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出奇得好,拂在人臉上像薄薄的一層絞宮紗。小的時候,每到這個時節(jié),她都會拿著小魏子新扎的風箏去尚書房找三哥他們玩。儲秀宮雖然大,可院子里遍植花草樹木,難能騰出一塊兒地方來給她放風箏。尚書房在乾清宮南苑,平日里鮮有人來,院子又寬敞,再適合不過。
偏偏新來的那位蔡師傅平日里最是一絲不茍,若是背錯了文章,或是不認真聽講,哪怕是皇子,也是照罰不誤,三哥天不怕地不怕,最怕這個蔡師傅了。
可是這個蔡師傅再厲害,她也不怕,她又不是他的學生。每回她都會扯開了嗓門在院子里喊著:“云珠,高一點!再高一點!”引得殿中所有人都開窗注目,見那一枚明麗的燕子風箏扶搖而上,那么高,仿佛紫禁城都能瞧見。而那位蔡師傅卻也拿她沒辦法。后來卻被皇阿瑪知道了,罰她日日與三位哥哥一同上書房。
她一個人不知不覺便走到了乾清宮南苑,這么多年,這里風景依舊,似乎一切都未曾變過。四下里極靜,有隱隱的讀書聲,早有內(nèi)官迎上前來,打了個千道:“格格怎么來了?”
“里面念書的是誰?”
“回格格,是六阿哥?!?br/>
“六阿哥……”她恍惚地又問,“那蔡師傅呢?”
“蔡師傅?”那內(nèi)官問道,“不知格格問得是哪個蔡師傅,現(xiàn)在六阿哥的師傅,是大學士紀冒功紀大人,奴才來這里當差時,已經(jīng)沒有蔡師傅了?!?br/>
“沒有了?”是啊,都沒有了。
她坐在漢白玉的石階上,都沒了,三哥沒了,霽月沒了,齊妃沒了,皇阿瑪沒了,連蔡師傅也沒了。
身邊有輕微的腳步聲,“你下去吧,我在這里坐一會就走?!彼穆曇舻偷偷模牪怀鋈魏吻榫w。風把鬢邊的纓絡吹得簌簌作響,華麗的珠翠落在臉上,卻像眼淚一樣冰涼。她抬眼這才看到眼前立著人,那一雙明黃繡龍紋的長靴,靴面上有細密的光珠,被攢成萬壽無疆的花樣。
“我還以為你要走到哪里去?!彼徽衷诰薮蟮年幱袄?,抬眼卻看不清他的臉。被他的氣勢所逼,她毅然起身,因為站在高階上,她終于可以平視著他。
原來這一路他一直跟著自己,她轉(zhuǎn)眼看到唯有小路子一人候在不遠處,想必他是打發(fā)了眾人獨自跟著的。
她卻笑道:“我還能走到哪里去,”她環(huán)視四周筑起的深紅的高高宮墻,只怕這一生一世都要困在這牢籠里,“這整個皇宮都是皇兄的。”
皇帝見她剛剛一個人坐在這里,華麗的裙裾掖在漢白玉的地面上,裙邊還滾著一圈茸茸的白毛,被風吹得搖曳生憐,忽然就想起那個雨夜,她縮在御花園的假山下面,像個孩子一樣,明明那么難過,卻不知道哭。
他終是嘆了口氣,說道:“我知道,為了三哥的事,你恨我?!?br/>
清歡不想他突然提及此事,只覺心口一陣酸痛,險些流下淚來。
可明明此事也不能怪他,爭奪皇位,兄弟鬩墻,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歷朝歷代皆是如此。不是三哥,便是他。
兜兜轉(zhuǎn)轉(zhuǎn),一切都自有命數(shù),她已經(jīng)沒什么好恨的了。
“還是——你還在怨我娶了傅瑩?”他走上階,離得近了,才聞到一股熟悉的龍涎香氣,甘洌而清苦。他身量極高,抬眼看到他襟前繡著的團龍,張牙舞爪,這樣貴重的刻絲,得江南織造局上上下下縫補整整一年才能趕制出來,而天底下能穿這樣貴重的衣料的,除了天子,便唯有坤寧宮一人。
她覺得壓迫,欲退一步,卻被他緊緊地握住了肩膀,仿佛鐵箍一樣,竟半分動彈不得,只得迫地抬眼看他,見他眼里有融融的光,微笑著注視著自己:“你這樣怨我,我心里反而高興?!?br/>
“你別做夢了。”她別過頭去,不再看他,“我早就把你忘了。”
“你說謊話的時候,從來都不肯看我的眼睛。清歡,以后任何事我都答應你,只要你肯留在宮里,留在我身邊?!?br/>
“我是早就不信你的了?!彼氖致晕⒔┯?,她乘機掙開他的手,“我曾經(jīng)那樣信你……毫無保留,毫不顧慮……心意地信你,可你是怎么對我的?你以為我還會像當初那樣傻?我告訴你,我寧愿去清云寺吃齋念佛,也不愿再在這宮里?!?br/>
他的微笑終于消失殆盡,下巴的線條繃得緊緊的,清歡知道那是他生氣了:“之前的上書已經(jīng)被皇阿瑪駁回,你竟然還不死心?就算皇阿瑪許,我也不會準許?!?br/>
傍晚的時候,小路子親自到儲秀宮去,身后還跟著內(nèi)務府的一眾內(nèi)官。
“格格,這是萬歲爺命內(nèi)務府備好供您賞玩的。”
清歡正在桌前撥弄著圍棋,以前皇阿瑪總覺得她性子浮躁,生性貪玩,讓蔡師傅教她下圍棋,可她哪里肯,每次都找借口跑掉。
云珠自然笑臉相迎道:“路公公辛苦?!闭私酉?,卻聽清歡懶洋洋地問道,“是只往這儲秀宮送啊,還是各個宮都有?”
小路子一時語塞,只一瞬,便見清歡輕笑:“路公公如今是皇兄身邊的紅人,要為皇兄打點好一切,以后就不必總往我這儲秀宮里跑了?!?br/>
小路子忙笑道:“格格,這樣說,可不是要折煞奴才了,能伺候格格是奴才的福分?!?br/>
清歡道:“你有這份心便好。這些東西,從哪里拿來,就放回哪里去。我這儲秀宮雖大,可人卻少,這么多東西怕是用不過來?!?br/>
小路子冷汗涔涔,御賜之物,哪里還有退回的道理,這可是死罪。這要是被皇上知道,怕是只會怪罪他辦事不利,忙跪下磕頭道:“求格格可憐奴才?!?br/>
如今小路子可是總管太監(jiān),他這一跪,身后的太監(jiān)宮女都烏壓壓地跪了一地。一個小太監(jiān)忙將手中的貢盤呈上,磕頭道:“回格格,萬歲爺賜給格格的東西,個個都是獨一無二,價值連城?!?br/>
清歡倒是看了他一眼,見盤中并非金玉之物,而是兩軸畫卷,便問:“這是什么?”
那內(nèi)官回道:“是南宋趙孟堅的真跡,《歲寒三友圖》和《墨蘭圖》。”
因為額娘素善繪畫,她從小倒也喜歡,便命人打開,下桌來仔細查看了,道:“果然是真跡?!?br/>
小路子見她喜歡,忙笑道:“知道格格不喜歡那些俗物,萬歲爺還賞了黑白墨玉棋和澄泥伏虎硯?!?br/>
“是嗎?”清歡笑道,“還是皇兄疼我?!彼Φ溃霸浦?,去拿筆墨來?!?br/>
眾人都不明所以,待云珠勻好墨,她用筆舔了墨汁,徑直走到畫前,一手托腮,凝神踱了幾步,竟提筆在畫上寫道“孤蘭生幽園,眾草共蕪沒?!?br/>
小路子見了,連臉都嚇白了,“格格,這可是御賜之物,可不能……可不能這么寫啊。”
清歡擱下筆,道:“許久未寫,當真是生疏了,小路子啊,你將這畫拿到養(yǎng)心殿去問問皇兄,看我的字是不是又退步了?”
小路子嚇得兩股戰(zhàn)戰(zhàn),伏在地上并不敢起身,清歡見了也不問,徑直走到另一個內(nèi)官身前,俯身拿起一個精致的鏤空楠木棋盒,道:“這個真的是玉做的?”
“回格格,黑子是墨玉,白子是上好的羊脂玉。”
她用手撫了撫,果真是觸手生涼,隨手捻起一顆,那玉色在燭光下極為通透,不等眾人反應過來,她便用力擲在地上,“啪”的一聲脆響,便摔得四散開來。
“當真是玉做的?!彼穆曇衾淅涞仨懫穑澳氵€不去?”
小路子忙命人收起畫卷:“奴才這就去!這就去!”
一群人都魚貫而出,清歡吩咐小魏子:“把這些東西都拿下去?!?br/>
小魏子道:“格格,這些東西要擺在哪里?”
清歡只覺不耐,回頭看了他一眼:“放在我看不見的地方?!?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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