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京!
儲君之爭后,留在漢中的姜紹收到姜維提前發(fā)來的書信。朝廷已經(jīng)下詔召自己回京,漢中前線軍務將交由董、張、廖三將負責,其中以輔國大將軍董厥為主。
很明顯,在確定魏國再無大規(guī)模入侵的跡象之后,鞏固好朝堂權勢的外戚一方很不放心姜家人留在漢中軍隊中,不管是久掌軍權的大將軍姜維,還是在軍中風頭正盛的自己。
隨后接到詔書的姜紹可沒有像姜維那樣擁兵自重的資本。
明知這是朝中有人不想自己染手漢中軍權,卻也只能在心底暗罵一句牝雞司晨后,老老實實交接軍務,辦完自己的事情后帶領心腹和親兵奉詔返回。
當下這種微妙的政治形勢,就是個“首禍者死”的大坑,姜維也在書信中反復叮囑他不要輕舉妄動,姜紹自不敢當出頭鳥,再做什么出格的事情,以免被朝中有心人抓住把柄后當雞一樣給宰了。
只是一入京,姜紹還是覺得自己之前把朝中的事情想得簡單了。
他的這一趟回京境遇與之前的完全不同,渾身仿佛投入深不見底的潭水之中,真切感受到漢宮內(nèi)外波譎云詭的政治氛圍。
表面上,立下大功的姜維、姜紹父子名列朝廷論功行賞第一位,宮中賞賜的金帛財物遠超規(guī)格。
朝廷除了給位極人臣的姜維的食邑繼續(xù)增加戶數(shù)外,還要蔭其子,授予姜述朝中官職,只是被大將軍姜維以幼子姜述年紀尚小、名德不顯等理由堅決推辭了。
而之前已經(jīng)被授予輔漢將軍的姜紹,這次回京索性被朝廷封了亭侯,連帶著賞賜了良田美宅,火速享受了一波封侯拜將、富貴逼人的殊榮。
更重要的是還得到了漢家天子的賜婚,經(jīng)過姜、張兩家家長的事前磋商,姜紹與張苞之女的婚事大體也定了下來。
得知這樁聯(lián)姻后,后知后覺的姜紹總算是明白過來之前天子劉禪在榻前以及虎賁中郎將關彝宴會的種種行為。
實際上,被解除軍權后的姜維、姜紹二人更像是被明升暗降,困在了都城的浮名虛利之中。
多年來戎馬征戰(zhàn)、落下一身病痛的姜維干脆居家養(yǎng)病、閉門謝客。
正值壯年、有關任命卻渺無音訊的姜紹也只能有樣學樣,在家侍奉雙親,帶著姜述讀書習武,對外則擺出一副修身養(yǎng)性、淡泊明志的模樣。
虎賁中郎將關彝等之前一班熱絡的勛貴子弟仿佛嗅到了什么氣息,也異常地少來走動,每日姜家的府邸車馬稀少、門可羅雀。
眼見著日子一天天過去,柳隱、句安、蔣顯、文立等一批在外抵御魏國入侵作戰(zhàn)中立下大小功勛的文武先后回朝,或晉升官職,或封侯增加食邑,紛紛在朝中都有了明確職務。
只能縮起頭來,過著平靜日子的姜紹開始有些沉不住氣,內(nèi)心忍不住生出陣陣焦慮。
倒不是他一心汲汲于名利權勢,只是經(jīng)過此番魏國伐蜀的戰(zhàn)事,他手下已初步聚集起了一小股班底人馬,目前來看雖然尚不成規(guī)模,但勝在如日初升、朝氣蓬勃,未來大有可期。
可要是作為核心的自己久困都城、再無寸進,那不僅對軍中的徐遵、范周等將佐的影響力會持續(xù)下降,而且李毅、何攀這類剛發(fā)掘提拔的蜀地世家子弟也會離心離德,先后脫離自己,各奔前程而去。
就在姜紹彷徨煩躁之時,黃門侍郎陳裕一封赴宴的請?zhí)偷搅怂拿媲啊?br/>
···
陳府內(nèi)。
“子復,來,再飲一杯!”
身著寬袖大衣、扎了簡單發(fā)髻的陳裕十分熱絡,向宴會上唯一的客人姜紹殷勤勸酒。
席上的姜紹頗為豪爽,也不推脫,舉杯回敬,又滿飲了一杯美酒。
身陷政治漩渦、無人問津的姜紹對陳裕的邀請考慮再三,還是決定應約前來赴宴。
出人意料的,這陳府的宴會竟只邀請了他這一個客人。按照陳裕的說法,這不足為怪,今晚本來就是自己專程為姜紹接風洗塵而設下的酒宴。
姜紹內(nèi)心對這套說辭不太相信。但借此契機,兩人私下單獨交談相處,又在陳裕的陪同下參觀了他收藏的奇珍、樂器和各類古籍圖書,這倒使得姜紹對陳裕認識更加全面,個人印象也有了不小的改觀。
不成想,這陳裕還是個家財豐裕、多才多藝的收藏家。
姜紹見他談笑間詩書經(jīng)典信手拈來,還精通算術,對兵法、射御也有一定見解,所學可謂博采眾家,與他平日所見的儒士官吏、勛貴子弟有很大不同,跟之前那副一心鉆營權力的政治投機者形象也大相徑庭。
他放下酒杯,拿在手中的是在陳裕喜好的藏書中看到的一篇文章《儒吏論》。
“至乎末世,則不然矣。執(zhí)法之吏,不窺先王之典,縉紳之儒,不通律令之要······先王見其如此也。博陳其教,輔和民性,達其所壅,祛其所蔽,吏服雅訓,儒通文法,故能寬猛相濟,剛柔自克也?!?br/>
看文章署名竟然還是個自己知道的漢末名人,王粲。
在原有印象中,姜紹以為王粲是“建安七子”之一,就是個文采斐然的名士,不曾想在政論上也有文章流傳,而且讀起來還讓自己頗有同感。
這陳裕既喜讀《儒吏論》,加上今夜更深層次的交談接觸,姜紹也清楚對方是個既修習儒學,又兼通法家刑名之學的人物,內(nèi)心暗暗稱奇。
陳裕自己也喝了不少酒,興致頗高,指著姜紹手中文章說道:“王仲宣的才華,我是很佩服的。可惜了,他英年早逝,一身才華不能盡情施展哪!”
說著,陳裕竟撐起身子離開坐席,舉著酒杯在堂上邊踱步,邊高聲朗誦。
“惟日月之逾邁兮,俟河清其未極。冀王道之一平兮,假高衢而騁力。懼匏瓜之徒懸兮,畏井渫之莫食——”
陳裕忘我地揮灑衣袖,飽含深情,熱淚盈眶,一派翩翩名士形象,可惜對姜紹這個糙漢來說就是對牛彈琴。
他雖然通過“之”啊“兮”啊聽出對方詠誦的是《離騷》之類的辭體,但愣是聽不懂對方句子里面究竟在表達什么深意,只能夠在陳裕話音剛落時就大叫一聲“好”,拍案拊掌,趁勢打斷了陳裕的詩歌朗誦。
陳裕看了姜紹一眼,他也不惱,卷起衣袂,自顧自地感嘆道:
“子復,這就是王仲宣的《登樓賦》?。 ?br/>
等陳裕解釋了這是羈留荊楚的王粲在登高懷遠,感嘆漂流異鄉(xiāng)、郁郁不得志,不能施展才能報國安民,擔心自己像葫蘆瓢一樣徒然掛著不被使用,害怕像清澈的井水那般無人飲用后,姜紹才哦了一聲,他感覺之前都聽明白了。
見對方哦了一聲沒有下文,陳裕只得一屁股坐到姜紹面前,目光炯炯,盯著姜紹說道:
“子復,那一夜我曾經(jīng)對你說過,他日不管朝堂上誰掌了權,眼見君家父子大功在身、兵權在握,豈能不心懷忌憚,日后必尋機削弱?,F(xiàn)在君家父子置身這都城之中,冷暖自知,不知可還記得我這番話?”
姜紹默然。他稍稍低頭,避開了陳裕的目光,心中根據(jù)形勢快速盤算著這場酒局上陳裕有何目的,原有的那些酒意早已消失無蹤。
“事已至此,夫復何言。”過了許久,姜紹抬起頭,悠悠嘆了口氣。
“我當然得說。子復,疆場上用兵打仗、克敵制勝,我不如你;朝堂上縱橫捭闔、趨利避害,你不如我。這些日子我是急得啊,待我將這朝堂局勢細細與你分說?!?br/>
陳裕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他酒也不喝了,身子又湊近了些,指著案幾比劃著,仿佛面前的杯盤狼藉就是一片混亂的朝堂。
“朝堂之上,沒了那些宦官插手,局勢是會好一些,但子復眼下的處境,真的好了嗎?”
“千萬不要以為沒了黃皓,就可以高枕無憂。這些宦官,雖然弄權一時,可就是一副擋箭牌罷了,大軍戰(zhàn)敗、亡國失土,罪名都要攤到他們閹人頭上?!?br/>
“宮中、朝中那些有心人,他們要的是你們手中的兵權。這一點,大將軍之前也是看明白的,所以景耀年間朝中有人要奪他的兵權,大將軍就先發(fā)制人,先上書彈劾黃皓,敲山震虎,又上書屯田,屯兵邊境,表明了自己的態(tài)度,讓那些人投鼠忌器,避免了手中兵權被他人奪走。”
“可如今這一步棋,著實是下錯了。子復先前沒真把我的話聽進去就算了,但君家父子為大局先后奉詔入朝,可最后不就是人為刀俎,我為魚肉么。不管誰家執(zhí)政,斷不可能再讓大將軍重掌兵權了。”
“時下大將軍閉門養(yǎng)病作如何想,我不敢揣度,但子復你正值壯年,如此閑置,豈不可惜!”
說到這里,陳裕又瞅了瞅姜紹的臉色,看到他在皺眉思索后,又等了片刻,才話音一轉。
“機不可失,失不再來。眼下這朝堂局面是不可翻轉了,但子復你嘛,似乎還有一線機會?!?br/>
“哦?”姜紹聞聲看向陳裕,心知話說到這份上,這場酒宴的重頭戲終于要來了。
陳裕迎著姜紹的目光,笑了笑。“依我看嘛,大將軍府雖大,日后卻未必有子復的一席之地,有些事情,當斷不斷,反受其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