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袍子的少年看著眼前的老人。(本章節(jié)由網(wǎng)網(wǎng)友上傳)老人還沒有以后那么老，但現(xiàn)在也已經(jīng)不年輕了。老人拄著一根白色的杖子，杖子比他的衣袍還白，如此的純凈。但是老人卻穿了一件亮藍色的袍子，上面的紋飾很精美，做工很細致，連刺繡的圖樣都像是布料天成的樣式，看不出絲線穿行的痕跡。但是少年不喜歡。他總覺得拄著這么白的杖子的人就應該穿的素一點。例如，灰色？

    遐想是遐想，但他還是沒有說話來打破兩個人之間的沉默對視。他等著老人會說些什么。但是老人并沒有說話。老人自己都不知道該說些啥。這只是個學生，不是么？為什么自己會緊張？當年自己第一次登上講臺的時候都沒有這么緊張過，面對成百上千的面孔的時候自己都沒有這么緊張過，在端蘇的大禮堂中自己都沒有這么緊張過。但但偏生就在這個時候，自己不能說什么，只能看著面前這個穿著白袍的少年沉默著。

    兩個人都在等，在沉默中等。

    終于，老人開了口，對得起他幾十年磨礪出的厚臉皮?！澳愕拿?，叫羅寧？”

    這個陳舊無聊而且無力還上不接天下不接地的開場白，被人用作十一年后同樣情況的開場白。所幸他的學生并不如自己那般不愛出聲，不必如同他一樣聽到這問話，也不用像他一樣聽愣了神、只能呆滯點頭答應。

    老人微笑，握著杖子的手中伸出一根食指繞啊繞，指尖就繞出那么一條漂亮的潢色火蛇，曲又展，繞開拼成羅寧懸在空中。白袍子的少年張大了嘴，從未見識過如此美麗的魔法。他還記得那時候留聲機初初出現(xiàn)，放著黛兒的歌。每一次風鳴琴響一聲，老人的手指就轉(zhuǎn)一圈，就有一圈的火蛇從那細長的手指處轉(zhuǎn)出來，像是擺脫束縛一樣自由地轉(zhuǎn)啊，轉(zhuǎn)啊。羅寧被拼出來了，但手指還舍不得停下，轉(zhuǎn)得快慢似乎只由風鳴琴的旋律決定。很快，羅寧后面又出現(xiàn)了字母，然后開始拼成詞語。

    羅寧?比爾戴斯。

    羅寧楞楞地看著那個名字，不知道要說什么。老人開始走過來，撫著他的頭開始講那個騎龍的魔法師的故事。他記不清后來有什么了。他只記得那個漂亮的拼字魔法，還有被問到名字時候的一幕。至于那冗長的故事，他也是后來看書時才記起來。他只記得聽那個故事的時候，自己想著自己的名字哪有這么多的意味？只不過是姓羅的少年奢求的寧而已。

    …

    …

    院長的生活就像他袍子上的圖樣一樣豐富。

    他的一天可以赴上百個宴，從早上出門直到夜晚，從日出到日出，不停歇。

    羅寧不喜歡。

    從第一次被院長帶出去，就像是相親的一對未婚夫婦，又像是因為腹中子而不得不結(jié)連理的男女，兩個人的笑容下都有些尷尬——然后察覺這些尷尬，于是更加尷尬。第一次院長把羅寧從身側(cè)推出去的時候，羅寧不知所措地只能低著頭。等到被人問話時才開始把頭抬起來。因為一些不知道為什么的激動，他的瞳有些震蕩，就像是賊眉鼠眼地上下窺探。

    “這是你的徒弟？”于是院長和羅寧便尷尬地笑笑，然后別人開始饒有興趣地詢問，逗趣，開著些聽起來無傷大雅的玩笑。每每到了這個環(huán)節(jié)，院長臉上的尷尬就消失不見了，轉(zhuǎn)而變成一種舒適的適應。但是羅寧怎么都不習慣。

    就像是啟示錄里面殘存部分寫到的一樣，人總是要以攻擊別人而愉悅。無論是言辭上的還是肉體上，無論是對著某個特定的人或某些特定的事甚至是虛無中不存在的存在，少了這點尖刺總顯得對話蒼白而無聊，沒有讓人繼續(xù)下去的意思。

    每一個宴會里都是這種味道，每一場對話都是這種味道。所以他只能安安靜靜地躲到角落，或者知書識禮地舉著他的小酒杯站在一旁安靜地站著。然后聽著一次次模樣各異，但實際相同的對話，聽到上一次還在被人夸耀的人現(xiàn)在在另一個場合遭人的痛批。他真的一點兒都不喜歡這種氛圍。

    于是第一次變成了最后一次。打那以后，他再也沒有跟著院長出去應酬。他只是安安靜靜地呆在院長的辦公室內(nèi)，在那古堡里面最隱秘的角落里夜夜翻看著典籍。有時，老布魯斯也能抽出時間趕回來。但漫漫夜里，也還是跟之前每一個夜里都一樣，一個人呆在一間無趣的房間里，對著無聊的書和典籍。

    就如同他和溫格說的一樣，書要么是拿來讀的，要么是拿來墊屁股的。院長辦公室里能有的書，無非只能是兩樣——院長自己的藏書，不舍得貢獻給學校；又或者是他自己的小本子，一位魔導師的私人筆記。前者一開始還說能算的上是讀的，但越往后越比不上圖書館的海量——尤其是在希埃爾魔法學院的圖書館一貫“有書學生們就要能讀”的瘋狂執(zhí)著下，其實藏書的價值并不是太大。至于后者，就只能當墊屁股的椅子，別無他用了。

    所以，羅寧人生第一次跑進圖書館，在漫漫書海中迷路的時候，第一次有人伸過手來問他：“共席，在找什么？”

    那是一雙修長的手，十指細長甚至能比得上院長那雙。雙手白皙，就像是女生一樣。羅寧人生第一次覺得，原來真的有手，能稱得上葇苡。

    …

    …

    “那是埃雷斯教授么？”自從故事講起來后第一次，溫格出聲算打斷也不算打斷地中止了羅寧無聲的回憶，問道。

    羅寧沒有正面回答，只是問他道：“你為什么會猜是他？”溫格不滿地嘟嘟嘴，說：“難道這從來就不會好好回答問題的習慣也是院長教的？”羅寧也苦笑搖搖頭，越發(fā)發(fā)現(xiàn)自己太像當年老頭子。

    “你會講的，肯定是與我相關的人。手指還得細長，那就是埃雷斯教授無疑喇！說實話，我還真沒有見過那么長的手。”溫格一邊說一邊比劃，雙手揮舞仿佛埃雷斯的手比她的整個人甚至整輛馬車都要大。動作幅度太大加之顛簸，她還直接倒了下去，發(fā)出一聲可愛的“哎呦！”

    羅寧看到都忍不住笑了。溫格爬起來，雖然手還扶著腦子齜牙咧嘴地疼，但是眼神里還是忍不住地得意。

    但是羅寧還是笑著搖了搖頭，還順帶擺了擺手指頭。“那是他哥哥?！睖馗癖灰谜f不出話來，干脆賭氣哼了一聲，然后扭頭不看羅寧。羅寧逗她說：“剩下來的你不聽了？”溫格想想還是把頭湊回去，講：“聽！不過我要先問個問題?！?br/>
    “啥問題？埃雷斯的哥哥？”溫格搖搖頭，講：“院長爺爺是哪一派的？”

    羅寧眉毛挑起，說：“這么快就問這個？不問問我為啥講這些陳年往事，也不問這跟你的身份有啥關系？”

    溫格還是堅定地搖頭，講：“老師你不會平白無故講個老故事，更何況這個故事還是你自己的故事？加上前面你才剛剛給我講我是……”溫格很明顯地頓了一下，才接著說：“……狼人，那這個故事肯定也就跟這有關啊。如果是這樣，那我干嘛要浪費時間問你呢？還落得一個蠢孩子的形象？”

    羅寧聽著，只顧得上張大嘴驚嘆這孩子的聰慧。然后溫格接著往下分析：“如果老師你是普通人，那院長爺爺?shù)墓P記就不是墊屁股的書了。你大可以按著院長爺爺?shù)呐上低卵芯?。但是既然那對你沒有用，埃雷斯教授的本本也對我沒有用，那只能說明我跟老師你算是另一類人。那么老師你講你的故事，也就是在講我的故事。”溫格講到這里，忽然笑開了，吐了吐舌頭說：“其實一開始我也不確定，直到老師你問我為什么不問的時候，我才確定的。”

    羅寧嘆了一口氣，說：“你這孩子，實在是太慧了。到底是吃什么長得？”聽到這句，溫格的臉色不由得一暗，又裝出一副勃然大怒的樣子大聲問：“不許繞！”

    羅寧撇撇嘴，左手拍拍又被嚇了一跳的阿福，右手從懷里抽出一根細長的木棍。這根木棍真的很細，比起尾指指甲蓋都要?。坏鼌s足足有一尺長，不多不少，用古尺剛好一尺。然后他把那根細長的木棍只向空中，問：“你覺得呢？”

    溫格看著那像拉長了的筆桿一樣的木棍，問：“靈文？”

    羅寧笑了笑，小棒子輕輕揮舞，棒尖就竄出三道火蛇，織成“靈文”兩個字。然后他輕輕點住最后一個詞根，一揮開，于是那三個字母便縮成一個小光點。待到他把棒子揮回來的時候，棒尖光點重新散開，已經(jīng)是另外一個詞根了。

    “是靈紋，不是靈文。”羅寧說，“那個老頭子是個施解，施解魔導師。老頭子施咒的確有一手，耍的很漂亮。但不知道是不是年紀大了臉皮特別厚，他這幾年老叫自己世上第一施解。按他自己的說法，這世界上能巧解開他施的咒就只有兩個人了。”

    溫格看著羅寧那一臉得意的臉，詫異地問道：“老師你是魔導師了？”

    羅寧搖搖頭，說：“我讀過他的筆記?！?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