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靈陽說完這幾句話,又看看沉睡不醒的王重陽,一賭氣扭身走了。
和德瑾知道李靈陽性子急,說出話來未免意氣用事,但是在內(nèi)心深處他對王重陽卻是和自己一樣的,同樣都是希望王重陽好,整日醉酒高臥原不是一個修道人應(yīng)該有的樣子,即便是普通百姓,整日醉酒又能有什么好處,常常不過是徒然誤己誤事??赐踔仃栒爝@個樣子,總是要勸勸才行,不能任由他這樣下去。
看王重陽兀自沉睡不醒,和德瑾就在古松下坐了,將地上的棋子撿起來,擺了剛才的棋局慢慢下著。
不知道過了多久,當(dāng)和德瑾正對著一步棋沉思的時候,有個聲音響了起來:“天地為枰,人為棋子,德瑾,我們自己這盤棋又該如何下呢?”
和德瑾抬頭一看,原來王重陽已經(jīng)醒來,此時正走上石臺,來到石桌旁。和德瑾連忙站起來:“師兄,你的酒醒了?”
“醉了,還是醒了,我卻不知道!”王重陽微微搖搖頭,“我只是,不知道自己這個棋子應(yīng)該落在哪里,思考的時間有點長了而已!”言罷頹然坐在石椅之上,“德瑾,你可記得我跟你說過的我甘河遇仙的事?”
“師兄,我當(dāng)然記得,甘河一遇神仙指點,師兄這才頓然省悟,決定出家修道,不過如今既然已是得道,為什么又是這樣的行止?”和德瑾原本想要勸慰王重陽幾句,此時就只管順著他的話頭說下去。
“想當(dāng)年,我父新喪,我想起原來那父慈子孝的場景,如今人去屋空,徒增惆悵,每天里也是這樣借酒澆愁,那時左右鄉(xiāng)鄰見了我,都是笑我放浪癡狂,人人都喚我‘王害風(fēng)’,德瑾,你說我這‘王害風(fēng)’叫得確嗎?”
“這,”和德瑾猶豫片刻,說道:“師兄只是一時放浪,我想師兄極具慧根,只是一時感于外事,一時迷茫罷了?!?br/>
“德瑾原本就不會說我的一個‘不’字,”王重陽呵呵笑道,“我這王害風(fēng)原本叫得確,叫得真,如果我不是這樣半瘋不癲的樣子,又怎能悟道世事皆空,又怎么能做到世俗事務(wù)皆放下呢?良田千頃,家財萬貫,賢妻孝子,若以常人之心看待,自當(dāng)每日里勤謹經(jīng)營,盡心待承妻子,教育孩子,使他們不受饑餒之苦。建得高屋廣廈,冬能擋寒夏可避暑,又可延續(xù)世代富貴,保得子孫康寧。我若不瘋癲,終究只是這咸陽地境一富翁!只有借了這瘋癲的形狀,我才明白世事無常,轉(zhuǎn)瞬即空的道理!----人都道酒是穿腸的毒藥,于我卻是得道之津梁!”王重陽坐于石凳之上,頭微微向后仰去,落日余暉在他的臉上勾勒出一道淡金色的輪廓,看上去平白的就有了些莊嚴的氣象。
“還記得那一日我自甘河沽酒歸來,剛剛踏上甘河橋,就看到兩個乞丐對我長長一揖:‘害風(fēng),可把酒來給我喝?’你也知道我素來豪爽,手中就沒有酒哪怕他們是乞丐我也要請他到家中一飲,更何況我新沽的酒來?于是我就把酒遞他們喝,那二人絲毫也不推辭,你一口我一口一會兒功夫就把酒喝了個干凈??纯淳柒我芽?,那略瘦的年輕乞丐就說道:‘王害風(fēng),如今我們已經(jīng)把你的酒喝空了,你說怎么是好?’那略胖些中年乞丐大笑:‘空了不要緊,我們再給他灌滿就是了!’說完這話,他就把酒馕拋入河中,手指輕輕旋動,那酒馕片刻又被灌得滿了。那中年胖丐將手一揮,酒馕就又回到他手中,他遞回給我道:‘你請我們喝酒,我們也請你喝酒,只管拿去喝吧!’我當(dāng)時只當(dāng)他玩笑,不過酒馕在手,哪有不飲的道理?當(dāng)下我就勉為其難地喝了一口,你道怎樣,那酒卻味道甘醇,香冽異常,竟比我在甘河沽來的好酒更要芳香清冽。‘喝了你的酒,還你丹訣五首,你可要聽?’那年輕瘦丐又問我,我剛才飲過馕中酒當(dāng)即明白這是兩位異人,此時聽到有丹訣傳我,自然是萬分驚喜,當(dāng)即叩頭領(lǐng)謝?!?br/>
和德瑾聽到此處,心中不由一動,師兄甘河遇仙傳丹訣的事他自己已是熟記于心,不過一旦講到那五首丹訣,師兄卻總是會閉口不言,這次不知道他是講還是不講,不由又凝神聽去。
“那五首丹訣聽起來原本也是平常,不過要有慧心領(lǐng)悟,于修行上方有進益?!蓖踔仃柎藭r全身都籠罩在夕陽的金光之中,遠遠看去,可不是如同金光雕塑一般?
和德瑾只是點頭稱是,卻并不催促:“這原是強求不得的,我若有此緣法得此丹訣,憑空記了也并沒有多少好處,若想從中受益,倒需要時日慢慢地領(lǐng)悟才行?!彼闹邢氲?。
過了良久,王重陽才緩緩吟道:
莫將樽酒戀浮囂,每向廛中作系腰;
龍虎動時拋雪浪,水聲澄處碧塵消。
和德瑾聽了,倒覺得這前兩句只是勸說師兄的話,心中覺得詩詞上平平,但是想來是丹訣,也就認真記了,只留待以后慢悟。
卻聽王重陽又緩緩吟道:
自從有悟途中色,述意蹉跎不計聊;
一朝九轉(zhuǎn)神丹就,同伴蓬萊去一遭。
和德瑾心下默默記誦,詞句雖然簡單卻終是難以領(lǐng)悟,不由問道:“師兄,可有解詞?”
“我?guī)焸魑視r,并未有解詞。”王重陽說道,“只得口述一遍囑我自行領(lǐng)悟,人原本悟性不同悟得又是不同,習(xí)練起來層次又有不同。”
“師兄只管再往下說?!焙偷妈那校执叽俚?。
王重陽繼續(xù)吟道:
蛟龍煉在火烽亭,猛虎擒來囚水精;
強意莫言胡亂道,亂說縱橫與事情。
鉛是汞藥,汞是鉛精,識鉛識汞,性住命停。
九轉(zhuǎn)成,入南京,得知友,赴蓬瀛。
“得知友,赴蓬瀛,師弟這回知道我為什么一定要東去傳道了吧?”王重陽說道,“雖說蓬瀛是傳說仙境,落在世間就是那蓬萊半島,師既有命,我哪敢不從?”
和德瑾心中還只是默記那五首丹訣,此時卻得不出空來回答王重陽,王重陽多日宿醉之后于此時猛醒,剛剛五首丹訣一出,當(dāng)時甘河兩位師尊悉心指點的情景如在眼前,想想蒙師指點已有數(shù)年光景,自己明明既已悟道,為什么偏偏于傳道上如此艱苦難行?是自己修為不夠嗎,還是畢竟世人難化?
一節(jié)節(jié)想下去,王重陽低頭皺眉,一時沉思難解。
和德瑾坐在石桌另一側(cè),此時也只是低頭苦思冥想。
初夏斜陽飛照,和煦安詳,時間就像凝固了一般。
所有問題的解決原本都需要時間,而解決有的問題只是一人得益,有的問題解決則會受益于幾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