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楓目光注視著蕭若雨許久，而蕭若雨像是知道燕楓在看著自己一樣，一直紅著臉低頭，不敢抬起來。
忽然，一旁的年輕人又說話了，這才將燕楓的注意力從蕭若雨身上移開。
“你真的要與我決斗”？
趙易慘然一笑，道：”我知道現(xiàn)在不是你的對手，但我的年紀(jì)已經(jīng)遠(yuǎn)遠(yuǎn)超過你，就算再怎么勤學(xué)苦練，進(jìn)程也遠(yuǎn)不如你快。再練幾年也不是你的對手。而且你是后輩，我自然不能去找別人對付你，所以只有現(xiàn)在出手才是我最好的機(jī)會”。
年輕人像是沉思片刻，然后又說道：”你確定”！
趙易的臉上沒有其他的表情，只是目光盯在年輕人的臉上，一字一句的說道：”我確定”！
年輕人的眼神忽然之間就變得凌厲起來，在趙易的臉上停留。趙易只覺得胸口一滯，竟然有些恐懼。但他畢竟也是江湖有名的前輩，又豈是這一個眼神就能打敗的。穩(wěn)住心神，一雙無比淡然的眼神迎上了年輕人的眼睛。
一時間，周圍的空氣凝固了，二人也像凝固在空氣之中。周圍變得很平靜，暴風(fēng)雨前的平靜，茶館小二不知道什么時候不見了，他似乎也感受到將要發(fā)生的一切了，不知道到什么地方去避難。
”敢問閣下大名”。趙易忽然說道，暫且解開了這凝固的局面。
但是，這只是暫時的！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名字，而年輕人當(dāng)然也不例外。
”李天傲！”
知道他名字的只有兩種人。打敗他的人，還有死人。
然后，二人就開始動了。
李天傲，這個人果然很驕傲。江湖上有很多人是人如其名的，而燕楓看他的動作，便知道這個人絕對有驕傲的資本。
一旁蕭若雨看著二人打斗，不知道是不是與燕楓在一起被他所熏染，居然也是嘆了一口氣。轉(zhuǎn)頭沖著燕楓說道：”你說這個人是不是太傻，本來能好好的活著，卻非要找死”。
燕楓卻搖了搖頭，微笑道：”不是呆，是義。雖然我不知道他為什么與他的朋友有如此的情義，但聽他的話我知道他可能生平只有這一個朋友，如果這個朋友死了，他就沒有活下去的必要了”！
蕭若雨道：”你是說他可能是要求死”？
燕楓點(diǎn)了點(diǎn)頭，忽然聽到一個聲音，”雖然是求死，但他也有機(jī)會勝的”。
這個茶館只有五人，年輕人，燕楓，蕭若雨，趙易。還有一個坐在一旁的老人。說話的當(dāng)然是老人，那個老人竟然一直坐在那里未走！面對李天傲與趙易雷厲風(fēng)行的打斗居然一點(diǎn)也不害怕，看來他也是個不同尋常之人。
燕楓二人向老人看去，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老人手中就多了三枚銅錢，而老人不斷在把玩。那三枚銅錢很特別，普通的銅錢都比較暗淡。但這三枚銅錢卻是發(fā)著金黃色，像是閃閃發(fā)光一樣。如果不仔細(xì)看，還以為是金子做的。
”他真的能勝嗎”？開口的是蕭若雨，她有些好奇老人說的話，”聽他二人剛剛的交談，被那個人打敗的朋友比這個人實力要強(qiáng)的多，那這個趙易真的是他的對手嗎”。
老人抬頭像蕭若雨看去，但手中擺弄銅錢的動作卻絲毫不停，他笑道：”天下沒有絕對的事情，不然為什么有很多人都死在武功比自己低的人身上”。
蕭若雨道：”那種情況，或許是武功低的人使用的詭計，又或者是武功好的人本身的問題，但……”，她停頓了一下，看了一眼那邊的年輕人，又說道：”但我好像看不出有些兩種情況”。
老人撫摸了一下垂到脖頸的胡子，眼神中帶有笑意的說道：”我說過，天下沒有絕對的事情”。
”我知道了”，一直未開口的燕楓忽然說話了，”我好像知道他的勝算來自哪里了”。
老人的眼睛瞇成一條線，笑道：”那你說說看，他的勝算來自哪里”？
燕楓說道：”首先，聽趙易前輩剛剛的話，他與無上道人是至關(guān)重要的朋友。從不惜一死也要與他決斗就可以看出他們的友情，他們的友情已經(jīng)超乎自己的生命”。
老人滿臉笑容，目色慈祥的笑道：”說的不錯，繼續(xù)說”。
燕楓又道：”既然是一個至關(guān)重要的朋友，他死了，趙易前輩一定很傷心。但傷心的背后，更多的卻是對那個年輕人的憤怒，所以他的武功之內(nèi)，就參雜著情緒”。
老人又道：”說的不錯”。
蕭若雨忽然插口，淡淡的說道：”武功是要心如止水的，如果里面參雜的憤怒的情緒，那么武功就會出現(xiàn)很多破綻，他又怎么能贏呢”？
燕楓忽然驚訝的看了一眼蕭若雨，仿佛是沒想到她會這么說。他的印象中，蕭若雨一直都是一個弱女子，怎么還有點(diǎn)懂武功？而蕭若雨說完那句話，又看到燕楓的眼神之后也意識到自己失言了，急忙低下頭。
燕楓雖然有些驚訝，但也沒有去問，只是微笑道：”不錯，武功沒參雜情緒確實會露出破綻。但你沒聽過一句話嗎？憤怒使人產(chǎn)生力量，憤怒的人，力量和速度都會比平時強(qiáng)上許多”。
老人拍手笑道：”不錯，越來越對了”。
燕楓又道：”而且，從他剛剛的表現(xiàn)來看，他是求死。這點(diǎn)，更加重要”。
”這點(diǎn)怎么重要了，無非是不想活了而已”！蕭若雨又抬起頭。
”當(dāng)然重要”，燕楓笑道：”你不也說了嗎，憤怒的人武功會有破綻嗎？但他既然是求死，就算有破綻也不在乎。他已經(jīng)不再懼怕死亡，但李天傲可未必。他既不憤怒，也不想死，而且可能還很惜命。一個求死的人，一個惜命的人，這個結(jié)果可就不敢判斷了”。
”原來是這樣，這就是那個趙易的勝算？”蕭若雨恍然大悟的嘆道。
”好，好”，老人笑的眼睛都合不起來了，手上擺弄銅錢的動作終于停下，兩只有些蒼老的手鼓起掌。
”沒想到小兄弟你能有此番見解，老頭子佩服”。
燕楓恭敬的說道：”晚輩獻(xiàn)丑了，其實前輩早已經(jīng)看出來了，晚輩只不過是代前輩說出來而已”。
老人更高興，”不錯，不錯”，忽然又道：”不過我說過，天下間沒有絕對的事情。老頭子平時都是收錢算命，今天就破例一次”。
燕楓也沒有問，在剛剛看到那三個銅錢的一瞬間，他就已經(jīng)猜出老人的身份了。
”嘡啷”，三枚銅錢落在桌子上不斷打轉(zhuǎn)，然后越轉(zhuǎn)越慢。兩個銅錢的力道較弱，最后停在桌子上。但第三個銅錢卻是“?！钡囊幌聺L到了地上，旋轉(zhuǎn)幾下才停了下來。
忽然，蕭若雨聽到燕楓與老人都是嘆息。
”你也懂算命之術(shù)嗎”？老人聽到燕楓的嘆息，忽然問了一句。
”略懂，是我?guī)煾蹈嬖V我的”，燕楓說道。
”那你說說，這二人的決斗結(jié)果如何”？老人問了一句。
燕楓彎下腰，拾起地上的銅錢，放在掌心看了看，然后嘆息一聲，說道：”本來這兩枚銅錢都是上上簽，可是這枚銅錢卻掉在地上，好的也變不好了”！
老人在一旁接口道：“是變得很不好”！
蕭若雨在一旁問道：”有什么不好的”？
燕楓看著手中的銅錢說道：”這算命之術(shù)，一時間三言兩語講不清楚。而且我懂得也不多，只知道，這銅錢忽然落下，代表大起大落，恐怕這結(jié)果是非常不好”。
蕭若雨追問道：”如果這枚銅錢沒有落在地上，那他們就有一個好的結(jié)果嘍”？
”不錯”，燕楓道：”而且誰都沒有傷亡，只可惜，這枚銅錢掉落了”。他的表情有點(diǎn)悲傷，蕭若雨知道，燕楓一向如此。那二人爭斗，必有一死。燕楓是因為這件事在傷心。
蕭若雨用有些安慰燕楓的語氣，說道：”其實這算命之術(shù)也不過是江湖上一些騙人的東西罷了，它也未必準(zhǔn)?！?br/>
”唉”，老人忽然嘆息，吸引蕭若雨和燕楓的注意。蕭若雨問道：”你嘆什么氣”？
老人沉思了一下，說道：”這三枚銅錢是測兇吉，但卻測不出結(jié)果”。
燕楓問道：”前輩可否測的出結(jié)果”？
老人忽然伸出一只粗超的手掌，手掌上居然還有一枚銅錢?！逼鋵?，早在之前我就已經(jīng)為他們算過了，這一個銅錢，是他們的結(jié)果”。
”那結(jié)果如何”？蕭若雨忍不住問道。
老人嘆了一口氣，這一嘆氣，已經(jīng)代表了很多東西?！彪m然憤怒給了他力量，但還是避免不了這一切。”
”你們不是說憤怒能讓人的力量與速度更強(qiáng)嗎？而且他還有必死之心，又怎么會輸呢”？蕭若雨又不懂了。
”我說過”，老人道：”天下間沒有絕對的事情，趙易雖然有這兩種優(yōu)勢，但也未必能贏”！
”為什么”！
燕楓突然道：”趙易前輩雖然憤怒，也抱有必死之心。但他卻沒有信心”。
”信心”？蕭若雨疑問一聲。
”對，就是信心”，燕楓說道：”他雖然有必死之心，但已經(jīng)沒有信心，他只是想要快點(diǎn)死，沒有想到贏。而李天傲，他之所以驕傲，就是因為他有信心。此消彼長，二人各有優(yōu)劣。所以結(jié)果便是另一種”。
蕭若雨忽然不再問了，急忙將目光轉(zhuǎn)到李天傲與趙易的身上。二人決斗的時間不長，但他們太過集中精神。燕楓與他們不過幾尺遠(yuǎn)的交談，他們竟然什么都沒聽到。如果有一個人聽到這邊的討論，恐怕就是另一種結(jié)果。
”嗖”，李天傲手中三尺短槍直刺向趙易，目標(biāo)，喉嚨。這一槍，帶著喝喝的風(fēng)聲。
”嗞”的一下，趙易沉著臉，迅速的伸出一雙銀筷子。那雙筷子與槍頭接觸后，竟然夾住了李天傲的槍頭。槍頭與銀筷摩擦，散落火花。
趙易心中一喜，兵器被人制住，那他還有什么辦法。只要這樣下去，自己一定能贏。但是一瞬間，趙易又變成了慌亂。
李天傲握住槍的一只手忽然用力，”嗞”的一下，槍尖穿過銀筷。趙易手上青筋暴起，艱難的夾住他的槍頭。李天傲不屑的哼了一聲，一用力，巨大的力量瞬間迸發(fā)，竟然一下子將那雙銀筷子給壓彎了。
而趙易還沒來得及驚呼，就感覺自己的喉嚨一陣血腥。而李天傲的槍尖已經(jīng)插在了他的喉嚨之中。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趙易嘗到了自己喉嚨中的鮮血，然后安靜的倒在地上。
燕楓注意到他死的表情，那是一種解放，一種釋然。顯然他不后悔，因為他本就是求死的。這下如他所愿，他死了就可以可以去找他的好朋友無上道人了，江湖上的事也與他再沒有關(guān)系。
李天傲看著倒在地上的趙易，忽然從他手中將那雙被蹩彎的銀筷拿出來，將銀筷子與拂塵一同裝入那個包袱內(nèi)。然后看也不看一眼躺在地上的趙易一眼。背上包袱，向外走去。
”等一下！”背后忽然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李天傲停住了腳步。”這位前輩死在你的手上，你不但不給他好好安葬，還要拿走他的兵器嗎？”
李天傲轉(zhuǎn)過頭，第一眼就看到了蕭若雨，目光注視在她的臉上，然后說道：”失敗的人是不配讓我埋葬的”。
蕭若雨哼了一聲，道：”難道打敗你的人才能讓你給他收尸嗎”？
”不錯”！
蕭若雨道：”能打敗你的的人自然就會殺了你，你又怎么能替他收尸呢？他又怎么會覺得你配給他收尸呢”？
李天傲握住短槍的手忽然握緊，他覺得這個女人說的不簡單。槍頭緩緩抬起，但又落下。他放棄了，他雖然武功高強(qiáng)，不把別人的性命看在眼里，但他還不是濫殺無辜的人。
”你是什么意思？”
蕭若雨道：”至少你應(yīng)該替他找一個安息的地方”。
李天傲冷冷道：”如果你剛剛不和我說這許多廢話，而是為他收尸，他是不是早就安息了?！?br/>
蕭若雨愣了一下，完全沒有想到他會這樣說。
”而且我再說一次，他不配，被我打敗的人都不配”。
傲，這個年輕人還是那么驕傲。但不得不承認(rèn)，從他短時間就殺了趙易的武功之中，他也確實有驕傲的資本。
”那么，什么人才值得你為他收尸”？一旁靜靜觀察李天傲的老人忽然說話了。
李天傲忽然抬頭看了看天，又低下頭，說道：”現(xiàn)在天下間值得我為他收尸的已經(jīng)不超過五個了”。
”那么，這五個人都是誰呢”？老人追問道。
李天傲的眼睛里忽然冒出了精光，他雖然傲。但不得不承認(rèn)，他這種年紀(jì)的人有幾個不驕傲的。燕楓也不得不承認(rèn)，這個人身上是江湖后輩人共有的特征。
忽然，一陣精光從李天傲的雙眼中蹦出，似乎在為自己的答案感到自豪。然后幾個人的名字從他口中說出，”小李飛刀，火先生，無影劍，東海魔笛，鐵云手”。
這五個名字一出來，連一向平靜的老人與燕楓都大吃一驚。這五個人，實在稱不上是人了，那是江湖上的傳說。如果沒有看過這個人剛剛的身手，或許誰都會認(rèn)為他在吹牛。
小李飛刀是百年前的江湖神話，自然不需要別人的介紹，江湖上幾乎每個人都知道一二?；鹣壬?，乃是武林七大先生之首，七大先生是武林高手榜之外的七位高人。每一位高人在二十年前都有四十歲了，到現(xiàn)在恐怕每一個都年過六旬了。
二十年前的江湖能人輩出，年輕的高手接連出頭，被稱為黃金一代，數(shù)不勝數(shù)。高手榜當(dāng)時排的就是這黃金一代，七大先生已經(jīng)屬于老一輩人物所以并不在內(nèi)。但這并不代表他們不如高手榜上的人。
無影劍，乃是百事通高手榜第一名；東海魔笛，乃百事通高手榜第二名。
而鐵云手，則是一個家族。這個家族的歷史非常久，久的甚至已經(jīng)無從考證，或許江湖形成時他們就存在了。雖然南宮世家是江湖首富，但鐵云手卻是江湖所有家族的領(lǐng)袖。
百事通兵器榜并沒有把江湖有名的人全都排進(jìn)去了，其中有幾個人連他自己都認(rèn)為自己沒有資格排。小李飛刀是一個，而鐵云手也是一個。
”你還真是大言不慚，這五個人明明都是江湖傳說。我雖然不是江湖中人，但也都聽過他們。而你竟然將他們比作唯一配你收尸的人，真是自大”！蕭若雨冷哼一聲。
李天傲冷哼一聲，道：”以前我雖然不配作為他們的對手，但現(xiàn)在我配了，而且以后一定會超越他們”。
蕭若雨嘲笑的問道：”那你憑的是什么”？
李天傲嚴(yán)肅而又高傲的舉起手中的短槍，一字一句道：”就憑它，我的兵器落魂槍”！
落魂槍，真是個奇怪的名字。
不過，燕楓卻一點(diǎn)也不覺得奇怪。
江湖，本就是個奇怪的地方。
那桿落魂槍，在有些陰暗的茶館之內(nèi)，隱隱發(fā)光。那是一個年輕人的光芒，自信而充滿希望的光芒！上面也不知道有多少人的鮮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