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更何況把自己寶貝女兒拱手相送?!闭纨垜醒笱蟠騻€呵欠,給出一句中肯的評價。
原來是在說伽流的婚事。
我心里一揪,聽了一陣子才得出個始末,原來這要從滅世之戰(zhàn)說起。
二十多年前沖江兩岸發(fā)動全面戰(zhàn)爭,真茹族在血衣女祭司和黑衣死神的帶領(lǐng)下大敗波宏族,隨著戰(zhàn)事臨近末尾,女祭司在一場大火之后消失的無影無蹤,失去一根頂梁柱的真茹族終究還是在黑衣死神的帶領(lǐng)下沖破波宏族的最后一道防線,可戰(zhàn)爭打到最關(guān)鍵的時刻,黑衣死神憑空蒸發(fā),消失在了密布黑云的戰(zhàn)場上。
而留下的兩個世仇敵族元氣大傷,皆無戰(zhàn)意,隨之興起了和解之風。
那時,波宏族朝中大體分成兩個派別,一派主和,一派主戰(zhàn),伽流的父親寧世覺便是主和派里的元老,他力排眾議,終于讓波宏王安陽終于接受了與真茹族合并的建議,這才有了宏真族??刹ê辍⒄嫒阒g沖突綿延了近百年,又怎是一紙合約解決得了?
各種紛爭中,最重要的便是王權(quán)歸屬問題。
眾人心照不宣,聯(lián)合而治是為暫時平息爭端的權(quán)宜之計,一山難容二虎,自古以來哪個國家容得了兩張龍椅、兩個帝王?雖說真茹王死前未留子嗣,但先帝的妃子賢妃卻有一個名為“珩璲”的兒子,如今雖是二十出頭的年紀,卻仍如頑童一般不思國事。
再說波宏族,波宏王名為安陽,他并非先皇太后所生的事情眾人皆知。作為一個爭寵的工具,他強迫自己妹妹下嫁,又毒殺了先王和太后,安陽的名聲也一直風雨飄搖,只不過波宏王族子嗣稀少,安陽在政舉上又沒有什么過失,他的王位坐得還算穩(wěn)當。
戰(zhàn)爭剛結(jié)束那幾年,百廢待興,波宏和真茹自然更多關(guān)注于興實業(yè)、開荒田,多年過去,沖江兩邊又恢復了繁榮的景象,宮廷政治如同平靜水面下暗涌的波濤,戰(zhàn)火離一觸即發(fā)已是不遠。
伽流的婚姻在這時候提出來,大紅色的婚服就被染透了政治的灰色意味。
譬如說,他的未婚妻子袁慧嘉便是主戰(zhàn)派的大臣——西王府袁肖俞的獨女,而這個袁肖俞,正是寧世覺的朝廷死敵。兩人在政見上針鋒相對,寧世覺主和,袁肖俞主戰(zhàn)。當年寧世覺進諫波宏王安陽放棄武力爭斗,促使兩族合并,袁肖俞怒得差一點沖進朝堂給他一劍。袁大人的脾氣好不容易壓了下去,兩人之間的裂隙擴的不能再寬。
依著寧府和袁府的過節(jié),為何一對仇家的兒女偏偏要結(jié)為百年好合?
原來這位西王府的千金大小姐袁慧嘉在幼時與伽流有過一面之緣,從此念念不忘,自愿以身相許,長到出閣的年紀,上門提親的人都快把門檻踩爛了,她就是不肯下嫁。
經(jīng)歷過種種父女情斷、以死相逼的戲碼,袁慧嘉終于帶著一張折騰得毫無血色的臉贏了她那老頑固的爹娘。袁大人不情愿地順了女兒的意思,屈著面子著媒婆上寧家提了親。
倒是寧大人一直為國著想,覺得以此婚禮為機,促成兩派和解,于國于民都不無裨益;再說自己那不爭氣的兒子不做官也不想發(fā)財,一心在外頭“游山玩水”,因此每當他念及袁小姐對不肖子情深意切,已經(jīng)過了嫁人的年齡還是苦苦等候,不免動容。
這樁婚事一夜間傳為美談,朝堂上的波宏人心本就不齊,若這樁天作之合能把分離已久的波宏人聯(lián)合起來,共同對抗真茹人,便是一箭雙雕的妙計。
對此,真龍給出的評價是:“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彼鼏枺骸皩幨烙X答應了?難道沒人反對嗎?”
另一個聲音回答道:“西王府袁大人那邊沒怎么聽說,倒是與寧大人向來交好的幾位大臣近日都與寧府斷絕往來。西王府為表示誠心與寧大人交好,當眾立下字據(jù),也算是握手言和?!?br/>
真龍哼哼一笑,搖著頭:“一紙空文而已。這下伽流被趕鴨子上架,也只能答應娶袁慧嘉?!?br/>
那聲音繼續(xù)道:“伽流大人一直忙于鎮(zhèn)壓弒龍派,本想退掉這門婚事,可昨日來信說,已經(jīng)答應了?;槠诙ㄔ谙略鲁跞??!?br/>
真龍扒拉指頭算一下,不知算出了什么,它停頓片刻,繼而吩咐:“既然下月初三就是伽流的大日子,本王怎能不送去賀禮?你明日就把珍藏的雙飛金鴛鴦送去寧府吧。那對鴛鴦是萬年前東荒大陸字輩排行第一的工匠打造的,別看全是純做的,重量只有金條的十分之一,我當年親眼見到純金薄片打得比一張紙都薄。鴛鴦腹中的機關(guān)巧妙至極絕非凡人想象得到:若是轉(zhuǎn)動雌雄二鳥的頭,使二鳥雙喙相對,便會聯(lián)通金鴛鴦體內(nèi)的接口,兩只鴛鴦都能展翅飛起來,最終還會落回一處?!?br/>
那人領(lǐng)命,真龍又說:“本王聽說袁慧嘉天生麗質(zhì),溫婉賢淑,名字里又帶著一個‘嘉’字,與伽流的‘伽’同音。僅僅因為幼時見了他一面,便苦守十六年,他們的婚事也算是金誠所致、金石為開。嫁給伽流也算是嫁進了龍族,本王不能虧待了她——把那五珠并玉簪和天山貂絨襖給她送去吧。貂絨襖致密輕薄,貼身穿上抵過十件厚棉衣,這入秋的季節(jié)只穿薄嫁衣肯定凍壞袁慧嘉,裹得太厚又不像個配得上伽流的新娘子,貂絨襖穿上正好?!?br/>
那人顯然一愣,有些自言自語:“難道是刀槍不入的那件天山貂絨襖?”但他的聲音很快平靜下來,“是,屬下一定按時送到。”
聽得出來真龍對自己送賀禮的安排挺滿意,可它的語氣忽然轉(zhuǎn)一下,變得有些悲切:“那貂絨襖原是本王給奉卓預備下的,小不點丫頭不爭氣,叫袁慧嘉趕了前,好好的賀禮她是撈不著了?!?br/>
聽墻角的我腳底一滑,雙手抓住木欄才沒掉下去。
真龍它,它它它,它在瞎說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