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縱他朝眾生再悟

    楚逆眸中也閃過一絲鄭重，低著頭道：“我也小看了你?！?br/>
    他下意識地還將歐陽少恭視作他養(yǎng)大的那個孩子，卻不曾想到，能用渡魂之術(shù)來延續(xù)自己生命的人，又怎么會是他以為的只能自保的離經(jīng)弟子。

    以方才那令他躲閃不及的那一擊來看，歐陽少恭真正的修為或許并不低于他，真要對上，孰勝孰負(fù)還是未知數(shù)，更何況他如今無法動用內(nèi)力，想要僅憑劍術(shù)招式贏過歐陽少恭，無疑是癡人說夢。

    楚逆難得的示弱似乎很讓歐陽少恭愉悅，雖然楚逆低著頭，額間長發(fā)落下的巨大陰影更是擋住了他的表情，但是歐陽少恭卻似是能腦補出楚逆此刻的表情，心情不由上揚了幾分，連說出口的話也帶了幾分異樣的溫柔。

    “師叔總是一點就通，如果只是溫順無害的寵物，養(yǎng)在身邊又有什么意思？倒不如拔了毒牙的蛇，沒了猛爪利齒的野獸，縱然被一口咬住，也不過無傷大雅的小打小鬧罷了?！?br/>
    “你就不怕有朝一日被咬死？”

    “那是他實力不夠。”歐陽少恭笑道，“師叔曾經(jīng)說過，，若自己的實力強大，那便遇神殺神，遇魔屠魔，世間又有何人敢攔我？我與師叔自然是沒有什么深仇大恨的，只是師叔卻總是喜歡亂跑呢，既然師叔總是想走，那我也只能用這種手段，將師叔留下來了?！?br/>
    楚逆頓了頓，才道：“你說的沒錯，我今日遭算計，是我技不如人。但我楚逆——又豈是輕易可以侮辱之人！”

    他的話音剛落，右手往回一握，原本用于支撐他身體的千葉長生劍迅速回轉(zhuǎn)，竟是往自己心口刺去！

    歐陽少恭大吃一驚，他離楚逆距離并不遠(yuǎn)，但楚逆出劍速度從來都比常人要快上幾分，等歐陽少恭一指內(nèi)息擊中千葉長生劍時，劍身已經(jīng)沒入心口，滲出殷紅的鮮血。

    熟悉的感覺讓楚逆的神識恍惚了片刻，依稀記得當(dāng)初，那人手中千葉長生劍便是這么毫無停滯地沒入他胸口，隨后對上的，便是對方難以置信的眼神，還有那痛心的一句“為什么”。

    為什么？

    楚逆平靜地想，哪有那么多為什么，他這一生想做的，能做的已經(jīng)全部做過了，與其未來死在不知名的爭斗陰謀中，倒不如因劍而生，因劍而亡。

    對于生死，楚逆并沒有歐陽少恭那樣的執(zhí)念。

    千葉長生劍在沒入心口的剎那間被歐陽少恭的氣息擊中，楚逆只覺得右手一麻，身體向旁邊微微傾倒，被歐陽少恭一把扶住，他的右手卻依舊緊握著劍柄不肯松手，眼底閃過一絲異樣的神色。

    千葉長生劍果然稱得上神兵之名，若是現(xiàn)在承受歐陽少恭內(nèi)息的是楚逆曾經(jīng)那把“驚鴻劍”，只怕如今早斷成兩截，但千葉長生劍卻完好無損，并沒有什么大的損傷，只是在內(nèi)息的作用下震離到一旁。

    見劍刃并未刺入太深，歐陽少恭微微松了口氣，陰沉的臉色卻并沒有緩和多少，只是黑著臉彎下腰去查看楚逆的傷勢。

    傷口并不深，也未曾傷及心脈，只是普通的皮外傷，對于學(xué)了離經(jīng)易道多年的歐陽少恭來講，處理這樣的傷口也不過是小事一樁。

    只是傷口處的鮮血似乎流的有點多，不消片刻，楚逆秦風(fēng)衣服的胸口處便染上了一片殷紅的顏色，看上去頗為嚇人，濃厚的血腥味彌漫開來，讓歐陽少恭雙眉緊皺，隨即伸手準(zhǔn)備幫楚逆止血。

    好在也只是看著嚇人，歐陽少恭微微順著傷口處被千葉長生劍刺破的地方探去，指尖也被染上鮮艷的紅色，摩挲間竟是一篇粘稠。

    秦風(fēng)布料質(zhì)量不是一般的好，純陽宮的衣裳又是一層裹著一層，便是如此情況下，歐陽少恭想要撕開那部分的布料還是頗有些困難的。歐陽少恭又怕一用力便壓倒楚逆的傷口，思忖了片刻還是小心翼翼地一點一點查探著，不由就將大部分心神集中在了這件事上。

    耳邊似有風(fēng)聲閃過，一道寒光從歐陽少恭的眉眼處照耀過去，他心底不由冒出一絲危險的預(yù)感，多年練就的反應(yīng)速度令他下意識的往旁邊側(cè)過了身子，就在那一剎那，他的肩頭傳來一陣鈍痛，仿佛被什么利物擊中，一瞬間強烈的痛楚傳遍了身體的各個角落。

    微一側(cè)頭，千葉長生劍金黃色的劍身明晃晃地落入歐陽少恭眼中，令他本就陰沉的臉色愈發(fā)的黑得看不見底。

    隨即歐陽少恭猛然一揮袖，強大的風(fēng)勁直接往楚逆擊去，楚逆又生生地挨了這一擊，才將千葉長生劍從歐陽少恭肩頭處抽離，傷口處便又是一陣劇烈的疼痛。

    歐陽少恭已然是勃然大怒，方才那一劍，分明是沖著他胸口處刺去的，若非方才他反應(yīng)速度快，只怕如今他不死也是重傷。他雖然耗費心力算計楚逆，但卻從來不曾傷過他的性命，而楚逆一出手，便是雷霆萬鈞，竟對他沒有絲毫的留情！

    楚逆這下是真的再無絲毫的氣力，全身的力量基本都靠千葉長生劍支撐在地，才讓他不至于軟癱下去，手心握著劍柄之處亦是流下了不少鮮血，和劍身歐陽少恭的鮮血融合在一起，隨后滴落在地上。歐陽少恭方才那一揮袖所給的風(fēng)勁讓他本就稱不上好的身體如遭重創(chuàng)，輕咳了一聲，唇角竟是止不住溢出殷紅的鮮血。

    歐陽少恭伸手點了肩膀處的幾道血口，讓傷口不至于流血不止，隨后他將目光落在不遠(yuǎn)處幾乎半身被染上了血色，搖搖欲墜的楚逆身上。

    楚逆此時依舊低著頭，神色莫名，只是從微微顫抖的雙手和仿佛隨時都會倒下去的千葉長生劍上，可以看出他此刻的狀況并不算太好——至少比歐陽少恭要差得多。

    只是歐陽少恭心中的怒火并沒有消退多少，仍是晦澀莫名地盯著楚逆，仿佛將要對方這般狼狽的樣子深深地記在心底。

    “沒想到……你居然還有余力傷我?！睔W陽少恭嗤笑了一聲，隨后楚逆的下顎便猛然間被一道巨大的力勁掐住，竟是生生掐出了幾道青紫色的淤青痕跡。被迫抬起頭的楚逆冷眼盯著歐陽少恭，神情之間全是冷意，再無絲毫的溫暖。

    “你最好現(xiàn)在就殺了我?！?br/>
    “殺你？”歐陽少恭輕笑一聲，掐住楚逆下顎的手往旁邊摸去，仿佛帶著無限溫柔繾綣般，一點一點地抹去了楚逆唇邊的血痕，“哪有那么容易……我魂魄分離所嘗到的萬般痛楚，我渡魂時我承受的千般磨難，一次又一次因‘天命’二字而痛失所有親人愛人的百般心痛！這些師叔尚且不曾品嘗過一兩分，我又怎會讓你這么輕易便死去！”

    話音剛落，歐陽少恭手下一用力，楚逆悶哼了一聲，唇角又溢出不少鮮血，在下顎處的劇痛散去之后，感到的便是絲絲的麻木。

    下顎應(yīng)該是脫臼了。楚逆漫不經(jīng)心地這樣想著，身體因生理性的疼痛不停地顫抖著，他費盡全身力氣將翻涌而上的血腥氣息咽回喉嚨里，然而哪怕如此，仍有不少鮮血溢出，又被歐陽少恭一一抹去，嘴里全然只感受得到鐵銹斑的血腥味，令人心底生出幾分作嘔之感。

    “師叔總是想離開我身邊呢?！睔W陽少恭卻仿若沒看到楚逆的痛苦，黑色的雙眸中一片冰冷，“所以寧愿尋死，也不想留在這里么……可是，我卻偏偏想罔顧你的意愿，將你囚禁在我身邊，寸步不離?！?br/>
    緊跟著他這句話的，是“咔嚓”一聲，楚逆垂在一旁的左手便硬生生也被歐陽少恭折斷，一陣又一陣的劇烈痛楚讓楚逆眼前略有些發(fā)黑，忍不住咳了一聲，隨即便是一口鮮血從他口中吐出，將地面染得紅里發(fā)紫。

    歐陽少恭的目光繼而轉(zhuǎn)移到了楚逆握著千葉長生劍的右手上。

    那只手已是鮮血淋漓，但仍然緊緊握著手中長劍，未曾有絲毫的松動。注意到歐陽少恭的目光，楚逆猛然一震，眸中閃過一絲冷光，竟是下意識地掙扎起來。

    總是如此……

    歐陽少恭心底閃過一絲苦澀，哪怕已經(jīng)奄奄一息，哪怕已經(jīng)沒有絲毫的力氣，但只要一觸及他的劍，他便能用盡所有的力氣，拼死也要守住手中劍。

    在楚逆心底，最重要的，永遠(yuǎn)是劍。

    除此之外的所有人或者物，都只是其他，甚至連他自己，都不曾被他放在眼里。

    歐陽少恭看了千葉長生劍良久，劍身鑲嵌著的金黃色葉片也散發(fā)出微微的光亮，似乎劍能通靈，想要和歐陽少恭說什么。

    但是最終，歐陽少恭也未曾下手奪劍，只是掩去眼底深深的嫉妒和酸澀，另一只手悄無聲息地?fù)羯狭顺娴暮箢i。

    后頸一陣疼痛，隨即楚逆才真正陷入了黑暗之中。

    溫?zé)岬珳喩硎茄纳眢w倒入懷里，歐陽少恭一手支撐起楚逆的身子，另一只手撫上對方依舊整齊的發(fā)冠，如同曾經(jīng)楚逆習(xí)慣性的動作一般。

    但如今歐陽少恭的眸中，閃爍著的卻是偏執(zhí)的瘋狂和令人心悸的冷意。

    便是失去了意識，楚逆的右手依舊緊緊握著千葉長生劍，如同成了本能一般，不能有絲毫的放松。

    冷嘲了一聲，歐陽少恭又抱起楚逆，踏步離開。

    遙遠(yuǎn)的天際，原本一片黑暗的空中微微亮起些許白色的光芒，給陰暗的大地帶來了幾分光明。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