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弈只感到渾身酸痛,僵硬不止,眼皮極其沉重。漸漸意識清明,他好不容易睜開眼睛,卻被屋外投射進來的陽光刺激到,又慌忙地合上眼睛。好一會兒,池弈才再次掀起眼皮,仔細打量著這間簡陋的小屋子。
只大約瞟一眼,便心里多少有了數(shù)。這間樸素的木屋怎么看都不像是家境富裕的人的住所,倒是頗像農(nóng)家小室,屋頂還是茅草覆蓋而成的,屋子里只有一張矮矮的木床和幾張凳子,下方便是泥土地,腳踩在上面,可能會很松軟。他應(yīng)該是被人救了吧。
池弈慢慢地移動手指,一點一點地找回身體的控制權(quán),接著是胳膊,頭,脊梁……這個過程是痛苦的,池弈緊緊地抿唇,冷汗悄然自他的額角溢出。同時,池弈也發(fā)現(xiàn)自己身上還穿著那件血跡斑斑的長衫,另有人替自己包扎了許多處傷口,看包扎的結(jié)口毫無章法,那人大概是不嫻熟的。
終于,池弈結(jié)束了這個漫長的過程,他輕移腳步,走下床,扶著板凳向門口走去,他走得略有點急,他正擔心著皇甫淵是否同他一樣被救下了。但愿如此吧,若不幸走散了,后果真是人所不敢想象的。
走出門口,迎面射來的強烈的陽光還是刺激了池弈,他不禁用手遮住眼睛,眉頭皺了兩三下。再次睜開眼睛,他卻不禁被眼前的美麗景色吸引住了:大片大片的桃花樹在春風中飄落曖昧的花瓣,仙女散花般,風過,花落。纖細的枝干晃動斯磨著,婆娑葉影,光圈斑駁,一條鄉(xiāng)間阡陌綿延伸向桃花林深處。
池弈頓感身心放松,悄悄地做了個深呼吸,便四下開始找尋這里的主人。他看見隔壁還有一間屋子,便踱步走過去。剛站在門口,池弈便止步不前了。屋子內(nèi),一個妙齡少女正溫柔地喂一個年輕男子喝藥,那男子半倚在床前,腰間墊著一塊靠枕,正低頭喝藥,劉海遮住了他的眼睛,讓人看不清他的表情。單看他們之間的氛圍,也稱得上和諧了。
池弈定定神,用手指輕輕地敲擊門欄,道:“公子……”
聞言,皇甫淵緩緩抬頭,細長的眼睛里面看起來很是平靜。
池弈如釋重負地提提嘴角,走近,“公子感覺身上如何?還疼嗎?”
皇甫淵搖頭,“好多了。多虧這位姑娘照顧。”
苗露忙搖頭:“沒有沒有,我只是負責幫你們包扎而已?!?br/>
池弈挑眉,看向苗露,“那多謝姑娘了?!?br/>
苗露爽快地笑笑:“不要姑娘姑娘地叫來叫去,叫我苗露就好,村里人都這么喊,你們是外來人,也不用見外,我們村子里的人都很熱心腸的?!?br/>
池弈點頭,不想再多說話了。
皇甫淵把藥喝完,繼而說:“苗姑娘說,我們是被河水沖到桃園村的?!?br/>
池弈想想,問苗露:“苗姑娘,想問,這段時間可有其他外人來村里?”
苗露狡黠一笑:“你們不用擔心什么,桃園村很偏僻的,人家當官的哪還記得咱們?”
皇甫淵咳嗽幾聲,說:“苗姑娘想多了,我們不是怕官家找到這里?!?br/>
苗露眼珠轉(zhuǎn)轉(zhuǎn),壞笑道:“難不成我還想錯了?你們不是落難公子嗎?被仇家追殺才流落到這里?”
池弈無奈地笑道:“姑娘想是,便是吧?!?br/>
苗露突然用手猛地拍腦袋一下,驚叫:“哎呀!我竟忘了!你也是傷員,趕快上床休息,逞能什么?”
池弈被這位熱心的姑娘推就著離開,躺回木床時,想著在這里住上一段時間也挺好的。
于是皇甫淵和池弈就在這個小村子里住下了。村里人都道來了兩位有修養(yǎng),長相又極佳的公子,一個英俊沉默的黃公子,另一個是性子淡漠卻對鄉(xiāng)人和善的池公子。這兩人不知引得多少村姑爭相看望,倒使村子里熱鬧了一回。
為了養(yǎng)傷,還有防止敵人追蹤過來,皇甫淵最終同意了池弈的建議,在桃園村暫歇下來了。桃園村啥都缺,就是不缺木材。經(jīng)過半個月的努力,加上村里人的幫助,他們也擁有了自己的小木屋。小木屋建成那天,村民還特意為他們慶祝了一下,真叫人感嘆村民們的淳樸心腸。小小的木屋,兩間臥室,只一墻之隔,每間臥室都幾平米大,很小,卻很溫馨。住在里面,仿佛每天都能聞到桃花淡淡的芬芳。
這天早上,池弈起了大早,在院子里種菜。
日上三竿時,皇甫淵才慢慢吞吞地起床,待他穿好布衣,走出門,便看見正彎腰種菜的池弈,道:“你在干什么呢?”
池弈欣然直起腰,舉起手里的一把菜根,晃一晃,笑臉在陽光下顯得格外燦爛。
皇甫淵不禁移過目光,語氣不善道:“你還真以為我們會在這里長住了?”
池弈抿唇,丟下菜根,撲撲身上的灰塵,說:“種菜,吃嘛?!?br/>
皇甫淵說:“你吃嗎?你會留在這里?”
池弈聳肩:“說不定呀。這里生活不是很美好嗎?我很喜歡,我們就留在這里好不好,不要去管外面的事了?!?br/>
皇甫淵冷著臉,斥道:“胡說,怎么可能一直待在這里。別的先不提,你的父母還在外面呢。”
池弈臉色瞬時便白,訕訕回答:“我說著玩的。你別拿我家人說事?!?br/>
皇甫淵靜默不言。
池弈問:“那我們在這里待多久?”
皇甫淵背手走幾步,說:“再過半個月吧?!?br/>
池弈點頭,忽然笑道:“那在這半個月里,我一定把你照顧得好好的,你一定會喜歡我的?!?br/>
皇甫淵皺眉:“都說別再提這件事了。”說完便走回屋。
池弈有些出神地看著地面。
其實真如池弈所說的,他在好好地照顧皇甫淵。每天早中晚的飯菜都是池弈準備的。初嘗池弈手藝的皇甫淵,著實感到驚喜不小,這真的讓池弈高興了一會兒。有一點他們之間還吵過。其實也不是什么大事。那就是皇甫淵不吃早飯。一直為了上早朝早起的皇甫淵,好不容易得到機會能夠天天賴床,當然是能睡多久睡多久了,這導(dǎo)致他常常錯過了吃早飯的時間,任池弈怎么喊都不起床,必要時刻還以命令形式喝退池弈,讓池弈哭笑不得。池弈當然知道不吃早飯的壞處,于是想出了無數(shù)方法對付他。譬如:撓癢。這招很管用,倒不是皇甫淵怕癢,實在是撓得人心煩;掀被子,這招很損,不過現(xiàn)在是春天,皇甫淵無所謂??傊剞南氤隽撕芏嗾?。最后,池弈總算找到一招靈的了。他干脆坐在床邊,彎下腰親皇甫淵的臉頰。這招剛試出來,著實嚇了皇甫淵一跳,摸著臉上濕濕濡濡的痕跡,皇甫淵的臉黑了一整天。到了第二天,就再也不賴床了。這使得池弈又是滿意又是可惜。
一開始,皇甫淵對池弈種田的事很是鄙夷,往往倚在門檻上,雙手交叉,一副蔑視的樣子欣賞池弈在菜地里彎腰種菜。到底池弈中的是什么種子,皇甫淵當然不知道,他覺得也沒必要知道,這真是賤民才會干的事。可桃園村說美好也美好,說無聊也無聊,小地方,連幾本像樣的書都沒有,閑時皇甫淵只好那樹枝當劍連連,再之后就提不起勁了。終于,在池弈每天孜孜不倦的慫恿下,他攬起衣袖,也下地了。第一天,泥土黏滿了他的衣角,他反倒精神極佳,晚上睡了個好覺,此后,多多少少也種了一些菜。
有時候,池弈會在晚上悄悄溜到隔壁皇甫淵臥室。月光皎潔,他踏著月光躡手躡腳地爬上皇甫淵的木床,慢慢地移到床的里側(cè),躺好,當然免不了順便揩幾把油。池弈衷心覺得皇甫淵的皮膚那是好的沒話說,又嫩又白,親起來還能感覺到很清新的體香。這樣做的結(jié)果就是第二天早上起來,皇甫淵沉著臉一腳把池弈踹下床。池弈也樂得與他這么耗著,這種壞習(xí)慣一直保持著,奈何皇甫淵的權(quán)威此刻完全派不上用場,只想著回國后怎么懲罰懲罰池弈,讓他歇停下來。
有時候,苗露會來竄竄門。這個姑娘性子很好,能跟池弈一句兩句地聊開,當然,多數(shù)時候,她只一個人說罷了,小姑娘說得手舞足蹈,不時看看正耐心聽她講話的池弈,便笑得更甜。
有一天,苗露又來跟池弈聊天。池弈倚在桃花樹下,手里把玩著一片桃花瓣,即使是素白的粗布衣裳,也生生被他穿出高雅的感覺。苗露講著講著,慢慢停下了,出神地看著池弈。池弈久不聞聲音,抬頭疑惑地看向她,她的臉色乍紅,匆匆扔下一句話,便跑著走了。
遠處,皇甫淵看了半天,見此,玩味地說:“見著沒?人家小姑娘看上你了。叫什么名字來著?苗露?”
池弈扔掉手中破碎的花瓣,歪著頭,說:“我以為她會喜歡你。所以才跟她講話的?!?br/>
皇甫淵意味不明地笑笑:“現(xiàn)在怎么辦呢?如果人家對你表明心意呢?”
池弈眨眨眼睛,裝傻:“我怎么會知道呢?”
皇甫淵切了一聲,轉(zhuǎn)身就走。
池弈追上去拉住他的手,忙討?zhàn)埖溃骸皠e生氣,我跟你鬧著玩呢,吃醋了吧?!?br/>
皇甫淵用看傻子的眼神看池弈,說:“你想什么呢?做夢吧?”
池弈不說話。
皇甫淵抽出手,似乎感到有些好笑,“不是你對朕做過些什么出格的舉動,朕就會像女人一樣對你心生異感?!被矢Y說這話的語氣很平靜,也很嚴肅。他是真的想讓池弈難堪的。說完,便不再看池弈,徑直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