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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背式做愛動態(tài)圖片 今年的第一場北風從昨

    今年的第一場北風從昨天天黑之后開始刮了整整一個晚上,早上起來時滿地一派蕭條。門洞和臺階上,枯葉與雜草鋪了厚厚一層,一些勺子似的枯葉里盛著淺淺的塵土沙粒。稻場上干凈得如同女人那搽過雪花膏的臉,黃褐色的地皮泛著油光和油光中厚薄不勻的粉白。田野上滾動著帶著牙齒的干燥氣旋。往日綠色的風韻猶如半老徐娘,眼見著已經(jīng)無法抵擋那幾片飄飛的枯葉的誘惑與勾引。飄飛的枯葉是只鬼魂。一會兒上下跳躍,一會兒左右回旋,它嗚嗚一叫衰敗的消息就響徹了。

    石得寶嘴里叼著牙刷往門口走,他看見石望山扶著一把竹枝掃帚站在稻場中間。

    石望山是他的父親。父親每天總是起得很早,開門第一件事就是打掃家門前的這塊稻場。被夜幕從日落蒙蓋到日出后,稻場上總會堆著十幾堆冒著熱氣的豬糞狗屎。公雞母雞除了也做做小巧玲瓏的齷齪之事外,一早起來便在這空蕩之處使勁地篩著癢,抖落籠中憋壞的羽毛,把地上弄成毛茸茸的一片。還有禾草枝葉,這些既無翅膀也無腳的東西,永遠都會在黑暗中不聲不響地來到稻場上。垸里能看見石望山掃地的人不是很多,他們通常只是看看被石望山掃得干干凈凈的稻場,然后提著褲子鉆進稻場邊各家的廁所。父親在風中佇立,任憑北風用頭和尾戲弄著他那很舊了的衣襟。

    石得寶刷完牙,一仰脖子咕噥噥漱了一陣,猛一吹,一口水噴出很遠。

    “這地不用掃了!”他說。

    “天變冷了,早上別讓風吹著,回屋吧!”他又說。

    石得寶說了兩句,石望山?jīng)]有理他。地上有兩行蹄印。一行是牛走過的,一行是豬走過的。石得寶感覺父親也發(fā)現(xiàn)蹄印了。他望著父親放下掃帚去到屋檐上取了一把鋤頭,然后一個個蹄印地修整那些小坑小凹。石得寶轉身進屋,那行大的蹄印已踩在眼睛里,小的蹄印則是踩在心上。他有點嘆息父親現(xiàn)在是英雄無用武之地。

    妻子在房里喚了一聲,石得寶連忙過去,見她是要解手,就扶著她下了床,走到馬桶邊坐下。屋子里水響一陣,他又過去扶著妻子回到床邊。妻子往床沿一趴,要他拿條熱毛巾幫忙揩揩下身,說是被馬桶里濺起來的水弄臟了。石得寶拿來毛巾替她揩干凈時,她嘴里不停地埋怨丈夫不該又起晚了,又倒不成馬桶。

    妻子四天前開始發(fā)燒,而且不想吃任何東西,醫(yī)生來看過兩次總說是小毛病不要緊,但發(fā)燒總不見退。人虛得骨頭像棉花做的,連馬桶也無力端出去倒。

    石望山自己一生沒有給女人倒過馬桶,作為父親,他也不允許石得寶做這種傷男人陽氣的下賤之事。自妻子病倒之后,石得寶的一舉一動都在父親的監(jiān)督之下,父親怕他夜里偷偷給妻子倒馬桶,將前門后門都上了鎖,不給他以任何機會。石得寶沒敢將這一點告訴妻子,只說自己趁早上父親還沒起床時去倒馬桶。但是父親每次都比他起得早。

    妻子在床上躺好后,石得寶用手摸了摸她的臉。妻子將他的手從臉上取下來擱到自己胸脯上,要他捏一捏。石得寶捏了兩下,不忍心再捏,雖然心里有些掛惦,他還是能克制住。妻子說對不起他,讓他天天受累,自己又沒辦法慰勞他。他正想說老夫老妻的怎么還說這種話,石望山在外面叫起來。

    父親指著光禿禿光溜的小路遠端。

    “那是不是會計金玲?”父親說。

    “好像是她。”石得寶回答說。

    “我看就是她,你瞧那一雙手擺得像電視里的人?!备赣H言語有些不欣賞的意思。

    “這一大早,她跑來干什么!”石得寶問自己。

    花花綠綠的小點點,從樹梢慢慢滑到樹根。山坡上的小路是掛在稻場邊那棵樹葉幾乎掉盡的老木梓樹上的。老木梓樹下落葉鋪成一片金黃,樹上雪白的木梓樹籽襯映著粗黑的樹干。金玲從這樣的背景里出現(xiàn),讓石得寶多多少少吃了一驚。

    “這么大的垸子,怎么就你家的兩個男人起來了?”金玲脆脆地說。

    “難怪大家都要選你當村長,幾代人都這么勤快?!苯鹆嵊终f。

    “還不如你哩,你一大早就趕了這么遠的路?!笔脤氄f。

    “哪里,我昨晚在得天副村長家里打了一通宵麻將,我贏了他們,不好意思提出散場,只好奉陪到底?!苯鹆嵴f。

    石得寶本來要提醒她,女人打麻將不能太熬夜了,一記起妻子正躺在床上養(yǎng)病,就沒將這話說出口。他只問了問都是哪四個人,聽說除了她和副村長石得天,另兩個人也都是村干部,他心里就不高興起來,忍了幾下沒忍住,就責怪他們不應該老是幾個村干部在一起搓,最少也應該叫上一兩個普通群眾,免得大家說村干部腐敗。金玲不以為然地分辯道,如果同群眾一起搓,群眾贏了當然無話可說,若輸了說不定會背上欺壓群眾、魚肉百姓的罪名。金玲的話讓石得寶笑起來。他將金玲讓進屋。

    金玲沒說正經(jīng)事,卻先進房里看望石得寶的妻子。

    兩個女人拉著手說話,石得寶站在一旁,心里在不停地盤算可不可以叫金玲幫忙將馬桶倒了。他正在琢磨,妻子自己先開口了。

    “病了幾天,馬桶也沒人倒?!逼拮油鹆?。

    “男人都是這樣,別做他們的指望?!苯鹆嵴f。

    “想叫人幫個忙又沒氣力喊?!逼拮舆€在這上面繞。

    金玲卻岔開話題,勸她早點去鎮(zhèn)上找醫(yī)生會診一下。

    石得寶忽然生起氣來,冷冷地告訴金玲,這事不用她操心,他已經(jīng)準備好,早飯后就送妻子去鎮(zhèn)醫(yī)院。

    金玲不在意地說,他們本該早點去,時間拖長了病人吃虧。

    接下來,金玲才告訴石得寶,鎮(zhèn)里通知他今天上午去開會,任何理由都不許請假,不許找人代理。

    鎮(zhèn)上的會多,領導們總在布置任務。因為鎮(zhèn)里住著地委的奔小康工作隊,石得寶以為又是討論落實檢查總結前一段奔小康活動的情況,就叫金玲統(tǒng)計幾個數(shù)字,好在會上匯報。石得寶要金玲趕快回去,將那些數(shù)據(jù)準備好,早飯后在公路邊等他。金玲卻當即將一組數(shù)字報給了他:村辦企業(yè)產(chǎn)值增長百分之十九點一,人平均收入增長百分之十九點四,等等??粗鹆崮强趫篚庺~十八斤的模樣,石得寶在屋里找開了筆記本。找了一陣總算找著,他拿著筆記本一對照,立即指出金玲的數(shù)字不對,特別是村辦企業(yè),明明白白地只增長了百分之六。金玲告訴他,昨天鎮(zhèn)里派人下來要數(shù)字,說是要,其實是攤派,全鎮(zhèn)要求的增長數(shù)字是百分之三十。石家大垸村一向拖后腿,靠別人來填補空洞,所以鎮(zhèn)里只給他們前面的那些數(shù)字。石得寶想了想,讓金玲將她上報的那些數(shù)字都寫在他的筆記本上。金玲一邊記一邊告訴他,鎮(zhèn)里的數(shù)字也是縣里壓下來的,而地區(qū)在壓縣里,省里在壓地區(qū)。中央壓沒壓省里,他們都不知道。

    “中央不會搞假的!”石望山一旁突然說。

    “那是那是?!笔脤氝呎f邊朝金玲眨眼。

    金玲沒有接話,她又提醒石得寶一次,別忘了去開會,也別遲到。石得寶知道鎮(zhèn)里召開各村干部大會,誰遲到就要罰誰。金玲走后,他就忙開了,一會兒做飯,一會兒又去招呼妻子洗臉換衣服,同時又吩咐父親到門外去張望,托人捎個信,叫昨天約好的拖拉機提前點來。

    拖拉機來時,已快八點鐘了。鎮(zhèn)上的會總是九點鐘開始。石得寶拿了一只躺椅擱在拖拉機上,又將棉絮拖了一床墊上,這才扶著妻子上去坐好。一路上妻子直想吐,拖拉機停了幾次,每次她雖然嘔得比拖拉機的聲音還響,但什么也沒吐出來。

    “我這嘔吐怎么也會來假的哩!”妻子不好意思地小聲嘟噥,石得寶這才知道她一直在聽著他們的一切談話。

    到了東河鎮(zhèn)醫(yī)院,免不了一番忙碌,掛號,就診,石得寶都是來回跑著步,后來醫(yī)生開了一張條子,要石得寶領上妻子去抽血化驗。他一打聽,光這一項就得花一個多小時,心里就有些急。他同妻子商量幾句后,就叫開拖拉機的小嚴幫忙照看一下,他到會場上轉一轉再溜出來。

    石得寶在鎮(zhèn)委會門口迎頭碰上了丁鎮(zhèn)長。

    丁鎮(zhèn)長見了他很不高興,說他遲到了十五分鐘。

    丁鎮(zhèn)長用手指磕得手表梆梆響。

    石得寶到會議室一看,全鎮(zhèn)十五個村的村長已到了整整十位。

    大家都是熟識的,見石得寶進屋,就有人同他開玩笑,問他是不是同村里的女會計一起到鎮(zhèn)上逛街了。有人裝作不明白,故意問是怎么回事。于是又有人將石得寶前兩年為了物色一個年輕漂亮的女會計,特地在全村搞了一次石家大垸“環(huán)村小姐”評選活動,歷時半年,還聘請了幾位城里的評委,但評委主任是他妻子,最后終于選出一位讓他妻子十分滿意的女會計來。最后一句話讓大家哄堂大笑起來。那人在笑中補充一句,說石得寶的名字就是由此而來,他自己的意思本來準備叫“是得抱”,妻子非讓他叫石得寶。

    石得寶慢吞吞地反駁,說那些人的思想一點也沒有轉移到經(jīng)濟建設上來,不懂得利用人力資源,女人丑不怕就怕不會利用。他用手指指著笑得最響的那些人,說自己如果將來有事找他們時,就派一個丑女人去,一天到晚跟在身前身后,讓他們惡心得吃不下飯,最后絕對只有乖乖地將事情辦了。石得寶這一說,大家突然都有了發(fā)現(xiàn),紛紛說這一招用在討債上肯定靈,讓一個滿頭瘌痢,不說話嘴里也流涎三尺的女人,往那些平日美女如云的老板辦公室一坐,不出半個小時,就會有人將現(xiàn)金支票送過來。

    說著話,大家還要拿石得寶取笑,說這是不是他妻子用來對付他的高招。

    石得寶要大家別說了,他妻子現(xiàn)在躺在醫(yī)院里還不知禍根在哪兒,別讓她在那邊打噴嚏,加重了病情。

    正在這時,丁鎮(zhèn)長走進會議室,問大家為什么笑。

    大家都不說話,石得寶主動說,他們笑他找了一個丑女人當村里的會計,是成心想減少到村里檢查工作的上級領導的食欲。

    丁鎮(zhèn)長板著臉叫他們別這么損,說自己若是真想在哪個村吃飯,就是滿頭瘌痢的女人坐在對面,他也照吃不誤。聽他這一說,一屋的人再次哄笑起來。丁鎮(zhèn)長開始以為是自己的幽默所致,他馬上發(fā)現(xiàn)情形并非如此,便半是惱怒地說,今天一定要好好收拾一下這群地頭蛇。

    大家以為接下來會宣布開會,哪知丁鎮(zhèn)長又出去了,他說哪怕缺半個人也不開這個會。

    丁鎮(zhèn)長說得出來也做得出來,有一個村來的是副村長,他當即將其攆回去,非要村長自己來不可。

    石得寶坐在會議室里,心卻飛到醫(yī)院了。

    熬到十點半鐘,丁鎮(zhèn)長才宣布開會。第一件事就是收會議遲到的罰款,錢不多,每個遲到的村長只需掏五角錢,但必須由遲到者親自送到主席臺上交給他。石得寶掏出錢往前走時,臉都紅破了。第二件是由他自己宣布在鎮(zhèn)黨委書記老段到地委黨校學習期間他全面主持鎮(zhèn)里的日常工作,他說完主旨后頓了頓,石得寶以為他是在要掌聲,就帶頭鼓掌。四周有響應,但不熱烈。丁鎮(zhèn)長在主席臺上說著那些可說可不說的話,石得寶在臺下想起別的?,F(xiàn)在冬播已結束,按季節(jié)是上水利建設項目的時候了。但段書記走前布置工作時已明確說了今年鎮(zhèn)里不搞大型項目,由各村自己安排,項目宜小不宜大,讓老百姓有個休養(yǎng)生息的空隙。另外一個就是計劃生育,因為就要到年終了,多數(shù)在年前年后結婚的青年,差不多都在這時候生孩子,許多生二胎三胎的往往也夾在其中,趁渾水摸魚,所以一到年底總免不了要大抓一陣計劃生育工作。

    石得寶沒想到丁鎮(zhèn)長布置的具體任務只是每個村向鎮(zhèn)里交兩斤或者三斤茶葉,按村大村小來分,石家大垸是全鎮(zhèn)最小的村,自然是最少的兩斤。石得寶正在奇怪丁鎮(zhèn)長怎么殺雞用牛刀,為幾斤茶葉的事如此正經(jīng)八百地開大會,并且一斤一兩地分得清清楚楚,丁鎮(zhèn)長就開始在主席臺上說具體要求了。

    一聽說這些茶葉必須是冬天下雪時現(xiàn)采的,不能有半點含糊時,在場的人頓時面面相覷。

    有人忍不住當場發(fā)問,說是茶葉從來都是春天和夏天采摘,冬天采茶這不是違反自然規(guī)律嗎?

    丁鎮(zhèn)長解釋說,這是縣里布置下來的,是政治任務,必須不折不扣百分之百地完成。他還告誡大家,這事不要向外張揚,避免產(chǎn)生不利影響。將來哪個村里出了漏洞,就找哪個村里的干部追究責任。

    丁鎮(zhèn)長要各位村長回去先做好準備,哪天下雪哪天就及時動手,到時候他會派人到現(xiàn)場去督察的。丁鎮(zhèn)長也不等大家說話,一只手拿起桌子上放著的那只不銹鋼保溫茶杯,一邊起身一邊宣布散會。

    出了鎮(zhèn)委會大院,幾位村長在商量找家餐館點幾個菜聚一聚,問到石得寶時,石得寶沒有同意,他要到醫(yī)院去招呼妻子看病。他匆匆地趕到鎮(zhèn)醫(yī)院,找了一陣沒看見妻子的人影,回頭再看停在醫(yī)院外面的拖拉機也開走了。他估計妻子一定是看完了病,先回家去了。如果是這樣她的病情一定不算嚴重,要不然就會留在醫(yī)院住院。石得寶這么一想,也就放下心來。他扭頭走出醫(yī)院,穿過鎮(zhèn)里的主要街道往鎮(zhèn)中學方向走。

    石得寶正在低頭走著,街邊忽然有人叫他,一看,那幾位村長正坐在一家餐館的門口。石得寶應了一聲正想走,有人跑過來扯住他就往餐館里拖,然后將他按在一張桌子旁,他坐下來一看,開會的村長們幾乎都在。石得寶正要開口,有人說除非他妻子要死了,不然就不許他走,因為誰叫他走了又回頭哩!

    另外幾個人卻說,正好可以私下開個會,扯一扯這冬天下雪采茶的事。

    石得寶本來打算到鎮(zhèn)中學去看看讀高二的女兒亞秋,眼看走不脫,他只好安心等酒菜上來。不一會兒就有人端來一只熱騰騰的火鍋?;疱佊心樑枘敲创螅旅娴奶炕疬€沒旺,有一股子貓尿臊,但大家都說好香。石得寶也聞慣了。家里存放的木炭,總是貓最喜歡撒尿的地方。一到冬天,只要一點燃木炭,那股濃釅的味道是垸里家家戶戶溫暖將至的前兆。

    十幾個人圍在桌旁,擠得像一群豬娃在槽邊搶食的模樣。

    也沒什么好菜,三斤肉三斤魚,外加豬血豆腐和腌辣椒,切好了一齊燴入火鍋里,鍋里才剛剛冒出幾個氣泡,就有人將筷子放進去撈了起來。

    幾杯酒一喝,大家就議論起采冬茶的事。

    根本用不著猜,村長們就明白,一定是上面的人在想新點子給更上面的人送禮。

    大家都非常不滿,說巴結領導也不應該挖老百姓的祖墳。村長們都是內(nèi)行,他們非常明白,十冬臘月茶樹是動不得的,莫說掐它那命根子芽尖尖,就是那些老葉子也不能隨便動。不然的話,霜一打,冰一凍,茶樹即便不死也要幾年才能恢復元氣。

    有人開口罵起來。

    石得寶馬上勸對方,說這事還是不在外邊議論為好。

    聽石得寶如此一說,當即就有人問他,有什么好辦法。

    石得寶也沒有什么辦法,現(xiàn)在茶場都承包到私人,讓他們采冬茶等于讓他們自己砸自己的飯碗。

    酒喝到差不多時,有人提出各個村聯(lián)合起來進行抵制。

    這話一出,大家突然都不說話了。

    見說話的人很尷尬,石得寶就勸他放心,在這兒說的話不會有人往外傳,誰要是往外傳,他就帶頭將這件事栽贓到誰頭上。他這一說,大家都連聲附和,說是這兒說的話就在這兒忘記,不許帶到門外去。

    漸漸地,又恢復了活躍的氣氛,大家不再說采冬茶的事。反正離下雪的日子還早,水還沒開始結冰,等事到臨頭再說,能躲就躲,不能躲時總會有個辦法解決的。因為這樣的任務完不成,除了說組織觀念不強以外,總不至于受到什么處分。

    散席時,餐館老板一算賬,每人要付十一元五角。

    大家分別拿了自己的那份發(fā)票,出門后各奔東西。

    石得寶依然往鎮(zhèn)中學方向走。出了鎮(zhèn)子,過了一道小河便是中學,操場上到處都是蹦蹦跳跳的學生。石得寶一不留神,一只皮球剛好砸在他的身上。學生們有些不好意思,他摸了一下砸著的部位說沒事沒事,一伸腿將皮球踢了回去。操場上沒有亞秋的影子,寢室里也沒有。還沒到上課時間,石得寶走到教室門口,一看亞秋正在那里埋頭看書。石得寶從口袋里摸出五元錢遞給亞秋,叮囑女兒不可太用功,該休息還是要休息。亞秋說期中考試她只得了第二名,期末考試時她一定要將第一名奪回來。見亞秋學習上如此用功,石得寶心里想好的事又有點不好開口,猶豫好一陣他才說了出來。石得寶要亞秋今天下午下課后一定回去一趟,看看媽媽,順便幫媽媽將馬桶倒了。亞秋撅著嘴說爸爸和爺爺都是封建腦子。

    石得寶還要說什么,上課的鈴聲響了。

    回家時,石得寶攔了一輛回村里去的機動三輪車,大家都管這種車叫三馬兒。石得寶同車上的人一樣付了兩元錢,開三馬兒的人嘴里說著不好意思收村長的錢,伸出的手卻比閃電還要快,絲毫沒有猶豫。半路上。碰見小嚴開著拖拉機迎面而來。石得寶正要同小嚴打招呼,拖拉機忽閃一下擦身而過。他看見掛斗上的躺椅和棉被都不見了。

    “村長,我怎么聽說鎮(zhèn)里給每個村都布置了一項特殊任務!”開三馬兒的人突然回頭說。

    “沒有哇,我怎么沒聽說,你倒先知道了?!笔脤氂行┏泽@起來。

    “你別瞞我,是任務總要往下布置的,不如先吐露一點風聲,好讓我們有個心理準備,免得到時候一開會就吵架?!遍_三馬兒的人說。

    這話是實話,每次村里開會分配任務時,家家戶戶總是又吵又鬧,哪怕是多出一塊石頭也不肯讓步。他們擔心這回多一點下回就要多兩點,再下一回就會多三點。當村長的寫保證書也沒用,非得當場扯平均不可。

    “這話你是從哪兒聽說的?”石得寶開始反問。

    “是丁鎮(zhèn)長到車站送客時,同人聊天時說出來的,他沒有明說是什么事?!遍_三馬兒的人說。

    石得寶不明白丁鎮(zhèn)長不讓他們說,為什么自己又在往外說。后來,他又覺得這是丁鎮(zhèn)長故意放點風出來。

    石得寶想明白后,也故意放點風,說是鎮(zhèn)里開會是為了茶葉的事。車上的人一直都在豎著耳朵聽,只是沒有吭聲。聽到石得寶一說,他們立即松了一口氣,紛紛說自己還以為又有什么任務要攤派下來,如果是茶葉的事,他們就放心了,大不了是為了定明年的特產(chǎn)稅,茶葉樹就在那兒長著,誰都可以去數(shù)有多少棵,想多交辦不到,想少交也辦不到。

    大家一松氣,石得寶心里卻緊張起來,他無法預料村里人聽說要采冬茶后是什么樣的反應。石得寶擔心,村里人現(xiàn)在越放松,將來反應越強烈。

    一到家,石得寶就看見石望山坐在門口,手里拿著一只紅薯在大口大口地啃著,紅的紅薯皮和白的紅薯漿在嘴角上閃著各自的光澤。石得寶走攏去時,石望山出其不意地給了他一個耳光。

    石得寶被打蒙了,捂著臉下意識地叫著父親,問這是為什么。

    石望山不說,叫他只問自己的妻子。

    果真問過妻子后才知道,妻子在醫(yī)院檢查后見不是什么大病,就拿了些藥自己坐著拖拉機回家。進屋子后她解開褲子坐在馬桶上方便,不料起身時人突然昏倒在地上。父親在堂屋里干著急,不敢進房動手幫兒媳婦一下,只好跑到隔壁喊別的女人過來。

    石得寶這才明白為什么剛才回來時,全垸的男女見到他時,都在捂著嘴笑。

    石得寶心里也有幾分不好意思,一時間不知說什么好,只有告訴妻子,女兒亞秋天黑時可能回來。妻子果然笑了一笑。

    他又將這話告訴石望山,父親那像麻骨石一樣的臉上,也有了些喜色。

    石得寶到菜園里弄了一些菜。正在換季,剛被拔掉的辣椒禾上有不少很小的辣椒。石得寶將這些嫩辣椒摘了一些,又摘了一把嫩辣椒葉子,其余正在地里生長的白菜和蘿卜,也一樣摘了一些,夠炒一碗的?;匚葑雍?,他又捉了一只母雞殺了。妻子躺在床上叫他殺那只黃公雞,石得寶沒有作聲,背地里打的是另一番主意:妻子病了不能吃公雞,他不能讓妻子在一旁看著家里人吃。

    天黑之前,女兒亞秋果然回來了,她一進屋就直奔母親房里。

    石得寶在廚房里做飯,耳朵卻在聽她們母女在說笑什么。

    這時,石望山在外面叫來客了。石得寶探頭一望,是鎮(zhèn)里的宣傳干事老方。老方一進屋就說,趕得早不如趕得巧,今天這餐酒他是喝定了。石得寶心里不高興,卻又沒有辦法,只好裝出些笑臉請老方賞光留下來吃頓便飯。老方說他來找石得寶有事要了解,就是想走也走不了,必須以工作為重。

    老方剛坐下,亞秋便端著馬桶從屋里出來,一步也不繞地擦著老方的身子走過去。

    石望山追出門外,等著亞秋回來后,小聲責罵她不懂事,不應該在客人面前倒馬桶。亞秋也不爭辯,端著馬桶一步不差地從原路返回房里。

    隔了一會兒,屋里的雞肉香味更濃了。

    亞秋鉆進廚房,一邊同石得寶說話,一邊悄悄地拿了一只碗,把鍋里煮熟的雞肉盛了一碗。石得寶只顧埋頭往灶里添柴,發(fā)現(xiàn)情況不對后,想阻止時已經(jīng)來不及了,亞秋端著滿滿一碗雞肉,進到母親房里,還順手將房門掩得嚴嚴實實的。

    石得寶正擔心老方敏感到了,老方就在堂屋開口叫喚起來。他丟下火鉗跑出去,老方二話不說,從口袋里掏出十元錢擱在桌子上,轉身走了幾步,他才說沒有帶什么東西來,這點錢留下給石得寶的妻子買點東西補補身子。

    石得寶說,這不是屁股屙尿反了嗎?

    石得寶追到門口拉了幾下怎么也拉不住老方,見硬拉不行,就借口說,不是還有事情要了解嗎。

    老方說天色不早了,他得早點回去,需要了解的事請石得寶明天上午到鎮(zhèn)委會去談。

    老方騎上自行車毫不猶豫地走了。

    石得寶沒有怎么說亞秋。石望山一個人將要說的話都說了,他說亞秋是一碗飯養(yǎng)大的,總以為自己讀書多,不懂人情世故,就是要飯的趕上吃飯時主人也得給上一碗,何況老方是鎮(zhèn)里的領導。亞秋不示弱,站到爺爺面前,說爺爺和父親總是對那些人做無原則的忍讓,老讓他們占便宜,結果是害人害己。

    石望山很生氣,就要石得寶的妻子掌女兒的嘴巴。

    亞秋站在那里,拍了兩下巴掌,大聲說媽媽已打了我,還哭了幾聲。

    石得寶擔心將石望山氣出毛病來,就大聲喝住亞秋,不讓她再鬧下去。

    吃飯時,石望山已消氣了,他只是遺憾地說了兩次,沒有個客人,好酒好菜都不香。

    亞秋一回,石得寶妻子的病就減輕多了,晚上睡覺時,她主動撫摸了石得寶幾下。石得寶問清她的病是婦科急性炎癥,就想起自己每次往妻子身上爬時,妻子總抱怨自己不肯將下身用干凈水抹幾把。他避開這個話題,將上午鎮(zhèn)里開會的內(nèi)容告訴妻子。

    “天啦,這種逆天的事,虧得他們能想出來!”妻子驚叫道。

    “我們也奇怪,他們在上面怎么能夠憑空想出這種鬼點子哩!”石得寶頗有些慨嘆。

    “在這些事情上,有些人的確是高水平。”妻子說。

    “他們水平高,也膽大,敢說敢做,可是我怎么開口向村里人說喲!”石得寶說。

    “這種事只要你一做,管保下一回村長就要選別人了?!逼拮诱f。

    “算了,算了,別說這個。”石得寶有些心煩。

    這垸和這村雖然叫石家大垸,但石姓人口卻是少數(shù),主要是一九四八年底當時的國民黨撤退時,在這垸里狠狠地殺了許多姓石的人,當時垸里的人都不明白這是什么緣故,多年之后,他們才搞清楚石家的一個人在北京做了大官。石望山叫他十三哥。小時候他們常在一起放牛。十三哥給石望山寫過一封信,卻從來沒有回來過。因為這個緣故,石家的人一直當著這個村的頭頭。但這幾年搞選舉,同族的總幫同族的人,石得寶當了三屆村長,但得票一年比一年少,最近一次,他只比半數(shù)多了十幾票。

    石得寶一直想到半夜,他聽見妻子在夢里還在驚叫著下雪天怎么采茶。他忽然突發(fā)奇想,要是今年冬天不下雪那該多好。

    第二天一早,石得寶起來送亞秋上學。

    屋外北風已不再吹了,稻場上很臟亂。石望山手中的竹枝掃帚在清晨的原野上揮舞得唰唰響。

    石得寶從他身邊經(jīng)過時,他什么也沒說。

    過了一會兒,石望山才問石得寶,是不是有什么心事難以啟齒。

    石得寶回頭張望,見石望山仍是低頭掃地的模樣。

    亞秋在一旁攆著木梓樹上的一群鳥。

    石得寶又一次望了望石望山,那邊的目光并沒遞過來。

    石得寶剛轉身,身后的石望山又說話了,要他不要太憂慮,會傷身子的。

    石得寶沒有再回頭,叫上亞秋,踩著重重的露水,朝田野中央走去。

    田野無人,幾堆已燒了幾天的火糞還在吐著清煙,有濃有淡,有輕有重,或細或粗地裊裊纏繞著,凝重的深秋因此透出些許輕盈。

    “爸爸,你是不是有外遇了?”亞秋突然問。

    石得寶嚇了一跳。

    “你一定是有外遇了,不然不會這么心事重重?!眮喦锢^續(xù)說。

    “別瞎說,好像一想心事就是在搞婚外戀,我是在想工作。”石得寶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