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薇安的病房里很快迎來了一個意想不到的客人,就連小顧逍都不得不被送出去。
"顧……"余薇安張了張嘴,話到嘴邊還是改了口,"爸,您來了……"
余薇安的語氣有些卑弱,并非她膽小,也并非她驚嚇太過,說到底,也還是因為她內(nèi)心深處的愧疚罷了。
把這個家攪和成這個樣子,上上下下不得安寧,說到底,她就是那個罪魁禍?zhǔn)装?,顧老先生肯定會恨透她了吧?br/>
這樣想著,余薇安在顧老先生年前竟然慚愧得抬不起頭來。
"丫頭,老爺子我今天來看你,主要有兩件事。"顧老先生的神色有些嚴(yán)肅,雖然退隱多年不理俗務(wù),但是威壓還在。
余薇安默默地聽著,也不做聲。
實際上,她心里已經(jīng)做好了被顧老先生斥責(zé)的準(zhǔn)備了……
然而,顧老先生的態(tài)度,卻根本不想她所預(yù)想得那樣。
"你是個好孩子,我知道,這段時間,也不知道你是受了多少苦!看著人都瘦了一大圈兒,老頭子看著也是心疼。"
顧老先生仍然是慈愛一如往常,沒有預(yù)想中的責(zé)罵,余薇安竟忍不住鼻頭一酸,差點兒直接掉下淚來。
雖然眼淚是忍住了,但是那眼圈兒確實是真的紅了。
顧老先生慈愛地輕笑一聲,嗔道,"多大的孩子了,竟然該哭鼻子,丫頭啊,這可不像你。"
他繼續(xù)說道,"雖然我不知道你們這些晚輩之間,究竟有什么矛盾,但是我想著,依照你的性格,怕是因為之前那樁子破事,跟小二兩個心里生了嫌隙。"
余薇安張了張嘴,正要開口說什么,就被顧老先生擺擺手給打斷了。
"哎,你不用替他遮掩解釋,你別看我年紀(jì)大了,實際上啊機(jī)靈著呢,早就告訴過他們,別總想著有什么事兒就想著使心眼兒,其實我都看得懂,只是懶得跟他們計較罷了。"
"爸老當(dāng)益壯,睿智非常,當(dāng)然什么事都瞞不過您的法眼,您心胸寬廣,大人大量,也不會跟我們這些小輩計較為難,這都是我們這些做晚輩的福氣。但是我,還是得跟您多學(xué)學(xué),有些事情,如果我能不那么放在心上,或許事情也不會走到今天這樣慘烈的境地。"
顧老先生卻似乎對這種奉承的話有些不太受用,說道,"我不計較,是因為我懶得跟他們計較,我一個土里都埋半截的人了,跟一些孩子們計較什么呢?但是你不一樣,你得學(xué)會計較。"
"學(xué)會計較……?"余薇安訥訥地開口道。
"我知道,小二這個孩子,從小就性子深沉,有什么事都不愿意解釋,但是夫妻之間相處,最重要的就是一個坦誠相待,哪能全靠猜?久而久之,感情都磨淡了,只剩下誤解和埋怨,這日子該如何過下去?"
余薇安沒有想到,顧老先生此來,竟然不是興師問罪,而是要教導(dǎo)她生活的道理的。
"之前那么大的事,小二的態(tài)度,我也看到了,竟是真的半個字都沒有解釋,你心里有氣有怨,那都是正常的,所以他現(xiàn)在這個樣子,也都是他自己折騰的,半點兒怪不到你頭上,小安啊,我知道你是個心思細(xì)膩又敏感的孩子,發(fā)生這樣的事情,肯定又兜頭把責(zé)任和過錯往自己身上攬。"
"我……"
顧老先生擺了擺手,打斷了余薇安要說的話,他繼續(xù)說道,"老頭子今天來的第一件事呢,就是想告訴你,心要放開一點,不要苦了自己,以后的路還長,不值當(dāng)。"
余薇安抿著唇,強(qiáng)忍住哽咽的聲音,但是眼眶中不停地打著轉(zhuǎn)兒的眼淚卻是沒有忍住。
"老頭子在這兒也替小二給你做個保證,這個孩子雖然性子沉冷,有些悶,但是絕對不是個亂來的孩子,之前那個叫盧,盧什么的女人,和她口口聲聲說的肚子里的孩子,都跟小二半點關(guān)系都沒有,這一點你大可放心。"
余薇安知道顧老先生這是特意來寬她的心,一時間心里竟覺得五味雜陳。
其實關(guān)于盧思晴那件事,只要她認(rèn)真想一想,或者沉下心來等一等顧南宸的解釋--雖然她可能等不到什么真切的解釋,但是她只要但凡沉得住氣一點,都能想明白這件事背后是怎樣的拳套。
有人就見不得她和顧南宸之間過得安穩(wěn)和睦,有人就見不得她過得好,這不是一直以來她心里都很清楚的事情嗎?
怎么在當(dāng)時那個時點,就偏偏就沉不住氣了呢?
“丫頭,你是個好孩子,有些話也不用說得太多,老頭子相信你能明白的?!鳖櫪舷壬鷩@息一聲,似是無奈,也似是惋惜。
余薇安點點頭,強(qiáng)壓住哽咽,低聲說道,“謝謝爸,我知道該怎么做了?!?br/>
她抬手,揩去眼角那礙事的淚水,除了眼眶潮紅,竟也生生止住了淚水。
余薇安心里清楚地知道,現(xiàn)在,還遠(yuǎn)沒有到她該痛哭流涕的時候。
她還有非常多的事情需要做,樓上樓下的兩個病房里,還各有兩個病人需要她照顧,還有這一次嚇壞了又傷透了心的小奶包,也要好好安撫才行。
“嗯,看你想通,我也就放心了,那就說說第二件事。”
顧老先生點點頭,然后神色瞬間就變了,變得更加嚴(yán)肅起來,從一個慈愛的長輩,瞬間就轉(zhuǎn)換成了一個上位者,散發(fā)著作為一個上位者特有的威嚴(yán)感。
余薇安下意識地便正襟危坐地聽著,她想,能讓顧老先生神色莊重到這個程度的,肯定不是件小事。
“第二件事,我希望你暫時放下醫(yī)院的工作,到顧氏財團(tuán)去,幫小二穩(wěn)住局面?!?br/>
“……什么?”余薇安一時間驚住了,腦子竟生生銹住,根本轉(zhuǎn)不過來。
放下醫(yī)院的工作……
到顧氏財團(tuán)去……?
“……爸,您這是什么意思,我有些沒太明白?!庇噢卑苍G訥地開口,眼中是掩飾不住的疑惑。
“小二這個樣子,你也是看到了,也不知道什么時候才能醒過來,但是顧家,到底還是要過下去的,顧氏財團(tuán),也不能亂?!?br/>
顧老先生憂心忡忡地嘆了口氣,繼續(xù)說道,“你是他的妻子,在小二現(xiàn)在這種情況下,你可以名正言順地進(jìn)入顧氏財團(tuán),頂替他的一切職位和財權(quán)?!?br/>
“……”這一回余薇安是真的愣住了,顧老先生說的每一個字,她都聽得清楚,可是連起來之后的意思,她卻是聽不明白了,“您的意思是……”
顧老先生神色深沉地點點頭,“丫頭,你是個聰明的孩子,應(yīng)該明白我的意思?!?br/>
再多的話,他作為長輩就不該說了,無論是顧啟元還是顧南宸和顧北宸,都是他的兒子,都是他的骨血,作為父親,他不能厚此薄彼,不能偏向誰又薄待誰。
所以在余薇安這個晚輩面前,他也只能點到為止,不能說破。
“可是……”余薇安十分為難,她是一名醫(yī)生,實在不懂得要如何去做一個商人啊。
更何況,顧南宸哪里是普通的商人?雖然她不懂那些亂七八糟的條條框框,但是好歹也聽說過顧氏財團(tuán)是個什么樣的地方。
“沒有什么好可是的,”顧老先生擺擺手,截斷了余薇安所有的彷徨和無措,“你也不用有太大的壓力,事實上也不需要你真的做什么決策,會有專業(yè)的人來幫你的?!?br/>
顧老先生嘆了口氣,整個人都顯得瞬間蒼老了幾分,“顧家眼下出了這么大的變故,說是風(fēng)雨飄搖也不為過,總不能真的讓它就這樣亂下去,你說對不對?”
“爸,顧氏是您的心血,您為什么不直接自己重出江湖呢?”余薇安說道,“顧氏是您一手建立的,沒有人會比您更懂得如何來經(jīng)營它?!?br/>
顧老先生卻道,“我已經(jīng)老嘍,老嘍,以后的世界,就是你們這些年輕人的了。”
他沒有說出口的是,這是顧南宸的“遺愿”。
現(xiàn)在的余薇安并不知道,顧老先生之所以會提出讓她暫時舍棄醫(yī)生的工作,進(jìn)入顧氏財團(tuán)擔(dān)任要職,不是因為別的什么原因,而是因為顧南宸曾經(jīng)立下的一紙遺囑。
立遺囑倒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不說別人,就連顧明恒恐怕都在自己的律師那里立下的遺囑,真正稀奇的,是顧南宸的遺囑的內(nèi)容。
“老爺子,您說,這也怪了,二少爺竟然連一分錢都沒有給小逍兒留下,名下的所有動產(chǎn)和不動產(chǎn)及股權(quán),全都留給了二夫人?!?br/>
最初得知顧南宸那份遺囑的內(nèi)容時,程叔也十分訝異,對于顧南宸設(shè)立那份遺囑的原因百思而不得其解。
而顧老先生的表情看起來卻似乎并不意外。
反而還有幾分老懷大慰的贊賞,“嗯,是他老子的親兒子。”
程叔一愣,這才恍然記起來,當(dāng)年在敬婉夫人還沒過世的時候,老爺子早早立下的那份遺囑里,也是將萬貫身家都留給了夫人。
卻不曾想,敬婉夫人竟然那么年輕就過世了,除了一句“可惜”,又能說什么呢?
不過誠然如顧老先生所說,在這一點上,顧南宸和他父子兩個倒是一脈相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