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日慶典前夜。

    單仁給來客的杯中倒?jié)M茶水，接著說道：“賈先生深夜造訪，一定是有重要的事情要說吧?！?br/>
    賈祥看著他，“關于我之前跟你說過的事，不知道你還有沒有印象?！?br/>
    “阻止對總統(tǒng)杜才冠的刺殺行動？我印象非常深刻?！眴稳什粍勇暽卣f著，也倒?jié)M了自己的杯子，“不過真的沒有想到，完全更換了住址之后，賈先生居然還能找到我們的位置。不知道是通過什么途徑呢？”

    “我有自己的辦法。”賈祥草草說了一句之后，急切地轉(zhuǎn)移了話題，“關于那件事，你真的不打算改變自己的決定了嗎？”

    單仁放下茶杯，故作夸張地嘆了口氣，“賈先生，我也實在是很為難啊?！?br/>
    “我已經(jīng)籌到了錢?！辟Z祥說著，打開了他身后的背包，倒過來抖著，茶幾上堆起了一捆捆的寶礦錢幣，“換成通用幣大約有九萬八千，雖然少了一點，但我知道你不會在乎這……”

    單仁再次嘆了口氣，搖著頭說：“賈先生，你還不明白嗎？根本就不是錢的問題?！?br/>
    賈祥的動作僵住，臉色沉了下來，許久之后，開始將桌上成堆的紙幣收回背包，“那單先生究竟有什么顧慮？”

    “唉，一言難盡?！眴稳收f，“我還以為以賈先生這么聰明的人，會明白我的苦衷的?！?br/>
    賈祥將最后一捆錢塞進背包，“以你掌握的資源，你的影響力，如果真想阻止，孫惠思怎么可能攔得住你？”

    “好吧，我承認，論誰的影響大、手段多，恐怕十個孫惠思都比不上我?！眴稳收f，“但是這畢竟是在寶礦星國內(nèi)，我作為一個外人，本來就沒什么立場插手，更別說是這么一件決定星球未來走向的大事了。他覺得刺殺對寶礦星好，你覺得不刺殺對寶礦星好，我又不了解情況，也不知道究竟你們誰說得對。那我怎么辦呢？至少我得把自己摘出去吧。不干涉頂多是道德上的袖手旁觀，可如果干涉了導致更糟糕的后果，我豈不是成了法律上的幫兇？”

    “但——”

    單仁站了起來，“對不起，我還有事，失陪了。”

    他說完后轉(zhuǎn)身就走，賈祥還想再跟上去時，卻被人擋住去路。

    賀存心冷冷地看著他，“他不想被打擾，請回吧?！?br/>
    賈祥咬牙。

    賀存心做了個請的手勢，“這是我最客氣的措辭了?！?br/>
    賈祥松開攥緊的拳頭，說：“好。”

    他離開后，單仁也走了回來，坐回茶幾旁繼續(xù)喝了幾口茶，一邊對賀存心笑了笑，“做得不錯啊，大黑。”

    賀存心哼了一聲，沒有答話。

    對于這個他這個老冷的樣子單仁倒是已經(jīng)習慣了，因此并沒有在意，只是將注意力移回了茶幾旁，意外地在地上撿到一捆錢，在手上顛了顛，“誒，看來我得暫時保管這個了，真是煩惱呢?！?br/>
    李嘉圖跟艾嘉一起走來，坐在單仁身后的沙發(fā)背上，一手搭上他肩膀，“哥啊，憑我多年慧眼獨具的經(jīng)驗來看，這個賈祥可沒有這么容易甘心。”

    “別擔心。”單仁氣定神閑地說，“再怎么不甘心，明天也就解決了。到時候他一看我蒙了他，頂多就是把我大罵一頓而已。罵歸罵，事情也都解決了，他估計到時候心里還會挺高興的。”

    “我倒不是這個意思……”李嘉圖皺了皺眉頭說，“我就怕他搞出點什么事來?！?br/>
    “只剩下一天不到了，他還能有什么事？深夜刺殺孫惠思嗎？別逗了，你當孫惠思那個小侍衛(wèi)是吃素的呢?！眴稳蕮]了揮手，“行了，不說這事兒。既然人都到齊了，咱們最后開個會，總結一下情況吧?！?br/>
    這幾天，準備工作有條不紊地進行著。李嘉圖和艾嘉整天在節(jié)目上秀恩愛虐狗，雖然未免拉了一些仇恨，但成功也廣大女性同胞中吸粉無數(shù)。同時因為話題選得符合熱點，歷史資料充足而考據(jù)嚴謹，講解輕松而不失幽默，在寶礦星本來對明星并無好感的知識界也獲得了不少聽眾。地下電臺的收聽率屢創(chuàng)新高，單仁趁機在休息時分插播了不少善人制造的產(chǎn)品和招聘廣告。雖然寶礦星人目前還沒法成為良好的顧客，但早一點開始為新市場做準備總是沒錯的。

    蔣君求與他們商量好生日慶典當天的安排后秘密離去，但卻把蔣君舍留在了他們這兒。蔣君舍雖然樂得離開家，但一開始卻執(zhí)意不肯，擔心他哥哥的安全。單仁為了讓他放心，給了蔣君求安上了善人科技新研制的反屏蔽定位裝置，蔣君舍發(fā)現(xiàn)自己時時刻刻能看到哥哥的動向之后這才放下心來，乖乖留下。

    而星際警衛(wèi)隊的那邊，從副隊長梅有謙發(fā)過來的報告中看，星際警衛(wèi)隊在紅石星的調(diào)查也進展順利。盡管這次的案件牽扯重大，在沒有上報聯(lián)邦取得許可的情況下，整個警衛(wèi)隊擔負著不小的風險和壓力，但他們還是收集到了大量證據(jù)能夠直接證明紅石星與杜才冠和寶礦星有關，同時順藤摸瓜地摸到了各個下家，諸多音頻與文字檔案資料勾勒出了一整張利益網(wǎng)絡。剩下的工作就是找一個合適地時機公開一切資料，然后讓整個聯(lián)邦的輿論來反過來迫使聯(lián)邦上層采取行動。

    大體上總結過一遍后，他們又將行動的細節(jié)商討了一番，最后各自提前回到房間休息，為明天的計劃養(yǎng)精蓄銳。

    單仁關上房門，長舒了口氣，平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許久之后，他抬起手來，透過窗外的暗淡月光看著自己的指尖。

    良久之后，他將手收了回來，在肚子中央揉了揉，深吸一口氣。

    若成，皆大歡喜。若敗，恐怕他的手上又要沾上更多血了。

    就這樣過了兩個多小時，他嘗試著換了多個姿勢，卻仍然沒成成功入眠。窗外夜色漸深，算算時候大概已經(jīng)過了午夜。看著手表上的時間跳到凌晨兩點，他嘆了口氣，徹底放棄，坐了起來，靠在床頭發(fā)呆。

    就在這時，門悄無聲息地開了。有個人輕手輕腳地走了進來，幾乎沒有一點聲音。

    單仁忍不住露出笑容，“大黑?！?br/>
    人影動作一僵。單仁打開燈來，果然是賀存心。

    短暫的錯愕后，賀存心恢復了淡然的表情，“還不睡啊？”

    單仁說：“大半夜搞得跟做賊似的，你來這里干什么？”

    看你一眼。

    賀存心這樣想著，嘴上卻說：“睡不著，散步?！?br/>
    這貓真是越來越像貓了，連夜游的習慣都同出一轍。單仁無奈地笑了笑，拍拍床上自己身旁的位置，“既然都睡不著，就過來嘮嗑吧?！?br/>
    賀存心應了一聲，走到他床邊坐下，卻半天沒有開口說話。

    沉默持續(xù)了很久后，單仁終于開口說：“大黑啊……”

    “嗯？”

    “你說，咱們倆出生入死這么多次，是不是也算是好哥們兒了呀？”

    過了很久，賀存心“嗯”了一聲。

    “喂，要不要這么不情不愿啊，不愿意當算了?！眴稳时緛硐胗谜{(diào)侃的語氣，結果沒想到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卻帶著一點酸意。他自己也發(fā)現(xiàn)這一點后，有些尷尬地清了清嗓子，揉著鼻子說，“你知道的，像我這樣的人認識的人都很多。有生意上的、利益上的，還有一大票屬下，就是沒有真心的朋友。”

    他說完后被立馬自己的語氣酸倒了幾排牙，于是補救道：“不過，我已經(jīng)夠幸運的了，還有個親弟弟?！?br/>
    賀存心又“嗯”了一聲，忽然想起他們出發(fā)去紅石星之前他聽到李嘉圖和艾嘉的談話。

    李嘉圖很快就要離開了……

    “但李嘉圖那小子有自己的事業(yè)，還有艾嘉，不可能老顧得上孝順他哥?！眴稳收f著，看向他，“所以啊，能有你在身邊還是挺不錯的——哪怕這個好哥們兒只是我單方面認定的?！?br/>
    挺不錯的？驟然受到夸獎的賀存心有點高興，別開目光，轉(zhuǎn)移話題道：“明天……緊張嗎？”

    單仁聞言，嘆了口氣，“怎么可能不緊張?！?br/>
    一般來說，他是不會把緊張的情緒在別人面前表現(xiàn)出來的。但賀存心不同。在這個人面前沒必要假裝，反正他的心思這貓一眼看出來了。“畢竟這回可不同上次，再沒有炸一個地下室就能拯救世界的好事咯?！?br/>
    人越多的地方，事情就變得越復雜，更何況這是一整個住人星球。他們就算成功讓杜才冠退位，恢復王國，也并不意味著勝利和美好。就像是當年滿腔熱血的共和派推翻了國王，卻并沒有給寶礦星帶來理想世界一樣。

    就像是蔣君求所說的那樣，他也把最大的賭注放在了王國身上。但是究竟是大獲全勝還是輸?shù)卯攦?nèi)褲，就不是現(xiàn)在能預測到的了。

    “別緊張?！辟R存心說，“我們會盡力?！?br/>
    單仁的目光落在他那張持久面癱的冷臉上，卻忽然覺得格外安心。什么事都會有變數(shù)，唯獨這只高冷貓永遠都是這么高冷。他笑了笑，“大黑，窩都坐暖了，你干脆就睡在這兒得了?！?br/>
    賀存心有些緊張，“嗯”了一聲，“但是……”

    “有什么關系，大家都是男人嘛?！眴稳逝牧伺纳砼缘谋蛔?，自己翻身躺下，“行了，快睡吧。再不睡，明天起來你就不是黑貓，是熊貓了。”

    坐在床邊的賀存心后背緊繃，身體有些僵硬，但最后還是躺在了單仁身旁。許久之后，身旁響起了均勻的呼吸聲，但他卻睡意全消，坐了起來，目光落在單仁額頭上。許久以后，他伸出手來，指尖輕撫那道已經(jīng)幾乎完全消退的傷痕。

    身旁的男人強大到既不需要、也不屑于被保護。但是他仍暗暗發(fā)誓——從此以后，只要他賀存心活著一天，誰也別想傷害這個人。

    ·

    閱讀時間結束了。杜才冠閉目養(yǎng)神片刻，再次睜開的時候，眼前的重影才緩解了一些。

    他想起那天和蔣君求的會面。試探、反試探的重重謊言之下，或許只有一句話是真的。

    他是不是應該收手了？

    三十年過后，他已經(jīng)厭倦了勾心斗角，也不再像年輕時那樣雄心壯志，甚至沒有了中年時期對權力的渴求。

    七十歲，是個好數(shù)字。

    等度過明天，就開始著手把擔子卸下去吧。

    他這樣想著的時候，忽然有人按響了辦公室的門鈴。杜才冠將手指放在桌面左上角的指紋采集器上，門旋開。總統(tǒng)宅邸的安保部長走進來說：“總統(tǒng)先生，我們在府邸門外抓到一個鬼鬼祟祟的人。現(xiàn)在壓在外面，根據(jù)您定下的規(guī)定，帶來讓您親自審訊。”

    又是這樣的事。

    杜才冠揉了揉太陽穴，揮揮手，示意可以帶進來了。

    被押入房間的的是一個長相普通、身材發(fā)福的男子，看起來并不年輕。這副樣子和杜才冠想象中的出入不小，他有些驚訝地看了那人一眼。

    那人抬起頭來，說：“我是賈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