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大家今天體檢也挺累的,回家吧。”說著就要起身。
“你們倆是不是在一起了?!币纂y低著頭沉聲說道,頭頂昏黃的頂光照下來,劉海細細碎碎投射在易難直挺的鼻翼,睫毛像只黑色候鳥,影子黑暗又孤單。
江童正要起身,聽見這話驀的停住了,他猛的轉(zhuǎn)頭盯著易難,準備說些什么,張了張嘴卻發(fā)不出聲音,易難問得突然,毫無預兆的,第一次讓不知所措。
安靜又詭秘的氣息在三人之間縈繞,混合著濃重的煙味,讓易難心里悶得慌,他重重的往座椅上一靠,猛吸了一口空氣,隨后慢慢的吐出氣息。
“為什么不回答,我說對了嗎?”易難的聲音在一片鍵盤敲擊聲中顯得柔情又疲倦,宛如一個看破紅塵的浪子,眼神悠遠且縹緲。
江童停頓了半晌,最后輕輕的說了一句,“我們不是你想的那種關系。”江童盯著亮得刺眼的電腦屏幕繼續(xù)說,“我是喜歡他,但他不喜歡我?!?br/>
這句話一說出來,江童仿佛整個人都沾染上了少年老成的氣息,身體歪坐著,看起來倦怠又無力。
易難望了一眼江童,又看了一眼熟睡中的費廉岑,心臟很應景的抽搐著痛了一下。
易難強力忍下心臟的隱隱作痛,手不自覺的抓緊了座椅把手,手指由紅便白再變紅,指尖已經(jīng)變形甚至有些顫抖,他將不受控制的手藏在江童看不見的地方,深吸一口氣,仿佛下了好大的決心才堪堪說出幾個字。
“那你知道我喜歡你嗎?”
江童在又一次震驚中慢慢轉(zhuǎn)過頭,眼神復雜的看著易難,他的世界忽然沒了聲音,甚至沒有了氣味,燈光恍惚間也暗了許多,眼前的畫面像老電影一樣一幀一幀播放,周圍安靜如他一人。
易難好像已經(jīng)預料到這樣的沉默,沒有看江童,只是點了支煙,在煙霧繚繞中出神。
費廉岑在睡夢中被滿腔的煙味嗆醒,他今天本來就不是很舒服,偏偏易難帶他來了網(wǎng)吧,在香煙彌漫中頭更痛了,他曾一度認為臭氧層破洞其中一定有香煙的功勞。
費廉岑重重出了口氣,半瞇著眼睛,一臉沒睡醒又疲憊的樣子任誰看了都認為他可能已經(jīng)好幾天沒睡覺了。
“還不回家嗎?”費廉岑重新閉上眼睛一只手按著太陽穴鼻音濃重的說到。
回答他的理所當然是一片沉默。
費廉岑睜開眼,左右看了看兩個人,神情都好看不到哪兒去,“你們倆怎么了?”
易難猛的站起來,向后推了一把椅子,拿著衣服直直的走了出去,頭也不回。
“你去哪兒,一起啊?!辟M廉岑一臉莫名其妙但身體還是自然而迅速的做出反應,他拍了拍江童的肩膀,“走了,明天見?!壁s出去追易難去了。
費廉岑出來網(wǎng)吧后狠狠地吸了口新鮮空氣,晚上的空氣還有些清涼,瞬間頭腦里的混沌好多了,他趕緊幾步跑過去追上了易難。
“走那么快干什么,”費廉岑轉(zhuǎn)頭看到了易難的一臉倦容,“好了,快回家休息吧,今天大家都累了?!?br/>
話音還沒落,易難突然停住了腳步,頭頂?shù)拇髽渲Ψ比~茂正好遮住了本來就昏黃的路燈,易難的神情在這樣的環(huán)境有些看不清,突然易難張嘴想要說什么,但只是張了張嘴,有預兆又像沒有預兆樣子,讓費廉岑心里泛起不安。
“你怎么了”費廉岑茫然的問隔著一米遠的易難,這樣的距離讓費廉岑有些奇怪,他感到易難在防備著他或者距離感瞬間流露出,可他現(xiàn)在沒心情關心這些,他只想知道易難到底想說什么,為什么欲言又止。
易難沒有回答他,又沉默的盯著費廉岑,仿佛獨自陷入了沉思,直到馬路上一輛車打著遠光燈閃過了兩人,易難才像昏迷剛醒過來的人一樣,眼神無神又空洞。
“你也知道江童喜歡你嗎?”仿佛下了好大決心一樣,易難最后似乎用盡力身力氣才說出一句話,他站在樹蔭下,細細碎碎的燈光透過樹間間隙灑下來,但一點點星光都沒落下他身上,就那樣處于很黑夜里,處于城市的黑夜里,身形單薄且無助。
費廉岑只覺得自己身都在顫抖,說出來的聲音也是顫抖著的,言語被清涼的風吹得亂七八糟,所謂詞不達意,語不成句,大抵就是如此吧。
易難看著費廉岑慌張的模樣,眼神終于低了下去,睫毛打下陰影并遮住了那雙原本活潑的眼睛,嘴唇輕輕的上下閉合,“你可能不知道,是你第一次給我勇氣去正視自己的取向,我原本以為我可以不理社會的偏見,我甚至想過江童以各種理由回絕我,可是我沒想到,他的理由是你。”
五月夜晚的風肆無忌憚掠過易難,掏空了這個年輕身體的靈魂,風奪去他那雙令人羨慕總是神采奕奕的眼神,黑夜里他的眼睛不再有光亮,就像海上燈塔熄滅,于是夜行船翻了,或許觸礁或許暗沉,海上沒有蹤跡,易難心里也找不到光明的蹤跡。
費廉岑不知道易難什么時候離開的,連腳步聲都沒有,還是自己太不在意這個朋友了。
他只記得自己站在那里好久,來來往往的車輛帶過的風無數(shù)次掀起他的衣角,他就像黑夜里矗立的雕塑,感受不到溫度,從頭涼到腳,涼意連最細小的毛孔都不放過,死死的嵌入內(nèi)心深處,哀鴻遍野,橫尸荒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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