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找了兩扇顯然是通往某個陽臺的落地門,用力推開。那兩扇落地門上雕著精美的花紋,顯然已經有些年頭了,門看似木質,卻頗為沉重,我一推之下,也只是緩緩向外敞開。
我剛想端著酒杯上陽臺,就赫然看見這個小陽臺上居然已經有了賞景客。
芬丹右手曲起,以肘撐在陽臺欄桿上,聽見身后門扇敞開的吱吱呀呀聲,緩緩回過頭來。
我這一下可當真想不到!為什么我走到哪里都躲不開這個人的氣場籠罩?假如是平時,我大概會走過去和他閑聊幾句。然而此刻這個人正是我一切煩惱的根源,我卻只想找個安靜的地方獨處,好好厘清一下自己的想法。
我扭頭就走。
剛邁出一步,芬丹的聲音就淡淡地響了起來,帶著一絲困惑和不悅。
“一看見我,掉頭就跑?嗯?”
我沒辦法,生怕他又聯想到歪處,只好回過頭來陪笑道:“只是想找個安靜的地方喝喝小酒,沒想到又被你撞到……”
芬丹的視線落在我手中半滿的酒杯上。他往自己身旁的位置輕輕一偏頭,示意我站到那里去。
我躊躇,不太想欣然從命,因此假裝沒看懂他的肢體語言。
芬丹也不發(fā)怒,只是靜靜斜倚在陽臺的圍欄上,盯著我的一雙眼眸深不見底。
……在和他的對峙中我從來就沒有討到過絲毫便宜。
不知過了多久,我終于搶先氣餒,自欺欺人地想著:我的去留其實跟他也沒多少關系,難道他愿意幫我回家,我就真能回去不成?沒了“獅鷲之心”的力量,他就是連熔巖地獄謝爾戈都去不了,更不要說什么游戲之外的現實世界了。我實在沒必要跟他賭這個氣。
我嘆了一口氣,拿著酒杯走過去,停在他身側,順手把那個酒杯放在我們兩人之間的欄桿頂端,面朝王宮的中庭,遙望著塔倫嘉德的夜色。
芬丹仍舊保持著先前那個姿勢沒變,視線斜斜向下,落到那個有意無意把我們之間的距離阻隔了出來的酒杯之上。
他突然出聲,語氣很平靜地說:“你現在可以告訴我,你為什么打算躲著我了吧?”
我愣了一下,不由得回過頭看了他一眼。夜色里,他的側臉線條顯得緊繃而深刻,有點不好接近。皎潔的月光在他那頭很正的金發(fā)上鑲了一層銀芒。
我不覺得跟他說那些關于自己去留的顧慮,他能夠全部理解。何況我這么說出來,無論如何有點像是逼婚的意味,我自認還不算大齡剩女,也不是完全沒有追求者——剛才的情景已經很好地證實了這一點——而且天知道這個古板沒eq不解風情的綠色肌肉男頭腦里到底有沒有結婚什么的這根弦。
萬一我直白地問“你到底打不打算跟我結婚”什么的,而他一頭霧水地反問“你到底在想些什么”或者說“婚禮什么的那都是人族愛搞的把戲,我們精靈族是不講究這一套的”,那時候我就出大丑了,再恨嫁也沒有這樣的。
我想了想,決定先迂回一下。
我說:“芬丹,你有沒有想過,假如我一輩子都只能是那個躲在黛蕾爾軀殼里的耶澤蓓絲,你會怎么樣?”
芬丹一怔,似乎沒想到我會提出這么沉重的話題,眸光如電一般瞬間掃向我臉上。
最后,他只是草草地說:“你怎么會是耶澤蓓絲呢。你不是說,你的真面目,是來自于‘未知的東方大陸’的人族么?!?br/>
我低頭笑了笑,說道:“啊……當然。可是,我的靈魂被禁錮在耶澤蓓絲體內了啊。能有什么法子讓我重新恢復本來的模樣,回家去么?”
芬丹聞言果然沉下了臉,冷聲問道:“你說什么?!……你想回家?”
我默默頷首,看著他的臉色實在不甚好看,只好又補充了一句:“我總不能一直寄居在別人的軀殼里……可是恢復成人族的模樣以后,我能去哪里呢?我的模樣,和獅鷲……呃,獨角獸帝國的這些人都不一樣。艾羅蘭是精靈王國,只怕也沒有我一個外人容身之地吧——”
芬丹突然有絲粗暴地打斷我。
“胡說!你當然可以呆在艾羅蘭,想呆多久就呆多久……”
唉,這個榆木腦殼。我苦笑了一聲,問道:“那么,我有什么理由能夠呆在艾羅蘭呢?……和考德威爾領主一樣,政治避難么?”
芬丹一窒,薄怒道:“胡說!你怎么會和他一樣!即使你恢復成人族的模樣,也是我艾羅蘭最尊貴的客人……”
我暗嘆一聲,轉過頭來望著他線條深刻的側面,輕聲說道:“芬丹,沒有人會去別人家作客作一輩子的……”
芬丹似乎被驚雷劈中了似的,猛然轉過臉來,目光灼灼,直視著我。他的眼神里似乎有一絲不可置信,像要在我臉上看出個洞來一樣。
他最后慢慢說道:“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嘆了一口氣。
這個榆木腦殼真是無可救藥了。他的eq值看來不是零,而是負無窮。和他高到破表的能力和等級一點也不相稱。
我凝視著他那雙猶帶冰凌的深藍眼眸,低聲問道:“當一個精靈成年時,會發(fā)生什么事?”
芬丹驚異地盯著我,一時間竟然沒有反應過來。
看著他這種神情,不知為何我竟然感到一陣心酸。
也許老天確實開了我們一個不大不小的玩笑。也許今天換作任何一位精靈姑娘——而不是我——站在這里,都不會問出這樣不識大體,令他困擾的問題吧。也許沒有遇見我的話,他就不會一再為難,一再破壞自己堅守了幾乎一輩子的原則和道義,和自己過高的正義感和道德觀一直做著艱難的斗爭吧。
我忽然想起當我剛剛恢復為黛蕾爾的面目,和真正的伊拉婭一道回哈爾利斯去尋找雷拉格的情景。當我們找到他的時候,他正和小白女王并肩站在城外的湖邊。那時,他溫柔地望著伊莎貝爾女王,說:我們很幸運,伊莎貝爾。
呵,經過了這么一場曠日持久死傷無數,令各方都元氣大傷,充滿了冷酷、陰謀、背叛、傷害、險惡的大戰(zhàn),他們的腳下踩著無數無辜生靈的血肉和尸骨,他卻仍然認為,他和伊莎貝爾女王的相遇是幸運的么?
這毫無理由的愛呵。
那時,我和芬丹也在場。
那時,我對芬丹說:我們很幸運,芬丹。
我一直是這么想的。即使一路上充滿了艱辛和荊棘,充滿了失望、誤會、背叛、謊言、分離、傷害和偽裝,在無數次似乎就要邁不過去的生死一線間,我都沒有懷疑過這一點。
可是現在,我不能確定了。
呵,真是諷刺。多年動蕩和無數犧牲之后,我們終于擁有了這份得來不易的和平。然而這份和平也同時將我們之間隱藏得很深的那些問題突如其來地帶到我們面前,不容忽視,必須立刻得到解答。游戲至此,我已經沒有了穿越前已爛熟于心的攻略作為助力,每一個問題,每一個答案,我都要如履薄冰,慎之又慎。
我低聲說道:“假如你沒有忘記的話,雷拉格會在埃爾韋爾等我一道坐船出海,去尋找蒂耶魯的靈魂。我必須去,我有一大堆問題,等著他為我解答。我剛才的問題,你不必急著回答我。我希望你好好想一想,再告訴我答案?!?br/>
芬丹的下頜緊繃,薄唇緊抿,似乎很不能理解我的話,滿臉都寫著困惑和忿怒。他的表情令我心酸,簡直要讓我以為自己真是那個折磨他的神經至深的狠心的妖女??墒沁@個問題如果不找到答案的話,我終究無法一輩子在艾羅蘭就這樣頂著一張他人的面孔,心安理得地生活下去。
我深深地望了他一眼,就回身向大廳中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