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畿道，小山村客棧。
衛(wèi)大英和段宏交接完了，坐在板凳上與掌柜閑聊，想多雇些人手燒炭。
吸了口土煙，那又苦又澀的味兒嗆人，正連聲咳嗽，不料“哐”地一下，客棧的門被重重推開，上頭枯黃的茅草帶著白雪撲簌簌往下掉。
只見一個人兩腿歪歪扭扭地跑進(jìn)來，喘得上氣不接下氣。
“衛(wèi)老大，不好了。”神色慌慌張張地。
“李豐？”
李豐撲過來，扒著碗里醬油色地茶水咕嘟咕嘟倒下肚，像趕了七八千里路。
衛(wèi)大英蹙眉，朝他身后望去，沒人攆啊。
“你遇到劫匪啦？”
“我逃出來，去找我哥兒們，我還當(dāng)他是個仗義的，結(jié)果沒得人好臉色，還說什么薄情狠辣，不知自重活該被關(guān)著，別出來現(xiàn)眼了。把我客客氣氣請了出來，我呸！”
李豐帶著氣，跑得又累，話都說不完整，衛(wèi)大英問了半天，才捋清是花如雪封鎖了四房，只有李豐機(jī)靈逃了出來，急著找以前的朋友救人，卻遭人拒了。
“我就說大宅沒一個好東西，我去和他們拼了！”
衛(wèi)大英罵罵咧咧跳起來，屁股下的凳子都翻了。
被李豐死死抱?。骸靶l(wèi)老大，兄弟我好不容易逃了出來，你回去叫他們抓了，姑娘們靠誰去？”
又出主意：“我?guī)Я宋灏賰摄y子，夠咱們找些人手的?！?br/>
衛(wèi)大英冷靜下來，低頭尋思，兩個姑娘如今無權(quán)無勢，也沒個靠山，好在不缺銀子！
不由發(fā)狠：“外頭的人不知黑白，靠不?。《媚锛热灰@在山上設(shè)炭窯，早晚要請一幫人看著，如今事急從權(quán)，早早簽下身契，救出姑娘們要緊?！?br/>
說著，吃人般的目光移到段宏身上：“段老板，我們好好談?wù)劊俊?br/>
段宏嚇得眼睛發(fā)直，縮起脖子拱著背，干什么？
又想打我？
你們太殘忍了。
……
“姐姐，姐姐?！?br/>
非晚一覺睡到自然醒，醒來卻忽然有些心慌。
正房里頭安安靜靜，沒有西涼嫻清瘦嫻雅的身影。
菱枝趕來回話，眼睛紅紅的：“一大早，就給大太太傳喚去了，到現(xiàn)在還沒回來。”
非晚登時曉得不好。
花如雪什么都做得出來！
這可怎么辦？
非晚撒腿就往西廂房跑，眼淚直往下掉，來到明氏跟前大聲哭訴：“老姨奶奶，你快救救姐姐?！?br/>
“你們倆忒不懂事，把那邊大太太惹毛了，如今門外拴狗似地蹲著一群人，眼不錯地盯著，連累我也跟著倒霉?！?br/>
明氏手中正納著鞋底，就跟沒事人一樣，反而不耐煩地抱怨。
非晚不由寒心，卻仍癟著嘴，嗚嗚地哭泣：“老姨奶奶不曉得，姐姐本打算招贅的，守著四房延續(xù)香火，還準(zhǔn)備奉養(yǎng)老姨奶奶到老?！?br/>
“哦？那丫頭也算有心了?！?br/>
明氏意外極了，聽得直愣愣地，神情漸漸和緩下來。
“我本想等出了孝期，就嫁去錢家，如此娘家也就有了靠山?？墒恰?br/>
把明氏急得停下手來：“哎呀小祖宗，你別哭了，可是什么？”
“可是大伯母要將我的親事?lián)Q給四姐姐?！?br/>
明氏胖胖的臉登時虎起來，越來越陰沉，顯然開始擔(dān)心失了將來的依靠。
“現(xiàn)在姐姐不見了，大伯母她要做什么呀？”
可接下來無論非晚怎么哭訴，明氏憤怒地將鞋底往簸籮里重重一擱，卻始終垂頭不語，半晌才輕輕嘆氣。
“胳膊擰不過大腿啊?！?br/>
非晚露出失望的目光，抽噎著退出西廂房，她立在二門臺階上，翹首等啊等，直到黑夜降臨，星子閃亮，西涼嫻還是沒有回來。
隆冬的寒氣無情地侵襲，冷到骨髓里。
幽暗更增添了危險。
“二姑娘，我們怎么辦？”
“叫五香準(zhǔn)備好，今晚再燒它兩把火?！?br/>
柔美的眉眼，露出冷酷的目光。
她感覺孤獨得像行走在荒原上的一頭小鹿，恐懼得瞻前顧后，卻又無法不堅韌地往前走。
夜半，當(dāng)前院的兩名小廝又一次架起扶梯，忽然聽見院門外一片豪揙聲起，片刻之后，有人大喊：“大姑娘，二姑娘，別怕，我來救你們了?！?br/>
大英媳婦先聽出聲音來，趕去開門：“哎呀，你終于來了！”
不由喜極而泣。
驀然見到衛(wèi)大英出現(xiàn)在院子里，身后還帶著百多壯丁，非晚無助的心終于松了松，露出驚喜之色：“衛(wèi)大哥，太好了！快，我們快去救姐姐?！?br/>
她急匆匆趕到大宅，敲開了大房的門。
連西涼紀(jì)都驚動起身，花如雪突然看見那么多人，不由嚇了一跳，端著姿態(tài)呵斥：“你深更半夜地想做什么？”
“大伯母，你把我姐姐弄到哪里去了？”
“哦，她啊，哼，我送她去廟里靜思己過?！被ㄈ缪┑ǖ亓⒃谠屡_上，隨口回答。
非晚一聽，登時打了個冷顫，她嚇得哭都哭不出了，瘋了似地沖上前，死死揪住花如雪的領(lǐng)子：“我不信！你把姐姐還給我，你快把姐姐還給我?！?br/>
“你要不把我們大姑娘交出來，我今兒就把這大宅翻過來?！?br/>
衛(wèi)大英鐵青著臉。
花如雪手忙腳亂地掙扎，一副脆弱不勝摧殘的模樣。
這下，一向和氣的西涼紀(jì)也皺起眉頭，比誰都要惱怒：“你們這是干什么？小七，你還有沒有規(guī)矩？”
“大伯母，你還想讓四姐姐嫁去錢家嗎？”
非晚無暇理會西涼紀(jì)，她眼眸通紅，極度的恐懼已經(jīng)快讓她失去理智了，她不知道西涼嫻被弄去了哪里，花如雪剛才眼底閃過狡猾的光芒，太嚇人了。
“說什么呢？”
花如雪目光躲閃，矢口否認(rèn)。
“你可以問問四姐姐，我什么都知道了。大伯母，你最好把姐姐還給我，不然的話，我就把四姐姐與人藕斷絲連的事情捅到錢家去！”
這下，花如雪驚呆了：“你嚇唬誰呀？”
“證據(jù)在我手上?！?br/>
非晚望著花如雪犯蠢的樣子，輕蔑地吐露。
大宅的空氣里，冰冷之中摻雜著濃濃的草木灰的味道，隔了一日依舊消散不去。
花如雪終于不淡定了，她低頭思忖了片刻，氣得尖聲吩咐：“去，把媚兒叫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