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序言(本章免費)

    我曾說過，生命是有周期的。當(dāng)跨過某個年齡，就仿佛經(jīng)歷了一次輪回，三十歲就是其中一個。那個秋天的某個晚上，你躺在床上，聽窗外沙沙的風(fēng)聲拂過，它吹起一些秋葉輕輕飄落，于是你陷入沉思。一些沉睡的記憶一段段地在眼前鋪展開來……

    山，一座連著一座。零零星星的村莊散落在群山之間，如一位國畫大師隨手揮毫灑落的水墨，沒有規(guī)則，沒有章法，一切都顯得那么自然得體。在鄉(xiāng)民們的眼里，山就是世界的全部，那些偶爾聽到人們說的，或是在收音機上聽到的，還有在書本上看到的奇特的、陌生的國度名稱，不過就在山的另一面。因此，人們多年堅持一種世界上最為樸素的觀念：走到哪里，世界都是一樣的。因此，他們從來就沒有一絲的好奇心，一代代就在這山梁和山洼里耕耘、繁衍。日出而作，日落而歸，活得平靜而恬適。出生在這樣的地方，于易文而言，實在是極為舒坦之事。而更為幸運的是：易文趕上末班車，成為家庭成員中最后的一個。年紀(jì)最小，且身體最弱的他，自然成了全家人寵愛的對象。因此易文的童年過得很是愜意。他當(dāng)然不知道，在他過得最為愜意的那幾年里，家道已經(jīng)衰敗，父母正在拼命地勞作，以養(yǎng)活他們兄妹六人，以及父母雙親組成的近十人的大家庭。

    易文的村莊有個極為普通的名字。這個名字既沒有中國農(nóng)村常見的“寨”、“堡”等家族式的名字，也沒有山區(qū)村落常見的“灣”“坡”等形象的名字，它就叫：大土。它位居一座大山之巔的平坦地勢處，是當(dāng)?shù)匾?guī)模最大的一個村莊。全村有近百戶人家，且全為同宗一族之人。據(jù)說是三百年前從江西遷徒而來的，定居在此已經(jīng)有十幾代人了。這里的每個孩子都知道一個故事：易家祖先一家人來到這里的時候無依無靠，沒有一片可供耕種的田地，沒有一眼可飲用的冊泉。所有這一切都被當(dāng)?shù)匾粦羧思艺紦?jù)著，巧的是，這戶當(dāng)?shù)氐耐林思揖谷灰残找住榱四茉诖肆⒆闵嫦聛?，易家祖先采取了和親的方式，把自家的女兒嫁給了當(dāng)?shù)啬菓粢准胰?，才獲得了一片田地，又花了幾年時間在山上開鑿了一眼山泉，最終安定下來。幾百年來，易文的族人總覺得曾受過土著易家人的歁負(fù)，他們之間的關(guān)系一直就不太融洽。他們編過很多故事來埋汰那幾家人丁一直不興旺的易家人。直到附近的村莊來了一家姓潘的人家，據(jù)說野史上易家和潘家有過深仇，因此，易文的族人就把怨恨轉(zhuǎn)移到新來的潘家族人身上去了，又過了上百年的時間，大土村的易姓一族逐漸融合成一個大家族了。

    三歲那年，易文在和伙伴游玩時摔了一跤，從此每到炎熱的夏天，他就會流鼻血，且常常流血不止，后來更發(fā)展到生氣時也會流，感冒了也會流，更為嚴(yán)重的是，他有時打個噴嚏也會流鼻血！村里的赤腳醫(yī)生宣布小易文的鼻腔血管被摔破了，沒法醫(yī)治。這令家人頭痛不已，更加寵愛他了，天長日久，易文變得越來越虛弱，可是他的脾氣卻越來越大了。六歲的時候，村里的老師來家里動員入學(xué)，可他打死也不去，父母只好作罷。就這樣又玩了一年，可同齡的伙伴都上學(xué)了，再也沒有人整天陪著易文瘋了。他只有一個人在村子里游蕩，到東家的樹上掏掏鳥窩，到西家的菜園里偷吃幾個黃瓜，沒有人會管他，都知道他是個小賴子——惹不起——沒有人陪他，也沒有人管他，家里人整天忙著活計。反正在家里也是一個人，他索性從早到晚地不歸家了，只有聽到母親在院門口高喊：“老幺——吃飯了——”他才會拖著細(xì)碎而緩慢的步子回家。

    七歲時，易文終于受不了一個人的孤獨，但他不會主動提出上學(xué)的要求。眼看別的伙伴又背著書包上學(xué)去了，他整天守在門口，等待著那個去年來過的身影。終于，他來了。于是，在半推不就中，易文跨入了學(xué)校的大門，也從此跨入了一個新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