!?br/>
英華忍不住插了一句,“如今是唐王府,莫要摸錯了門道?!?br/>
城中大道已掃除了積雪,親兵們言過謝便疾馳而過。
“你先回宅,賀遂管事他們也是剛到不幾日,許還有不周之處,你去替你阿姊多打點著些?!倍湃缁蕲h(huán)顧四周,原聚了一群候等自家夫人娘子的管事們,因聽說尚有兩個時辰才到,皆松散散地各自回去,他便也打發(fā)了英華先行回宅。
城樓門洞下有供當(dāng)值兵丁休憩的小屋,有兵夫從屋中探出腦袋來,笑嘻嘻地說:“天寒得緊,杜先生進來吃碗熱暖暖手?!?br/>
杜如晦撩起袍裾抬腿便進了那小屋,端起碗熱氣騰騰的茶,與那兵夫胡亂扯了一會子,兵夫因杜如晦平素并不端架子,又打心底里頭敬著,坐了一回便勸他回宅候等,“顧夫人咱們有幸見過,都認得,待會兒車來了,再打發(fā)了人往永興坊去回話也不打緊?!?br/>
杜如晦笑而不語,那兵夫亦笑了,指著外頭道:“別家的女眷都由家中管事家仆來接應(yīng),惟杜先生親來城門樓子等著,顧夫人真真是好福氣。”
冬日的太陽落得早,說話間日影已西斜,沒了白日里的艷陽高照,再起一陣涼風(fēng),越發(fā)的冷起來。城樓上急匆匆地跑下來一個兵夫,囔道:“來了,來了?!?br/>
杜如晦撇下茶碗,一步跨出小屋,浩浩蕩蕩的車隊隔著金光門已不過百米。
穆清身子不便,穩(wěn)妥起見,阿達趕得慢些,他們的車便落在這一長串車隊的最后頭。路上遭逢大雪,又停了兩天走不脫,已教她心急如焚。阿柳跟著她十多年,瞧著她事事都把穩(wěn)著,哪怕是死生關(guān)頭,也未見她有多慌亂急切,唯獨與阿郎沾了邊兒的事,樁樁件件都令她躁亂心焦。
好容易雪住了車隊重又啟程,她一日要將那窗格支起數(shù)十回,向外張望,再往后干脆便一直支著窗格。外面的寒氣透過窗格直往車內(nèi)躥,阿柳恐她受寒,又勸不過,便端起臉來,恫嚇她,“多少壓制著些罷,要由著性子一味急躁,將要可要生個急脾氣的小阿郎?!?br/>
這話倒有些功用,穆清腦中現(xiàn)出杜如晦那氣定神閑的模樣來,撇了撇嘴,抬手闔上窗格,一面小聲嘀咕,“你又怎知是小阿郎,不是個小娘子呢?”
阿柳笑瞇瞇地講她打量一番,“七娘有宜男之相。待入了城,見著趙醫(yī)士,請他號脈斷上一斷便知了。”
“我竟不知,你何時做了那看相打卦的了?!蹦虑宓淖⒁饬Σ恢挥X被她分散了去,說說笑笑一路,倒也過得快。
“前頭就是大興城了?!卑⑦_隔著簾?;仡^告知了一聲。
“我卻要看看比之東都如何,你莫再攔我。”穆清一壁說一壁就要鉆出車廂去,阿柳忙拉住她,扯出一襲大毛斗篷,覆在她肩頭?!?br/>
穆清一掀開厚重的夾層簾幔,朔風(fēng)撲面奔來,一下撞在她臉上身上。她坐到阿達身邊另一側(cè)車轅上,指著白皚皚的大地遠處一道長長的暗色陰影,“那便是么?”
阿達悶頭“恩”了一聲。
“你可曾來過大興?”穆清默默地望了半晌,忽然問道。
“舊年尚在突厥的雇傭軍中時,曾在城外駐扎過一陣,卻不曾進城?!卑⑦_亦抬頭望了望越來越近的城墻。
一陣冷風(fēng)灌入口中,噎住了她的話,她便不再開口,沉默著將目光投往前面愈來愈清晰的那座宏大的城,盯著看久了,便覺它如同一頭趴伏在蒼茫雪野中張著大口的巨獸,隨時要躍起吞進一切,教人懼怕又亢奮。
臨近城門,前面的馬車都鬧騰起來,眾人均掩不住內(nèi)心的激動歡欣,晃來晃去的馬車及隨行的侍從親兵,遮擋了她的視線,亦打破了她心中的沉寂,日落后的雪地也實是冷得緊,穆清裹了裹身上的斗篷,又鉆回厚簾幔后頭的車內(nèi)。
當(dāng)先入得金光門的自然是李家的二位夫人,到底大興城內(nèi)尚有楊氏新帝在,李氏再如何跋扈也不至太猖狂,堂而皇之地越過規(guī)矩去,未到城門時,長孫氏便已鄭重囑咐過,雖金光門主城門大開,也須得繞開了,自那邊門入內(nèi)。
李家內(nèi)眷眾多,李公與李建成的各位夫人妾室,幼女稚兒,仆婦侍從,另有運送家什用器的,三四十駕車,浩浩蕩蕩地排了足有半里路,現(xiàn)今的唐王府,比之從前唐國公府時更是講究排場,前來迎接的豪仆分站兩邊,將路邊起哄圍觀的百姓格擋開來,空出中間一條寬道來。
馬車一過金光門主門左側(cè)的門洞,長孫氏便從半支起的窗格縫中,瞥見了一個教她如釋重負的身影,她趕緊叫停了馬車,戴上帷帽,早有伶俐眼快的侍婢見她一副要下車的架勢,麻利地在車邊擺好足踏,扶了她從車中出來。
有嬌貴娘子出來,一時引得大街兩旁的民眾墊腳伸脖地一陣爭相觀望。終究是大興城中的百姓,大約也時常見些市面,見長孫氏帷帽皂紗遮面,大多只遺憾地嘆兩聲,又放回了踮起的腳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