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冷霜忙跪下道：“太子殿下恕罪，楚姑娘恕罪，剛才皇上派了貼身內(nèi)監(jiān)過來請?zhí)尤?，是以冷霜才站在門口，想等兩位用膳之后再稟報?！?br/>
    她雖然偷聽了，可并非故意去偷聽，又不得不為之的理由。楚昭華欣賞她，做一件事前前后后都顧著，哪怕被發(fā)現(xiàn)了也不會直接暴露。就像在之前，明明是她引了她去太子寢宮，還聽到了別人在背后嚼舌頭，她想處罰她們，卻又用她來當(dāng)借口，既不會落下不好的名聲，也讓楚昭華樹了敵。

    楚云侑點(diǎn)點(diǎn)頭，站起身對楚昭華道：“我去去就回，你且休息，不必等我。若是無聊了，就讓楊女官帶你去我的書房，挑幾本書看?！?br/>
    楊冷霜目送太子離開了，才慢慢站起身來，提議道：“不如我陪楚姑娘四下走走，等回來時，屋子也收拾了，正好能就寢?！?br/>
    楚昭華自然可有亦可無，隨著她出了門，點(diǎn)名就要去書房挑書。

    楊冷霜笑道：“姑娘可要一些繡花樣子的圖紙？太子馬上要生辰了，買來的賀禮到底不如自己親手做的。要是覺得時間太趕，也不用做大件，做個香囊做雙鞋子就挺好的。”

    “你準(zhǔn)備送什么賀禮？”

    “我去年就托人在宮外幫我相看了一塊原石，那塊原石色澤不錯，正好可以雕塊玉佩，我再自己打個絡(luò)子，繡個香囊，希望太子殿下不會嫌棄才好?！?br/>
    她只會最簡單縫補(bǔ)衣服，別的一概都不會，等到了太子的書房，她挑好了書，看到墻上的那副字，方才想起了自己的一技之長，她能夠拿得出手的就是親手寫一副字了吧，可是她的字融入劍意，顯得料峭冷清，在過壽的時候拿出來總是有點(diǎn)大煞風(fēng)景。太子到了很晚才回，第二日天未亮又出門了。據(jù)說又為了玄衣教的事情奔波。

    午后，寧南郡主找了過來，說是專門進(jìn)宮來見她，說幾句體己話，完沒有那日一心想致她于死地的殺氣和猙獰。楚昭華想著她這樣上門拜訪，多半是沒安好心，面對她的關(guān)心，也就不冷不熱地嗯了兩聲。

    寧南郡主笑道：“姐姐是不是還在為那日的事情生我氣呢？我這人啊，就是脾氣不好，父親也一直慣著我，突然事情不合心意了，我就忍不住發(fā)脾氣。若是那天我就知道你是我姐姐，我肯定不會這樣。”

    她拉著楚昭華的手，輕輕搖晃著：“好姐姐，你就原諒了我這回，若是不原諒，你也對我笑一笑，告訴我，到底要怎么做才肯原諒我好不好？”她容貌又美，軟語撒嬌的模樣十分動人。

    “郡主喊我姐姐，我定是不敢應(yīng)的。我本來就不在楚家族譜上，當(dāng)你的姐姐則是名不正言不順?！?br/>
    更何況，她可親眼目睹，寧南郡主是怎么對付她的親手足親妹妹的，楚寧襄被關(guān)在這樣一個暗無天日的地下密室里，每隔三日才給她送來一些清水和干糧，就這樣關(guān)了她大半年，被整得人不人鬼不鬼的。做她的姐姐或是妹妹，也實(shí)在是太危險了。

    寧南郡主笑道：“姐姐，你還在生我的氣，連聲稱呼都跟我計較呢。既然太子哥哥都認(rèn)你這個姐姐了，我便這樣叫你，這并沒有什么。長輩之間的恩怨，也是上一代的事情了，在我看來，那些都不妨礙我們親近?！?br/>
    寧南郡主肯冒睿顯帝震怒的風(fēng)險來接近她，甚至討好她，也不知道到底是想怎么樣，楚昭華也沒興趣知道，就不咸不淡地把她打發(fā)了。

    后面幾日，寧南郡主每日進(jìn)宮請安，都會順道過來看她，甚至還給她帶了些上好的布料和繡線，說是聽說她準(zhǔn)備為太子的生辰送份賀禮，宮里的東西都是按人頭給例份的，她就把自己的送過來。

    寧南郡主狠毒起來異常狠毒，可她若是想要貼心地對待一個人，定會十分體貼周到。不然的話，在前世，李毓早知道她不貞，卻也一直都沒處置她。一直到她對蕭葉下手，那件事才會抖落出來?？删退闳绱?，她記得李毓也還是讓她活著。

    只是太可惜，寧南郡主為她準(zhǔn)備的東西，她一件都用不上，女紅的功夫絕不是一朝一夕的，她就是現(xiàn)在開始沒日沒夜地學(xué)，也來不及了。

    轉(zhuǎn)眼間到了太子生辰那日。

    睿顯帝暫時不再殘殺蠱師，原本惴惴不安的百姓又開始恢復(fù)了出行，甚至還恢復(fù)了夜市和商市，整個皇宮乃至南悅城都因?yàn)樘由竭@件事而有了幾分喜氣。

    太子的生辰，楚昭華也被準(zhǔn)許觀禮。

    這個消息是寧南郡主興高采烈告訴她的，她后來聽宮里的宮女和宦官說小話，原來是寧南郡主去為她求情，睿顯帝才同意。據(jù)說她剛提出來的時候，睿顯帝發(fā)了好大一通脾氣，可他到底喜愛寧南，被她磨了好幾回，終于松口了，只是說不想見到她，讓她窩在角落里不要出現(xiàn)在他面前。

    太子壽宴上會宴請百官，還有官員的女眷，這么多人中他要獨(dú)獨(dú)看見一個楚昭華也是不容易。

    這回楚昭華也有點(diǎn)拿不準(zhǔn)寧南郡主到底在想什么了，寧南郡主現(xiàn)在的身份和地位都是因?yàn)槭艿筋ｏ@帝的喜愛才有的，可她寧可忤逆睿顯帝也要為她說話，那就太奇怪了，并且在為她求情之后，她也沒有告訴她是她求的情，還是她從別處得知的。

    寧南郡主送過來的針線和布料最后還是有了用處，楊冷霜看她拿繡花針的樣子，已經(jīng)對她的手藝徹底絕望，每日只睡少少的兩個時辰，幫她趕制一只男式的錢袋。錢袋可以用現(xiàn)成的，可是錢袋的繡面得一針一針地繡出來。

    錢袋的繡花樣子倒是楚昭華挑的，她覺得玄色蛟龍威風(fēng)，又配襯太子的儲君身份，但的確是幾個樣子里最復(fù)雜的，光是龍身上的鱗片就要用十來種顏色的繡線。楊冷霜任勞任怨地熬夜了好幾個晚上，總算把錢袋繡成了。

    楚昭華檢查了一番繡面，蛟龍繡得栩栩如生，連龍爪上那顆明珠都格外精致，這樣的賀禮雖然并不名貴，卻很拿得出手。她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沒看出其中有何不妥，便放下了，畢竟楊冷霜是太子的人，應(yīng)當(dāng)是忠于太子的，就算她有些小心思，但也不至于做出背叛這樣的蠢事。很快就到了太子生辰那日。

    楚昭華早早地起身，任由侍女為她梳妝更衣。

    在南詔的風(fēng)俗中，男子成年是十七歲，這之后，長子就會負(fù)擔(dān)起整個家族興旺的責(zé)任，放在皇家，則是一條分界線，預(yù)告著太子可以為皇帝分擔(dān)政事，接過一些帝王的權(quán)力，讓自己的地位更加鞏固。

    如此重要的生辰，不光是文武百官重視，就連官家小姐也要盡己所能地打扮，希望通過這次宴會得到幾位皇子，甚至是太子殿下的青睞。

    楚昭華自然也不好太過隨意，不然一走出去，只怕會給楚云侑丟臉。

    她從天未亮就起來，像個牽線木偶一樣被擺弄了兩三個時辰，好幾回都要坐著睡著了。每回覺得有點(diǎn)瞌睡了，為她梳頭的侍女就會在她耳邊輕聲道：“姑娘醒醒，就快好了，再堅(jiān)持一小會兒?！?br/>
    她就突然振奮一下，覺得自己就快脫離苦海了?？傻饶莻€侍女把這句話反復(fù)說了五遍時候，她覺得從來都沒這么累，仔細(xì)地打量了對方幾眼，恍然大悟：“哦，你就是那天在院子里說……的那個?！?br/>
    那個侍女就是那日聚在一起討論她和楊冷霜的那幾個宮女之中的一個，她還記得她當(dāng)時是勸另外的人不要在背地里議論。其實(shí)當(dāng)時她根本沒說過什么，若是跟別人撇清關(guān)系，就算受罰也不至于太重，但她當(dāng)時什么都沒說。

    “還要多謝楚小姐寬厚大量，才免去奴的庭杖?！?br/>
    “沒什么好謝的，不過一句話而已?！?br/>
    她默默地幫楚昭華梳好發(fā)髻，又打開首飾盒，里面是一整排的簪子：“不知小姐喜歡哪一支？”

    楚昭華看了一眼，并不在意：“你幫我選吧?！?br/>
    “金鑲玉和綠翡翠很是富貴，不過今日在場女眷甚多，多半會有人也用相似的款式，用得人多了，自然也不是美事?！彼龍?zhí)起一支素銀鏤刻鑲嵌鮮紅瑪瑙的梅花簪，端詳了片刻，又道：“這支很襯小姐，可惜今日是大日子，太過素淡了也并不合適?！彼咽罪椇欣锏聂⒆佣冀榻B了一遍，最后還剩下一支黑瑪瑙的，樣式古樸而又大氣，反而比之前那根素銀的梅花簪還要素淡，但她把簪子放在她的發(fā)間比了比：“楚小姐的發(fā)色并不是然黑的，若要用一種顏色來形容，便是青黛色?！?br/>
    楚昭華看著銅鏡中的影像，她的心思根本就不在梳妝打扮上，而在那支簪子上：“好，就這個吧?！?br/>
    她說好，那些丫鬟侍女自然不會有異議。

    “你叫什么？”

    “奴叫司青玄?！彼闷痃R子，拿近了給楚昭華看，只見鏡中的人上了妝，眼角飛揚(yáng)，唇紅齒白，就是用眼角微微一瞥，都別有風(fēng)致，再加上一襲宮裝華服，甚至都會給人一種攻擊性和壓迫感了，幸好司青玄為她挑的是一支純黑的瑪瑙簪子，方才把給人的壓迫感降到了最低。

    “你來這里多久了？家里還有人嗎？”

    “姐妹之中我來得并不算久，大約才三四年，我還有個親哥哥，在楚統(tǒng)領(lǐng)手下當(dāng)差，現(xiàn)在是個小統(tǒng)領(lǐng)。”

    楚昭華披上了廣袖的外衫，起來走了幾步，并不覺得太妨礙到行動，便沒有再說什么了，她其實(shí)更喜歡穿改良過的胡服，袖子窄，腰線利落，下擺也不會太拖拉，更加便于行動，但是今日若穿成那樣，就顯得太不重視太子的生辰了：“你叫司青玄，你哥哥莫不是叫司青衫？”

    司青玄笑了，說來也奇怪，她的五官其實(shí)都生得好，合在一起看也并無不和諧之處，但她給人的存在感就是不高：“楚小姐雖然沒完說對，不過也對了大半，兄長的名字叫司青衣。”

    “時辰差不多了，楚姑娘，我們得快些出門了?！睏罾渌H自來催。

    楚昭華回頭看了司青玄一眼，只見她朝著自己笑了笑，壓低聲音道：“楚小姐，保重?！北銢]再多說什么了?？沙讶A卻覺得心下一沉，似乎自己忽略了什么很重要的東西，隱約有這么一股頭緒探出來，可等她細(xì)細(xì)一想，又根本什么都抓不住。

    她緩步走向楊冷霜，只聽她微笑道：“楚姑娘打扮起來果然是國色天香，難怪太子殿下要把你帶進(jìn)宮里。”她雖然是笑著的，可是眼底就連一點(diǎn)笑意都沒有。太子的生辰宴分為兩部分，上午是請各位誥命夫人和各家小姐在花園中賞花品茗，少不得會有年輕小姐進(jìn)行詩詞和才藝的比較，而夫人們則坐在一起，笑吟吟地看著自家的小女兒玩鬧成一團(tuán)，若是有看得上眼，兩家家世又相仿的，就約定了今后有機(jī)會相看相看，說不準(zhǔn)還能結(jié)成親家。

    楚昭華沒有認(rèn)識的人，也不會去湊這個熱鬧，便找了個安靜的地方坐了，也不知道是不是楚云侑囑咐過了，楊冷霜寸步不離她身邊。

    “姐姐，那邊再玩投壺和行酒令，你不去耍嗎？”寧南郡主繞了一大圈，總算在僻靜的湖邊找到了楚昭華，待看到的時候眼前一亮，笑道，“姐姐今日真好看?！?br/>
    寧南郡主跟她其實(shí)有這么幾分相像，只是寧南郡主看上去更加溫柔和氣、楚楚可憐一些。她撩起裙擺，在楚昭華身邊坐下，輕聲道：“你真不去？我猜就算在南詔國內(nèi)，比投壺都不會有人能贏你?！?br/>
    “那倒也不會，那位楚統(tǒng)領(lǐng)嘛，應(yīng)當(dāng)是比我強(qiáng)些?！背讶A見她來了，依然不冷不熱，懶洋洋地應(yīng)對了一句。

    “他啊－－”她皺著眉，臉上有些不屑，但是很快她就注意到楚昭華落在她臉上的目光，連解釋道，“楚統(tǒng)領(lǐng)從前是個奴隸，就算他真有本事，出身還是太差了?！彼@話說得倒也沒錯，奴籍的人生來就是奴隸，將來的子孫后代也還是奴隸，從他們一出生，他們的臉頰上就會烙上象征某個家族的刺青印記。

    楚棘不過是在蠱師式微后脫穎而出的一個人選，誰知道睿顯帝是真的欣賞他這個人才，還是需要利用他的武力。

    寧南郡主忽然轉(zhuǎn)頭看了看等在附近的楊冷霜，臉上露出了一個美好的笑顏：“楊女官，我有些私密話想跟姐姐說，能不能請你為我們攔一攔人，不要讓人闖到這里來？”

    楊冷霜嘴角微微一動，最后還是什么都沒說，轉(zhuǎn)身走到遠(yuǎn)處。

    其實(shí)她大可不必這樣讓人去望風(fēng)，一百步內(nèi)，只要不是高手突然接近，她立刻就能覺察。不過寧南郡主一連做了這么多天的小低伏和姐妹情深，她也厭煩了，不如看看她到底想做什么。楚昭華望了望面前那片湖水，不由想道，她該不是準(zhǔn)備跳湖，然后誣陷是她把人推下去吧？

    這種手法雖然低劣，可對于一般女子來說倒是很有用。但她又不是那些大家小姐，只要寧南郡主一動，她就能立刻把人提上來，不管她是跳湖還是跳樓，都不可能會成功。

    “姐姐，你要送給太子哥哥的賀禮可自己帶在身邊？”

    “是啊，這有何不妥？”

    寧南郡主咬了咬唇，垂下長長的睫毛，輕聲道：“可能你不知道，楊女官跟在太子哥哥身邊很多年了，今日一過，太子哥哥就算完成了成年禮，待到明年的時候也該議親了。在大婚之前，都會有女官教導(dǎo)皇子公主們……床笫……之事……”她抬起眼，眼睛里滿是羞澀：“太子哥哥原本會選楊女官的?？墒悄阋粊?，一切都不同了?！?br/>
    楚昭華眨了眨眼：“不同？有何不同？我來了，太子殿下依然還是會選楊女官罷。”

    “不管是不是，甚至退一步說，原本太子哥哥就根本沒打算選她，但是她都會覺得姐姐你成了她最大的威脅。”寧南郡主幽幽地嘆了一口氣，“一個女子有多少青春年華呢，這一生最好的時候都留在了深宮之中，她這一輩子最大的希望就寄托在太子這一個男人身上了。更何況，她不知道你和太子哥哥的關(guān)系，其實(shí)就算她猜到了，在南詔，表親成婚，也是再尋常不過了?！?br/>
    去掉那些無用的感慨、同情，楚昭華很快懂得了她的意思：“你想說，之前她幫我準(zhǔn)備給太子殿下的賀禮有問題？”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卻不可無啊?！?br/>
    最會害人的那個人難道不是你嗎？就連自己的親妹妹都可以下毒手，為了權(quán)勢還可以利用自己腹中的胎兒，這樣的人，現(xiàn)在卻突然跟她說什么害人之心不可有。那真是天下最不好笑的一個大笑話了。

    “姐姐這回進(jìn)宮，身邊定然不會備齊了所有東西，就連那個刺繡的樣子都是楊女官給你準(zhǔn)備的，若換成是我，定會把那些讓你挑選的樣子先挑過一遍，猜到你會挑哪一個，就算你到時沒挑中那個，也能勸你改變主意?！睂幠峡ぶ鞯?，“既然我知道你不常做女紅，現(xiàn)在時間又緊，就只好假裝幫你一起做。然后在蛟龍那四根爪子上多繡一根，只要繡得不明顯就好，不然就把蛟龍的龍角繡成真正的龍角。這樣隨隨便便，就能定一個大逆不道的罪名，雖然不至于連坐，但也得是死罪。”

    “……”

    “又或者，把龍爪下的那顆明珠繡成真龍珠，兩者其實(shí)甚是相像，但總是不易為人覺察。”

    “……”

    “還有一種法子，若是繡工特別好，也可以繡成雙面，正面并看不出什么，而反面的問題就大了。姐姐，你真的確認(rèn)過那件賀禮沒有問題了嗎？”

    楚昭華在這之前就把繡面都看過好幾回了，這些細(xì)節(jié)她都留心了，并沒有什么問題。但是這些話從寧南郡主嘴里說出來可就很奇怪了，她難道真的在幫她？

    寧南郡主見她若有所思，便燦爛一笑：“好啦，我也不煩姐姐了，我相信你會小心的，只是宮廷之中多是不見血的陰謀，我是真的不想看你就這樣出事……”

    之前和司青玄說話時那種隱約覺得自己似乎錯失了什么的感覺又一閃而過。楚昭華知道這個與其叫直覺，不如說是因?yàn)樾蘖?xí)武藝到一定程度，對于危險的感知就會愈加強(qiáng)烈。

    寧南郡主很快就被別的官家小姐拉走了，走前還歉疚地望了她一眼，這才一步三回頭地走了。她深受睿顯帝的喜愛，那些大家小姐就算再是恃才傲物，也不敢在她面前拿架子，更何況她在平日里，表面功夫做得向來都好。

    楚昭華沿著湖邊走了一會兒，只見楊冷霜一直跟著自己，連甩都甩不掉，便道：“我想一個人走走，你還是去參加那些小姐們的活動吧?！?br/>
    楊冷霜低了低頭：“姑娘有所不知，我雖然有品級，但那些官家小姐也還是瞧不起我的，我也適應(yīng)不了她們的消遣?！?br/>
    楚昭華側(cè)過頭笑道：“現(xiàn)在適應(yīng)不了，將來總還是要適應(yīng)的，倒不如早點(diǎn)習(xí)慣?！?br/>
    她意有所指地望著楊冷霜，直把她看得耳根發(fā)紅，低下頭去。

    “再說了，就算太子殿下問起，也是我想自己一個人逛逛，我向來散漫，他也不會看不出來，定不會責(zé)怪你。”她甩掉楊冷霜，很快就沿著步道往另一邊行去。花園的東面是女眷走動的地方，而西面則是文武百官喝酒聊天的地方，據(jù)說睿顯帝還仿效西唐的制度，在西南面的瓊林設(shè)了瓊林宴，專門招待今次入殿試的進(jìn)士們。

    她當(dāng)然不會闖進(jìn)瓊林去現(xiàn)皇帝的眼。

    也就在東西兩面的邊界隨意逛逛。那里有個孔雀園，豢養(yǎng)著三五頭白孔雀，正挺著身子昂首在花叢中散步，就像皇帝巡視國土一般。

    她看著那些白孔雀高傲的步態(tài)，實(shí)在想笑，畢竟看到背后那光溜溜的屁股，就算有再美麗的、屏風(fēng)似的尾巴，也會覺得很滑稽?？墒撬鼈儏s渾然不覺，照樣昂起頭來，走得步態(tài)優(yōu)美。

    她在那里看孔雀，還有別的珍奇鳥類，忽然聽見一聲悶哼，緊接著是身體撞擊到地面的悶響，連帶著她腳下的土地都震了震。楚昭華皺了皺眉，接著又聽見一聲少年半沙啞半青澀的嗓音：“你、你想做什么－－?。　?br/>
    而回應(yīng)少年的卻是一記清脆的耳光。

    “閉嘴，一個官奴也敢對本官不敬？！瞎了你的狗眼了！”罵罵咧咧中，又是一記耳光，那少年似乎死命地掙扎，換來的則是不斷的拳打腳踢。

    楚昭華的眉頭越皺越緊，可她也知道，有些事情并非她能夠去管的，官奴的地位只比奴隸要高些，官奴多半是窮苦人家養(yǎng)不起了，才賣身的，并不會在臉上刻上刺青，也不必做粗重的話，但也是地位低下，身家性命都捏在主人手上。

    “不、不要－－你不要碰我！”少年突然爆發(fā)一聲悲泣，接著是衣帛被撕裂的聲響，那個男人的罵聲則更加不堪入耳。

    楚昭華這才意識到，聽聲音，那個少年赫然就是突然不見蹤影的肖易。

    她握了握拳，循聲走去，正看見一個強(qiáng)壯的男人壓在少年的身上，肖易身上的衣衫已經(jīng)被撕開了一片的衣襟，露出蒼白的肌膚來，他的頸上，手臂，還有臉上都是青青紫紫，他閉著眼睛，睫毛顫抖，臉上是一片絕望。

    楚昭華疾步到了近前，那個男人顯然是個武官，在她來到身邊的時候就有所覺察，正要回頭，只覺得頸上一痛，眼前發(fā)黑，就倒在地上不省人事了。

    楚昭華拎起那個男人的衣領(lǐng)，直接把人拎開，又垂下眼看了看肖易身上的衣服，雖然沒有完被撕成碎片，但是也穿不了了，估計起來走兩步就會部掉在地上，這才嫌棄地用兩根手指捏住對方的官袍，先把官袍給撕了，再把中衣卷走，扔到肖易身上：“穿上吧?！?br/>
    肖易聽見她的聲音，不可置信地抬起頭盯著她，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來。這是他一生中最悲慘也最沒有尊嚴(yán)的時刻，但是這一刻卻部落入了另一個人的眼中。他咬住嘴唇，把那件潔白的中衣披在身上，他比那個武官要瘦小的多，對方的中衣可以當(dāng)成袍子穿。他低著頭，想把腰帶系上，卻因?yàn)槭种赴l(fā)抖，怎么都系不上。

    “……我其實(shí)在第一晚，就聽見你跟阮綃所說的話了?！?br/>
    “……”他的手指抽搐了幾下。

    “我知道你的父母是被人害死的，阮綃還讓你來探查我的底細(xì)，我早就知道?！?br/>
    “你在看我的笑話嗎？”肖易抬起頭，雙眼通紅，臉上一片木然。

    “不算吧，”楚昭華道，“我覺得你倒不必用這種方式報仇。楚棘還是奴隸出身，但他現(xiàn)在是禁軍統(tǒng)領(lǐng)，哪怕他沒有一官半職，以他的武功，要?dú)€把人就和切菜這么簡單。他可沒想過用美男計去報仇?！?br/>
    “……”

    “當(dāng)然了，他沒你長得好看，也用不了美男計?！?br/>
    “……哈?！毙ひ赘砂桶偷匦α艘宦暋?br/>
    “再說了，你這毛都沒長齊的小破孩，竟然還想去魅惑寧南郡主。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一陣沉默后，肖易扯了扯嘴角，聲音低?。骸安挥媚愎堋！?br/>
    楚昭華側(cè)過身，讓出一條路，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活法，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苦衷，她所能夠做的就是不要去指指點(diǎn)點(diǎn)：“那好吧，你快點(diǎn)走吧?！?br/>
    肖易經(jīng)過她身邊，又躊躇了一會兒，遲疑地問：“……你，有沒有別的想說的？”

    還要有什么好說的？楚昭華滿臉疑惑地看著他，想了一小會兒，終于想出來了：“嗯，那就祝你早日成為寧南郡主最寵愛的男寵？”

    “你這個白癡加蠢貨！”肖易怒氣沖沖地朝她沖了過去，他們本來隔得近，他的動作又突然，換成別人都是很難躲開的，可楚昭華的條件反射比思考事情的速度還快，飛快地往邊上一讓，肖易直接撲了個空，收勢不及，噗通一聲五體投地。

    “你到底躲什么啊？”肖易捶了一下地面，“我又不會打你！”

    楚昭華默默地看著他，也看見了地面上突然的暈開的淚跡，她從來都不是一個會安慰人的人，也從來沒有被人安慰過，那部分感情似乎從來都沒有出現(xiàn)在她的世界里，就算是她的母親，都沒有柔聲細(xì)語地給過她安慰?？伤溃蛟S肖易只是需要她給予一個寬松的懷抱，能讓他暫時龜縮在一隅，舔舐傷口。

    她走上前，僵硬地把他拉起來－－還是拎住他的衣領(lǐng)，又忽然想起自己剛才還拎著那個五大三粗的武官的衣領(lǐng)，再這樣做似乎并不太好，便改拎他的腰帶，然后輕柔地拍了拍他的背脊：“其實(shí)復(fù)仇有很多方式，并不一定要走捷徑，正道雖遠(yuǎn)，卻能讓你走得更加安心。”

    肖易一把摟住她的腰，緊緊地勒住了，然后埋首在她的頸邊，用帶著鼻音的聲音軟軟道：“那你愿意教我劍法嗎？”

    “……習(xí)武，是很苦的?！?br/>
    “我、我不怕！”

    “一般來說，學(xué)習(xí)劍法，就是把基本的劍招拆分開來，一個動作一個動作地練，每一個動作連續(xù)練個十幾萬次，自然就好了?！?br/>
    “……”

    “內(nèi)功的話，稍微難一點(diǎn)，就是把你的經(jīng)脈拉開來拓寬，就這樣不斷地拉開、拓寬、拉開，最后就有所小成?！?br/>
    “……連你都能做到的事，我自然也做得到?！?br/>
    楚昭華滿心郁結(jié)：這到底是有多瞧不起她，什么叫“連她都能做得到”，她也是排得上位的高手好嗎。自然，她也不會跟一個小孩計較，嘆氣道：“你抱夠了嗎？抱夠了就松開手吧，別把我的衣服弄壞了?！?br/>
    肖易嘟著嘴，睫毛濕漉漉的，一雙貓兒眼還有點(diǎn)泛紅，連鼻尖也是紅紅的，倒是個活脫脫的美少年：“……小氣?！?br/>
    “……”

    “你好小氣啊，”他又重復(fù)了一遍，“你的衣服有安慰我重要嗎？”

    ……還是衣服比較重要吧。

    “你抱著好舒服啊。我都不想放開了?！?br/>
    “……”

    “真的?！毙ひ讖乃念i邊抬起頭，認(rèn)真地看著她，“真的很舒服，從前我娘抱我的時候，也是這種感覺?！?br/>
    “……”楚昭華覺得自己的天靈蓋被天雷轟了一遍。

    噗嗤－－

    身后突然傳來一聲刻意壓低的噴笑聲。楚昭華一把扯開肖易，把他擋在身后，側(cè)身向身后看去。她對周邊動靜向來都警覺，只要有人靠近，她就能注意到，可是現(xiàn)在卻根本沒發(fā)現(xiàn)有人來了，直到那個人笑出聲來。

    會發(fā)生這種情況，要么是她心不在焉、神思不屬，這種狀態(tài)，別說有人走近了，就算那個人扯著嗓子在她身邊大喊大叫她都未必會認(rèn)真聽進(jìn)去；要么，就是來的人武功很高，她沒辦法覺察到，再要么就是那個人一直在這里，已經(jīng)看到了事情的部經(jīng)過。

    “我并不是故意想偷聽的，”那人穿著宮廷侍衛(wèi)的衣服，長劍懸掛在腰間，他站在那里，還放松地抬起雙手示意他手中并沒有武器，臉上也掛著風(fēng)輕云淡的笑容，“我只是剛好在這里午睡，誰知道……”他的目光落在那個被撕了官袍打暈在地的武官身上，再抬頭看了看楚昭華，和站在她身后的少年，其實(shí)就算沒有看到事情的額經(jīng)過他也能猜到發(fā)生了什么，這位胡大人向來好色，喜歡臉蛋漂亮、身姿柔軟的少男少女，再加上他在排兵布陣上確實(shí)有一手，就算他犯了事，睿顯帝也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只有犯的事嚴(yán)重，才會敲打兩句。只是今日踢到鐵板了。

    “剛好在這里午睡？那可真是巧啊?！背讶A不動聲色地握住了袖中的匕首，她一般會把匕首藏在靴子里，可今日宮裝衣袖寬廣，這樣藏著也看不出來。她打暈了一個武將，又被宮中侍衛(wèi)看到了，看他的衣著和佩劍，想必品階也不低，若是情況不對，她就會立刻動手。

    那侍衛(wèi)收起了臉上的笑容，正色道：“的確是不小心看到的。在下不想多管閑事，這就告辭了?！?br/>
    “慢著，”楚昭華緩步上前，手指朝那倒在地上的武將一指，“你不管他了嗎？”

    “我想管，可是管不了，姑娘手里捏著匕首，時刻都準(zhǔn)備上來取我性命，我怎么敢管？”他后退兩步，臉上露出了造作的無可奈何的神情，“無論如何，性命總是最要緊的，若是連命都保不住了，那就什么都沒了?！?br/>
    楚昭華一手放在背后，朝肖易擺了擺，示意不用管她，盡早離開這里，然后疾步上前：“你往后退什么？我有這么可怕嗎？”

    “美人都是……紅粉白骨，萬丈深淵，我怕，怎么會不怕呢？”話音剛落，那侍衛(wèi)竟然往后一跳，轉(zhuǎn)身就跑。

    楚昭華愣了一下，只見他在轉(zhuǎn)瞬間已經(jīng)跑出了老遠(yuǎn)，她連忙施展輕功追上去，只兩下三下，她就已經(jīng)緊追到了那人身后，就在她要得手的瞬間，那個人突然調(diào)轉(zhuǎn)過頭，朝她直沖過來。楚昭華更是莫名其妙，她在追上去的那點(diǎn)時間，就看出其實(shí)對方的功夫差是不差，只是不如自己的，跟楚棘也差得遠(yuǎn)，她出手制住他不過是時間問題，十拿九穩(wěn)，可是他突然做出這樣的應(yīng)對，倒讓她吃了一驚。

    她放緩了腳步，也直直地迎了上去，凝聚內(nèi)力于雙掌，可是那人根本不按常理出牌，突然腳下一滑，往前一腳鏟去，楚昭華措手不及，被絆了個正著。但她反應(yīng)敏捷，在身體失去平衡的那一刻，變掌為抓，一手扯住對方背上的衣料，隨手一翻，再按住他的蝴蝶骨，把對方的右臂往身后一擰，左膝跟上，重重地定在他的背脊上，把人直截了當(dāng)?shù)啬槼掳吹乖诘厣稀?br/>
    楚昭華擰著他的手臂，差點(diǎn)就要露出猙獰的表情，剛才他那一腳正好踢在她的小腿上，現(xiàn)在又痛又麻，肯定青了一片，如果不是她后續(xù)變招快，再挨得實(shí)點(diǎn)，就連腿骨都會被踢斷了。她要不擰斷他的胳膊，怎么對得起自己的腿？

    她正要發(fā)力，就聽那侍衛(wèi)仰起頭叫道：“不要，我家里還有一個老婆三個小妾，我不能對不起她們！”

    楚昭華充耳不聞，正積蓄好力氣動手，忽然聽見楚云侑溫柔的聲音：“你們這是……在做什么？”

    “太子殿下，救我！”

    “……”楚昭華握著他的手臂，突然不知道是繼續(xù)下手好，還是暫時先放過他的手臂，首先塞住他的嘴好。

    楚云侑端步行來，他今日是宮中宴席的主角，自然細(xì)致裝扮過了，一身潔白的云絲錦袍，袖子和衣領(lǐng)都密密地繡著金色龍?jiān)萍y，衣袍的下擺更是用云絲的繡線繡了一副天下山水，更顯得他高貴卻不富麗，清雅卻不孤高。

    他抬起手，朝楚昭華伸去：“來，我扶你起來?！?br/>
    楚昭華看了看楚云侑懸在半空的那只手，在看了看膝蓋下面那個大大松了口氣的侍衛(wèi)，有點(diǎn)舍不得松手。真是……好想繼續(xù)揍這家伙一頓，揍死算數(shù)。

    “太子殿下，卑職看這位姑娘差點(diǎn)摔跤，就以身去擋，結(jié)果姑娘以為我心懷不軌，就這樣了……”

    楚云侑微微笑了：“怎么，我扶你都不愿意，非要我抱你起來嗎？”

    楚昭華松開那個侍衛(wèi)，站起身道：“你抱不動的吧?！?br/>
    “嗯？”楚云侑那雙帶著笑意的眸子暗了暗，“你說什么？”

    “你抱不動的，”楚昭華又重復(fù)了一遍，“依你的臂力，你連三十斤的長兵器都舉不穩(wěn)?！?br/>
    “太子殿下！”侍衛(wèi)揚(yáng)聲蓋過她的聲音，低垂著頭并不敢看另外二人，“卑職還要繼續(xù)巡邏，是否可以告退？”

    “準(zhǔn)了?！背瀑]了揮手，待他抬腳走出兩步，又忽然道，“司統(tǒng)隊(duì)，本宮記得你今日巡邏的路線并不經(jīng)過這里?！?br/>
    司統(tǒng)隊(duì)？楚昭華突然想起司青玄說她的親兄長也是在宮里當(dāng)差，是禁軍衛(wèi)的小統(tǒng)領(lǐng)，再加上司這個姓并不常見，這侍衛(wèi)多半就是司青衣了。

    “回太子殿下的話，”司青衣正色道，“卑職早上出門時吃了不干凈的東西，有點(diǎn)不舒服，這才……繞到這邊?！?br/>
    楚云侑點(diǎn)點(diǎn)頭：“嗯，下回小心?！?br/>
    楚昭華見司青衣走遠(yuǎn)了，主動坦白：“我剛才打暈了一個武官?！彼I(lǐng)著太子去看人，那武官本來就喝醉了，臉上庹紅，帶著濃重的酒氣：“喝多了，想對我動手動腳，我就動手了，誰知道他這么不經(jīng)打，一下就昏過去了?！?br/>
    楚云侑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個五大三粗的武將，最終還是嘆了口氣：“你也不是故意的，此事就不必再提?！?br/>
    就算司青衣回頭再想告狀，有太子這句話，也沒有用了。

    楚昭華正想著能這樣把事情解決了，自然是最好最簡單的，卻見楚云侑握住她的手，笑意盈盈地看著她的眼睛：“你今日真是好看?！?br/>
    楚昭華呆住了。

    只見楚云侑伸手小心翼翼地捧住她的臉頰，用額頭輕輕地抵在她的額頭上，笑道：“今日過后，我就成年了?！彼耐灼岷?，清晰地映出了她的影子，他秀挺的鼻梁磨蹭著她的睫毛，呼出的氣息輕觸著她的臉頰，溫?zé)岬?，輕柔的，就像春風(fēng)拂過，萬物消融。

    楚昭華苦笑道：“所以感覺我很像你娘？”

    這回輪到楚云侑愕然，但他很快又輕笑起來：“想見我娘親嗎？我現(xiàn)在就帶你去見她?！?br/>
    她、根、本、就、不、想、見！

    只不過之前肖易說她像娘親，她才順口吐槽一句罷了。

    “其實(shí)我之前就該帶你去見一見我的母后，本來怕你覺得拘束，就一直沒提，既然你現(xiàn)在提出來了，那就去吧?！?br/>
    “……可以不去嗎？”

    “不可以。”

    “可是我還沒準(zhǔn)備好……”有些話，是沒辦法明說的，既然睿顯帝曾經(jīng)想娶她的母親，也就是說，如果長公主楚雅沒有逃婚，現(xiàn)在坐在皇后的位置上的那個人到底是誰，還很難說。有這么一段尷尬的關(guān)系，皇后怎么可能會想見她？

    “母后肯定會喜歡你的。”楚云侑篤定地說。

    “你怎么知道？”

    “因?yàn)槲蚁矚g你啊?！?br/>
    “……”

    他說得太理所應(yīng)當(dāng)、心懷坦蕩，她都不知道這個“喜歡”到底是親情的，還是朋友間的，或者是男女之情。

    更新速度最快趕緊來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