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就不可以?其實我們本來就沒有人應該自稱‘小人’的。我實在有些煩別人在我面前自稱‘小人’......”
吱吱說的理所當然,兩汪清水似的風眼,淡淡涼涼,透著一種說不出的明澈。
小弟子怔怔一愣,眼底旋即燃起濃濃熾熱光彩,興奮的點了點頭,“嗯嗯!”
那名坐在爐火邊煎藥的弟子聞言此話,也抬眼看向了吱吱,突然惶恐開口,“吱吱姑娘,這可萬萬使不得!畢竟小人們與吱吱姑娘身份懸殊,怎能如此不敬?我的這位小師弟才來花氏山莊不久,不懂規(guī)矩,還望吱吱姑娘莫要見怪!”
話音一落,這名煎藥弟子就直沖著另一名小弟子擠眉弄眼道:“小師弟,還不趕快給吱吱姑娘道歉!”
吱吱有些心情復雜的瞥了眼那名煎藥弟子,無奈的搖了搖頭,微微有些氣惱,“既然你這般愿意自降身份,也這么愿意自稱小人,那你只管自甘墮落就好,何必還非得強迫你這可愛的小師弟也要和你一樣!哼!”
縱使吱吱知道這名“不識相”的煎藥弟子并無過錯,只是已經(jīng)情非得已的被一些所謂制度而侵蝕的不輕,才致使他會如此“腦袋不靈清”,但是,她的心里還是忍不住有些憤憤然。
顯然,在人間已是游蕩徘徊了十年有余的吱吱,至今依舊無法習慣人世中的諸多“規(guī)矩”。
在吱吱的主觀意識里,本應當無人甘愿自稱小人。
而放眼現(xiàn)實之中,行如此違心違意之事的人,卻是比比皆是,若要究其原因,其實不過只是出于強勢力量所迫而已。
畢竟,這個世間總有強勢者喜歡別人自甘卑賤,如此一來,就格外襯托的他們高高在上,也無形之中將他們映襯的無比高貴。
吱吱收回心中莫名涌起的無力感,而后,將自己的一道犀利眸光直直落在了抓藥小弟子的稚嫩臉龐之上,等著看他將要作何反應。
只見那名小弟子無視了煎藥弟子的“好意提醒”,癟了癟嘴,而后“任性”的耍起了小性子,“師兄,吱吱姑娘和大天王他們不一樣!既然她都讓我別自稱‘小人’了,我就不自稱‘小人’!”
“你......”那名煎藥弟子一時有些氣急,又不好當著吱吱的面發(fā)脾氣,只得將心頭的憋屈都咽了下去。
他氣呼呼的一邊拿著一柄扇子對著火爐輕輕揮舞著,一邊生著悶氣,只覺得自己的小弟子是“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
抓藥的那名小弟子見這名平日里與自己最要好的小師兄如此氣惱,有些過意不去。
但這一次,他又實在不想順著他的意,不開心的摸了摸自己的頭,嘟嘟囔囔道:“小人,小人,整日喊自己小人!我都把自己喊小了,現(xiàn)在連個子都長不高了!要是長不高,怕是日后連個媳婦都討不到!誰會要個矮子做相公啊......”
聽著這名弟子的一長串牢騷之語,再看著他那一臉的委屈表情,吱吱不禁覺得有些可樂,一雙明眸悄然漾起了熠熠光彩,俏皮一笑,“怎么?你才這么點大,就想著討媳婦兒了?”
“我得討個媳婦兒,生個大胖小子才算孝順呀,當然想著討媳婦兒了!”那名弟子仍舊忙活著自己手頭上的事情,歪著腦袋,篤定的就好像是在宣布著自己心中什么偉大的目標一般。
“好好好,生個大胖小子!才幾歲啊,就想要大胖小子了......”吱吱略帶嘲笑意味的打量著眼前這個個子矮小的小少年,怪腔怪調(diào)道。
“不小咯,已經(jīng)十五歲了,奶奶說我再過幾年就該娶媳婦了。”那名弟子經(jīng)過與吱吱的交談,與她越發(fā)的熟絡了起來。
“十五歲了?”吱吱摳了摳耳朵,不禁重復了一句,顯然是有些不相信。
“吱吱姑娘,我知道我個子小了一點,你也不用這么大驚小怪吧......”看著吱吱眼中的驚訝神色,那名小弟子癟了癟嘴,臉色一沉,只覺得自己有些受人歧視了。
“就你這小個子,豈是小了‘一點’?。亢喼笔潜韧g人小了一大截好嗎?難怪連身長袍都長的拖到了地上......”吱吱再一次細細打量了一番這名小弟子,將他重新審視了一番。
凝望著吱吱那雙飄忽不定的笑眼,小弟子的自尊心嚴重受損,一雙清澈眸子里隱隱泛起的一層薄薄水霧,“嗯......吱吱姑娘,你就別說了吧......”
吱吱似笑非笑的看著他,戲耍道:“好好好,不說咱們的小不點兒了!”
“什么小不點兒啊,我可是有名有姓的!”小少年有些不服氣。
看來,他這是不接受吱吱給他新起的這個名外號。
“好吧好吧,你說,你有什么好聽的名字?!敝ㄖㄒ皇滞兄鶐妥?,定睛看著小少年。
不料,還未等小少年把自己的大名報出,那名煎藥的弟子卻是面色古怪的笑了,一不小心就笑出了聲來。
小少年沒好氣的白了一眼他的小師兄,然后認認真真的看著吱吱,坦坦蕩蕩的答道:“陳阿狗!”
“噗!”
吱吱聽完小少年的名字,一個沒忍住,頓時噗的噴出了不少唾沫腥子。
“就你這名字,還不如‘小不點兒’好聽,知道不?”吱吱有些無語問蒼天,好心的想要提高陳阿狗的審美意識。
“陳阿狗怎么了?奶奶說了,賤名好養(yǎng)活......要不是奶奶給我取陳阿狗這名字,怕我都活不到今日呢?!?br/>
天真的陳阿狗不明白別人為什么總是嘲笑自己的名字,明明自己是非常中意的。
“哦?怎么的?不取這個破名字,還活不下去了?”
陳阿狗忽閃忽閃著自己那雙有些呆滯,卻很是純凈的眸子,一臉認真的道:“我原來可不叫陳阿狗,爹娘原來給我起名叫陳天華?!?br/>
“陳天華?這名字還算是正常......”吱吱在邊上自言自語的嘟噥了一聲,又繼續(xù)專注的看向了陳阿狗,總隱隱覺得他的表情有一絲絲的不對。
“可是,在我五歲的時候,也不知道怎么的,總是一吃東西就吐,一吃東西就吐??砂盐业锝o急壞了。幸好有隔壁那位老爺爺給我把這病治好了。然后奶奶就給我取了個陳阿狗的名字。”
說著,陳阿狗目光炯炯的就好似那荊棘叢中燃起的一團火苗一般,咧嘴一笑,“嘿!別說,自我奶奶給我換了陳阿狗這個名字后,我還真是再也沒有生病過!果然還是奶奶的話最對!”
“明明就是人家大夫的功勞......和這個破名字有屁點關(guān)系???這小子,還真是神邏輯???”
吱吱輕聲嘀咕了一通,只覺得這個陳阿狗的思維方式有些顛三倒四,很是莫名其妙,也想不通他到底是如何把自己不生病的功勞給推脫到這個破名字上的。
“奶奶對我說過,既然我懂點醫(yī)道,就該好好把它利用起來,所以,我一定會認真幫那位暈船的大哥哥調(diào)制出止吐良方的!”
陳阿狗的額頭已是忙活出了一層白毛汗,拿手臂擦了擦汗珠,但是,眼中卻是強烈的閃爍著堅定的眸光。
吱吱隨手將身后的一個小木格子打開,從里面取了幾顆又大又紅的干棗,用袖子擦了擦,扔了一顆放到了嘴里,津津有味的吃了起來。
“我怎么總是聽你提起你奶奶?。俊敝ㄖㄒ贿吔乐诶锏母蓷?,一邊有意沒意的隨口問了一句。
一聽吱吱問起奶奶,陳阿狗突然吸了吸鼻子,眼眶似乎隱隱有些濕潤,頓了頓,“奶奶???奶奶是我最喜歡的人了。只是......”
說著說著,陳阿狗莫名停下了手頭的動作,一雙單純的眸子里,忽的多了幾分哀怨的神情,“只是,在幾個月以前,奶奶就去天上了。爹娘說,她再也不會回來了?!?br/>
吱吱的眼色也頓時暗淡了下來,有些同情的看著怔神的陳阿狗。
不料,才過了沒幾秒的功夫,陳阿狗又重新恢復了此前那副憨傻的笑容,“不過,等我好好把合氣給修煉好了,我就一定也可以向花莊主他們一樣厲害,一飛沖天!”
話到一半,陳阿狗將手上的藥粉拍了拍,從長桌后頭走了出來,猛的在屋中轉(zhuǎn)起了圈圈,“到時候,我就可以飛的好高好高!就可以飛到天上去找奶奶咯!”
陳阿狗越想越開心,停下打轉(zhuǎn)的腳步,忽而癡癡的看向廂房外頭的那片明晃晃的清朗天空,那片對他來說,遙不可及的一個遠方。
吱吱和房內(nèi)那名煎藥的弟子看的有些心酸,都不忍心把真相告訴陳阿狗。
他們知道,陳阿狗的奶奶已經(jīng)去世了,無論他將合氣修煉到何等不得了的地步,也不論他飛得多高,都已是不可能再看到他最喜歡的奶奶了。
“所以,我才會跑來花氏山莊的呀!”陳阿狗笑嘻嘻的又走回了長桌后面,一張稚嫩白皙的小臉上,溢滿了一種稱之為希望的神情。
接著,廂房之內(nèi)一改之前的歡樂嬉笑之聲,驟然安靜了下來。
“只可惜,我好像很笨,怎么也練不好合氣。”
“雖然已經(jīng)來花氏山莊好幾個月了,卻是一點長進也沒有?!?br/>
“也是多虧了我懂些醫(yī)術(shù),能在平日里幫著那些受傷了的弟子療傷,才得以留了下來?!?br/>
“否則,就怕我要被他們給趕出來了......”
“也不知道我什么時候才會開竅!”
當陳阿狗提起他奶奶的時候,突然想起了這些日子里所獨自承受著的苦悶,眼中的郁悶之色越發(fā)的濃烈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