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郎呼吸一促，“你從哪里聽來的？”
她拭去眼角淚痕，道：“就是那天你們應(yīng)邀去吳國公主府中做客的那天，我去官家那兒問安，恰好看到他書桌上擺放著眾多畫軸，因問起是否要替哪位皇子選妃。官家本來是不愿說的，我連連追問，他才說是替你選妃。我本想等你回轉(zhuǎn)后就告訴你，沒想到午后就出了那事?！?br/>
九郎坐在桌前，向來澄定的心也變得紛亂，荊國公主叫了他兩聲，他才回過神來。
“九哥，你怎么了？難道不愿出閣開府？你到現(xiàn)在還只是郡王，其他皇子們都已封王離宮，唯獨(dú)你一個人留在這兒，再拖下去豈不是也讓人笑話？”荊國公主又垂下頭道，“雖然你出了宮，與我見面的機(jī)會就少了，但我也覺著你不該再拖延時間……要是官家給你指的婚還算不錯，就答應(yīng)了趕緊封王吧?！?br/>
“我現(xiàn)在不想封王。”他蹙著眉站起身來，“官家有沒有說到底何時會指婚？”
荊國公主愣愣地看著他，不知他為何如此反常?！皼]……他當(dāng)時剛拿到那些畫軸，還未仔細(xì)看呢……”話還未說罷，九郎已轉(zhuǎn)身離去。
“九哥！”她愕然地叫他，可是九郎走得匆忙，連頭都沒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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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春和日暖的天氣，凝和宮內(nèi)碧草纖纖，樹蔭郁郁。煦風(fēng)一過，遍地綠意油然，襯得庭中石徑更如白玉一般。馮勉正看著手底下的小黃門們在庭中灑掃，九郎一言不發(fā)地回來了。
“九哥，十一姐見了您是不是高興了些？”馮勉迎上前問道，可九郎緊抿著唇，徑直進(jìn)了書房。
其他內(nèi)侍見這架勢，都不敢再多問什么，馮勉連忙屏退了眾人，悄悄跟了過去。書房內(nèi)的直欄窗半開半閉，遠(yuǎn)處的杏花桃花開得紛紛艷艷，醉人香息沁潤著微風(fēng)飄拂而來。九郎獨(dú)自坐在窗前，似是望著那窗外春景，可又明顯心不在焉。
馮勉躊躇片刻，才想上前詢問，卻見九郎又忽然醒過來似的，不言不語地開始研墨。
馮勉瞅準(zhǔn)了機(jī)會，躬身上前道：“九哥，還是臣來替您研墨?！本爬煽戳丝瘩T勉，將手中的墨錠交予了他。馮勉極為嫻熟地研著墨，隨意問道：“九哥是想臨帖還是作畫？臣好吩咐他們備好紙張?！?br/>
“寫信?！彼徽f了這一句，聲音還是低沉。
馮勉連忙從書櫥中取出浣花灑金箋紙呈與九郎，又借著機(jī)會試探道：“九哥為何悶悶不樂？莫非是在十一姐那里遇到什么不想見的人了？”
他皺著眉搖了搖頭，過了片刻，才道：“荊國說，官家在替我物色正妃人選了?！?br/>
馮勉怔了怔，研著墨的手也停頓了一下，“官家可曾決定了？”
“應(yīng)該還未?！本爬赏┌嘴俳疬叺男偶?，神色黯淡，“之前他見了我總是不悅，我還以為若是嬢嬢不催促，官家也不會再想到此事。但前幾天荊國去問安時，就看到官家在看一些女子的畫像，說要讓我立妃開府了?！?br/>
馮勉不禁蹙起眉頭，似是也在為著九哥而擔(dān)憂。九郎眉間含著郁色，從筆架上取下狼毫便落筆書寫，馮勉因問道：“那現(xiàn)在殿下打算怎么辦？”
“給五哥寫信，你稍后設(shè)法去找元昌，請他派人晝夜加急送往邢州?！彼D了頓，又道，“若是在邢州找不到五哥，他必定是去了真定府蒼巖山一帶，因?yàn)殡p澄的師傅就住在那里?！?br/>
“雙澄師傅？”馮勉一怔，“端王殿下怎么會去了真定府？”
“因?yàn)槲甯缭阢炅撼侵姓也坏诫p澄的生父，我就算想替她查出身世也無從著手。她本就是一介平民，若是再加上父母身份不明，嬢嬢和官家是決計不能答應(yīng)讓我娶她的?！本爬烧Z聲低沉，但目光卻還堅決，“故此我請五哥去真定府找到雙澄的師傅，將他接來汴梁，也好再問個仔細(xì)。如今事情有變，自然要告知五哥，請他盡快帶著雙澄的師傅趕回汴梁?！?br/>
馮勉的神情有些尷尬，他看了看九郎，低聲道：“九哥，臣在太清宮時就覺得您對雙澄一片赤誠，臣陪伴九哥多年，還未見過九哥對女子這般上心認(rèn)真。雙澄是個好孩子，溫柔乖巧，即便九哥寵她，她也從不會在我們這些奴婢面前擺架子。當(dāng)時臣也盼望著九哥能高高興興的，可現(xiàn)在看來，臣只怕是做錯了……”
九郎停下筆端，望著他道：“為何要這樣說？”
“臣沒想到九哥您對雙澄用情如此之深，而今官家又要指婚……”馮勉為難道，“早知這樣，臣當(dāng)時就該攔著九哥……”
“你怎攔得??？”他微微蹙眉，旋即又繼續(xù)持筆書寫，“我至今都未后悔過當(dāng)初的決定，你又何必這樣說？”
馮勉嘆了一聲，只得不再感慨。待等九郎將書信封好，他接過之后躬身退下，臨出門前還不忘叮嚀：“九哥也不要著急，指婚這等大事，官家想必也要深思熟慮，不會在幾天內(nèi)就定下。”
“知道了，你自管去吧?！本爬蓳]手，馮勉便藏好了書信急急忙忙離開了凝和宮。
九郎雖是外表鎮(zhèn)定，可馮勉走后，他獨(dú)自坐在書房中，心間亦不免浮現(xiàn)許多念頭。在那紛亂的思緒中，雙澄的一顰一笑卻又如雨后杏花般姣好清晰。細(xì)細(xì)算來，又有兩日沒去見她，端王離開了汴梁，她在府中過得怎樣也無人來傳信。他思忖了一下，便想等馮勉回來后，找個借口與他一同出宮，再去探望雙澄。
正在此時，卻有一名小黃門匆匆而來，說是官家身邊的內(nèi)侍到訪。
九郎一怔，官家素來不喜見他，因此就連身邊的內(nèi)侍也極少會到這凝和宮來，今日卻是反常。但不及細(xì)想，他隨即步出書房。那名內(nèi)侍已經(jīng)等在石階下，見了九郎便行禮道：“奴婢奉官家之命前來傳召殿下，官家正在景福殿中，請殿下即刻前去覲見?！?br/>
九郎皺了皺眉，“可知所為何事？”
“奴婢不知?！眱?nèi)侍說著，便做了個延請的手勢。九郎默默頷首，因馮勉不在身邊，便只帶著李善等人出了宮門，當(dāng)即趕往景福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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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福殿后亦有書房，官家先前才與眾臣議事完畢，此刻正端坐品茶，面前書桌上擺放十?dāng)?shù)卷軸。門外腳步聲起，內(nèi)侍細(xì)聲細(xì)氣稟告說道：“啟稟陛下，九殿下已到?！?br/>
“喚他進(jìn)來?！惫偌覍⒉璞K緩緩放下。九郎持著手杖行至門口，走進(jìn)兩步便下拜行禮。官家難得沒像以前那般沉著臉，淡淡一揚(yáng)手，“起來吧。”
九郎站起身，依照慣例垂首問道：“不知爹爹喚臣過來可有吩咐？”
官家平和道：“年前太后曾提及過你尚未冊立正妃，眼看著太后大壽將近，朕便想趁著這機(jī)會替你指一門婚事，隨后讓你正式出閣開府，也算了了太后的一樁心事。”
盡管在來時的路上已經(jīng)想到了此事，但聽官家親口說出，九郎的心還是墜了一墜。“爹爹，出閣開府便要正式封王，但臣與諸位兄長們相比，非但毫無建樹，亦不懂政事，還是只做個郡王即可。”
官家臉色一沉：“你總也是先皇后之子，朕的其他皇子們都已封王，唯獨(dú)剩了你一人。若是再拖延下去，豈不是讓太后與眾臣覺得朕對你過于嚴(yán)苛？再者說，以往皇子至多在宮中住到十八歲便要出閣開府，你如今已滿十九卻還住在大內(nèi)，連個側(cè)妃都沒有，于情于理也都不合。之前是太后憐惜你，多留你在宮中待了幾年，可你年歲漸長，難道真要再在此地待下去？”
“爹爹若是只想讓臣開府另住，臣謹(jǐn)遵圣命?！本爬深D了頓，又道，“但指婚之事，還請爹爹再斟酌一番?！?br/>
他語氣并不算生硬，可官家聽了大為不滿，起身道：“皇子立妃一事向來都是順理成章，怎到了你就如此推三阻四？”
“臣不是有意推脫?！本爬纱怪酆?，平靜道，“只因臣自幼患有腿疾，生活甚是不便。官家賜婚必定選的是朝中大臣之女，那些名門閨秀更應(yīng)該被指婚于其他宗室子弟，臣有自知之明，不愿委屈他人?！?br/>
他說話不溫不火，可這些話在官家聽來卻更刺耳。“你是堂堂先皇后嫡子，朕賜婚于你，你還要擔(dān)憂什么委屈了他人？！以往從不見你這般懦弱，如今怎會說出這樣喪氣的話？難道是怕被指婚的大臣不愿接旨？”
九郎斂容道：“官家指婚之命自然無法不從，但即便對方接旨謝恩，心中也有不悅。試問又有哪一位妙齡娘子心甘情愿嫁與像臣這樣身有殘疾的人？故此臣不愿由賜婚冊立正妃，還望爹爹體諒?！?br/>
官家背著手走到窗前，半晌沒有開口，看得出在強(qiáng)壓怒意。
九郎上前一步，“爹爹，臣并非要有意違抗圣命。只是想著此生不愿耽擱他人青春，亦不想勉強(qiáng)成婚卻成怨偶?！?br/>
官家背對著他，冷笑道：“你倒是想得頗深遠(yuǎn)，但自古皇子正妃側(cè)妃皆是賜婚而來，哪容得你考量那么多？”
他隱忍片刻，低聲道：“就像爹爹與娘娘那樣嗎？”
聽到他提及故去的皇后，官家的背脊上就是一寒，不由怒視于九郎道：“何必在此提及你娘娘？”
九郎卻并未被這怒喝遏制住，依舊平靜地看著他，道：“倘若當(dāng)初爹爹能自己選擇正妃，是不是就不會長年積怨在心？臣亦可能不會經(jīng)歷那么多意想不到的事情……爹爹不喜出身名門的娘娘，卻迫于無奈立她為皇后，如今又為何一定要強(qiáng)迫臣聽從指婚之命？”
官家氣得手指發(fā)顫，當(dāng)年經(jīng)由先皇指婚立了吳氏為正妃，最初的春風(fēng)得意在新婚后不久便被她的驕矜高傲磨滅得所剩無幾，但為了迎合潘黨眾臣，未登基時的他一直都做出對正妃寵愛有加的姿態(tài)，其中滋味只有自己才最清楚。
待等他登基后，以為終于可以盡情冊立心愛的妃子，可吳皇后與潘太后卻始終如同兩根寒針刺在掌中，讓他不得從心所欲。甚至是吳皇后薨了之后，作為天子的他想要將六皇子之母柳昭儀冊封為后，卻因柳氏出身低微，招來太后與群臣的極力反對，最終只能選了個自己不甚鐘愛，又沒有皇子的沈貴妃做了皇后，弄得好不掃興。
——這一切的根源都在吳皇后，簡直是生前就礙眼，死后還陰魂不散！
多年來的受制如今竟被兒子當(dāng)面戳穿，怎不叫他怒火中燒？
官家厲聲叱道：“誰允許你妄議君上？！當(dāng)年朕是皇子，如今你亦是皇子，君命如山，由不得你百般推脫，更由不得你自作主張！你口口聲聲說不愿聽從指婚之命，難道是自己已經(jīng)有了立妃人選？”
九郎的心上頓時浮現(xiàn)雙澄的身影，但此時此刻若是貿(mào)然說出，只怕非但不能勸服官家，反而會為雙澄帶來危險。他緊抿了唇，過了片刻才道：“臣心中有人，但還不確準(zhǔn)，故此不能向爹爹稟告?！?br/>
官家倒是一震，他素來不太在意九郎的起居，但也知曉九郎除了難得出宮辦事之外，其余時間全都在大內(nèi)生活。而今這個沉默寡言的兒子竟忽然說有了心上人，實(shí)在出乎他的想象之外。
“你平日幾乎不出宮門，能見到什么心儀女子？！莫非是后苑的宮娥？”
“不是宮娥?！本爬傻穆曇粲行┑统痢?br/>
“那又是什么人？”官家切聲迫問，越發(fā)覺得他很是奇怪。
九郎卻搖了搖頭，“請恕臣不能直言，爹爹就當(dāng)臣是在暗中相思，對方全不知情好了。只是這冊妃之事恕難從命，還請爹爹將賜婚圣恩收回?！?br/>
“簡直胡言亂語！身為皇子竟被兒女情長所牽制，還在朕面前談什么相思……”官家氣憤之中又覺可笑，將那書桌上的十?dāng)?shù)卷畫軸向他身前一推，“朕不管你說的到底是何人，若是眾臣中尚未婚配的適齡女兒，你便報出名姓！若不是，你就趁早斷了那荒唐念頭，好生等著朕的旨意！”
“爹爹就算指婚于臣，臣亦不愿領(lǐng)受！”九郎還待分辯，只聽有內(nèi)侍在門外小心翼翼地稟告，說是參知政事有要務(wù)求見陛下。
官家壓制了怒火，朝著門口走了幾步，又回頭朝著九郎道：“無論你愿意與否，正妃人選必須由朕來定。你若是再敢有什么非分之想，休要怪朕不念父子之情！”說罷，袍袖一拂，就此出了御書房。
人雖已離去，冷硬的話語聲猶在御書房中震蕩。
九郎跪在地上，心中好似被什么塞滿了，又沉得落不到底。等候在門外的李善探身望了望，只看到他孤單的背影，躊躇了半晌，才大著膽子進(jìn)來，小聲道：“殿下，官家已經(jīng)走了，您是否要回凝和宮去？”
九郎沉默著沒有回答，李善剛想再次詢問，他卻已握著手杖慢慢站了起來。
“回去?！彼吐曊f了一句，隨即沒有讓李善攙扶，略顯吃力地走出了書房。2k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