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gè)孩子，又出現(xiàn)了。他徑直走到那人跟前，他說。小武哥，我早就，原諒你了。』
干枯蓬亂的頭發(fā)，遮住了整張的臉面。他佝僂著身子，斜靠在了土墻邊。油燈晃晃地，照在了洗舊的衣衫。
暗風(fēng)起。
掀開他沉重的發(fā)簾。
燭光微茫。
照在他不見天日的面龐。
他。
沒有臉。
沙啞暗沉的聲音響起。
像鈍了許久的刀，在粗礪的石頭上磨著刃。
他說:“我是丁文同，我殺了竇之武和苗杏兒，”
“我是丁文同，我殺了竇之武和苗杏兒……”
他瘋了。
我嘆了口氣。
心若為牢，又當(dāng)如何去逃？
那個(gè)孩子出現(xiàn)了，像幽靈一樣地出現(xiàn)了。他蓬頭垢面，突兀地站在了土牢里面。
身上的衣服破破爛爛，還摻雜著許多歪歪斜斜的針線。
掃了一眼潮濕的地面，他徑直地走到了無臉男的跟前。
他挨著無臉男，緩緩地靠在了墻邊。一大一小的一團(tuán)，蜷縮在低矮的土牢里面。
稚嫩堅(jiān)定的聲音響起。
像干涸許久的田，突逢一場淅淅瀝瀝的雨。
他說:“小武哥，我早就，原諒你了，”
沙啞暗沉的聲音響起。
像鈍了許久的刀，在粗礪的石頭上磨著刃。
他說:“小武哥，我早就，原諒你了，”
于是，他們說。
“小武哥，我早就，原諒你了，”
那個(gè)孩子念著，那個(gè)男人附和著。
像古舊的墻體，敵不過歲月的斑駁。附著面上的彩漆，大片大片地剝落。
露出……金色的光芒。
那個(gè)孩子，又消失不見了。
然而，他并沒有走遠(yuǎn)。他只是變成了，一道金色的人影。
很快，他起了起身，抬起了金色的手臂。輕輕地攀上，無臉男蓬亂的發(fā)間。
像干涸許久的田，突逢一場淅淅瀝瀝的雨。
他說:“小武哥，我早就，原諒你了，”
金色的光芒大盛，地下像點(diǎn)了數(shù)千盞的油燈。他化作一抹光團(tuán)，倏地沒入無臉男的眉心中。
……
福風(fēng)街，章柳巷。
丁家的小子真漂亮，他的皮膚嫩的像盧記的白豆腐一樣。
別看他小胳膊小腿，素日里卻最愛耍刀弄槍。
竇家的小子真健壯，他的身體結(jié)實(shí)的像李家的牛犢一樣。
別看他壯胳膊壯腿，平日里卻最愛埋頭苦讀。
丁竇兩家世代交好。
這件事，章柳巷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你嫁我家男，我娶你家女。
兩家世代結(jié)親，打斷骨頭還能連著筋。
是以，丁文同與竇之武。
自打穿上尿布起，就玩到了一塊兒去。
丁文同眼大臉圓，鼻子挺翹睫毛卷卷。整個(gè)人如同畫中童子，俊秀討喜惹人心生憐惜。
因此，整條章柳巷子的人。見到他時(shí)，都愛捏他小臉逗弄兩句。
這件事，對于當(dāng)事人，可不那么美妙了。大人的過度熱情，常常牽扯進(jìn)孩子們的戰(zhàn)爭。
丁文同就這樣，成了孩子們的公敵。即便他舞刀弄槍，伙伴們也笑話他是小姑娘。
五六個(gè)四五歲的小娃兒，圍著丁家的門前轉(zhuǎn)圈圈。他們一邊拍手，一邊跳著唱。
“章柳巷，章柳巷，家家戶戶好兒郎。竇家的小子似頭牛，張家的小子似頭狼，丁家的小子似姑娘……”
“閉嘴，”丁文同大聲呵斥，順手抓了個(gè)石子扔了過去。
幾個(gè)小娃兒一哄而散，逃跑時(shí)還回頭朝他做了個(gè)鬼臉。
“可惡！”丁文同賭氣地，踢了踢腳邊的石頭。
“小同，小同，快猜猜我買了啥？”
竇之武小跑著過來，頭上冒出的熱氣在冷風(fēng)里化作縷縷白煙。
“小武哥，我煩著呢，張麻子又在編排我，”丁文同小手握成拳頭，正煩悶地錘打著木門檻。
小武哥一把拽住他手：“干嘛跟自己慪氣，他們不跟咱們玩，咱們還不稀罕呢！”
“走，咱們放炮仗去，我分一半給你，”小武哥拉著丁文同，就往章柳巷外面走。
丁文同懨懨：“小武哥，我咽不下這口氣！”
小武哥歪著小腦袋，仔細(xì)地想了一會兒。突然他探過頭來，附在丁文同耳朵旁。
神神秘秘地說：“我知道……他們在哪里，在……在秘密基地，”
“秘密基地！”丁文同蹭的一下竄起，眼睛里寫滿了不可思議
他的小嘴巴大張著，仿佛能塞個(gè)咸鴨蛋進(jìn)去。
“哎呦，”
小武哥彎身捂著頭，眼角泛著晶瑩的淚花：“小同弟弟，你慢點(diǎn)起來，疼死了，”
“對不起，對不起，小武哥，我給你揉揉，”丁文同趕緊走上前去，“我錯(cuò)了，我錯(cuò)了，小武哥，你還疼嗎？”
小武哥看了眼丁文同。
他正逆著光，站在自己的身旁。
看起來真像，畫里走出的一樣。
丁文同，長得可真好看。
小武哥想，嘴角不由得彎了起來。
啪啪啪，腦門又挨了三下。
這下子，更疼了。
“小武哥，你傻笑個(gè)什么。我在跟你說話呢，你有沒有在聽？”丁文同板著小臉，大聲質(zhì)問道。
“在聽，在聽，快走，跟我來，”
兩個(gè)七八歲的兒童，正鬼鬼祟祟地往城外跑著。
“小武哥，到了沒，”丁文同嘟著小嘴，兩條小腿無力地抬著。
“快了，快了，”小武哥安撫道。
窸窸窣窣，窸窸窣窣。
“這就是個(gè)破廟啊，我當(dāng)什么神秘基地呢，”丁文同一臉失望，一把坐到了泥巴地上。
“噓，快走，不能坐這里，”
小武哥捂住他的嘴，小聲地說道：“我聽小毛說，他們在基地藏了秘密武器，每天都要巡查一遍這里。咱們快躲起來，被發(fā)現(xiàn)就不好了，”
丁文同一聽，頓時(shí)來了精神。他咧開嘴巴一笑：“我要藏起來，嚇?biāo)麄円幌�，�?br/>
說罷，丁文同鉆進(jìn)了破廟里。
“回來，回來……”
小武哥緊張地喊著，卻見丁文同從窗戶伸出了腦袋，朝他擠眉弄眼做了一個(gè)鬼臉。示意他也去找個(gè)地方偷偷藏起來。
倏地一下，窗口沒了人影。
小武呆呆站在門前，片刻后。他鼓起勇氣，往另一個(gè)方向走。
廟門后，大石旁。
小武哥將炮仗擦響，火藥味伴隨啾的一聲炸裂開來。
“竇小武，人帶來了嗎？”
小武哥聞聲利索地，擦完所有的炮仗，并順手扔進(jìn)了廟頂上。
啾~啾~啾~
一連串的炮仗，沖到天空去。
小武哥默默轉(zhuǎn)過身去，面前出現(xiàn)了一個(gè)熟悉的人。
一個(gè)比小武哥高出半頭，一臉麻子的九歲大男童。正盛氣凌人的踩著石頭，不懷好意地看著小武哥。
“帶……帶來了，張……張哥，”小武怯懦地說。
麻臉張哥扯起嘴角，伸出了一只手來：“拿來，”
“沒沒了，放完了，”小武哥一把將炮仗盒子扔遠(yuǎn)，伸出空空地兩只手給麻臉張哥看了看。
麻臉張哥皺起眉頭，狠狠踹了他一腳，大罵道：“滾，快滾，”
“不管發(fā)生什么事，都不準(zhǔn)回來，若是你敢告密，你小子就死定了！”
小武哥哆嗦了一下，撒開腿就往家里跑了。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個(gè)夢。
夢中有小同弟弟，還有那座破敗已久的廟。
小同弟弟跌倒在地上，身上是沉重?zé)o比的火梁。
大火瞬間席卷在他臉上，濃密的發(fā)絲在火光中吞噬。
他凄厲地叫著：“救我，救我。小武哥。好痛，好痛，小武哥。我的腰快壓斷了，我的內(nèi)臟快燒化了。你在哪里，你在哪里，”
“你為什么要燒我，你為什么丟下我自己回家了！竇之武，我絕不……絕不放過你！”
荒廟起了一場大火，章柳巷從此敗落。
小武哥燒了三天三夜，也在床上躺了三天三夜。
醒來后，偌大的章柳巷快搬空了。
他們家，也要搬走了。
“娘，小同弟弟呢，”
竇娘子摸著他的頭，眼淚卻不斷的流。
半天，她說：“小同弟弟，去了很遠(yuǎn)的地方，”
“他們家也搬走了嗎，”
竇娘子沉默，嘆了口氣又走了出去。
門檻上，她低頭納著鞋底，口中喃喃自語。
“也不知哪個(gè)混小子，將炮仗扔進(jìn)了破廟里。唉，好好的孩子，就這樣毀了……”
小武光著腳丫。
不知何時(shí)站在她身后。
“咦？小武醒了，你餓不餓？娘這就給你煮飯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