遼陽城南，一處偏僻的民宅。

    賣豆腐的葛老三忙碌一天回了家，站在家門口和左右鄰居打了招呼。

    “老葛，手里拎的啥玩意啊?！?br/>
    葛老三嘿嘿一笑：“買了點燒酒?！?br/>
    “這年月還能買到酒呢？”鄰居是個屠戶，此刻正坐在門檻子上磨刀，聞言很是驚愕。

    “僥幸，擱興和燒坊買的?！?br/>
    葛老三晃了晃手里的壇子：“怎么樣，來兩口？”

    屠戶興奮起來：“俺拎一斤鹵肉去。”

    說完話，屠戶就趕忙起身，刀也不磨了，走家中帶上一斤肉，興沖沖跑進葛老三家喝酒。

    酒肉上桌，兩人對面而坐，表情卻又立刻變了。

    之前家門外的輕松變成嚴肅。

    “情況似乎有些不對勁。”

    葛老三給屠戶倒酒，嘴里念叨著：“我今天送豆腐，發(fā)現(xiàn)不少戶女真人都搬了家，離開遼陽了?！?br/>
    “從北城走的?！蓖缿酎c點頭順話向下說：“這方向，應(yīng)該是奔著沈陽去的?！?br/>
    “好端端的，建奴為什么要跑?！?br/>
    葛老三壓著嗓子：“朝廷并沒有打算進行反攻，而且遼陽離著寧錦也遠，中間還隔著一個西平呢，沒緣由的，不覺得奇怪嗎。”

    “除非一點。”屠戶說道：“袁崇煥出兵了?！?br/>
    “陛下三令五申，他袁崇煥能有那么大膽子？”

    “說不準的事?！?br/>
    葛老三眉頭緊皺起來：“城內(nèi)的建奴離開，必然是因為寧錦方面有動作，只有這一種解釋，那這件事，咱們得抓緊給曹公公匯報?！?br/>
    “難。”

    屠戶言道：“今天街道上的巡邏兵都比以往多了不少，估計城禁也會下，想要出城不現(xiàn)實，城都出不去，這消息怎么傳出去？

    建奴終日搜查，凡是養(yǎng)鴿子的人家一律以通敵罪處斬，人出不去又沒有信鴿，太難了?！?br/>
    葛老三也是重重一嘆，眉宇間盡是憂愁。

    “倘若袁崇煥真是不聽君令貿(mào)然出兵，很有可能中了皇太極的奸計，寧錦七萬將士有全軍覆沒之危?！?br/>
    “人死了倒無所謂?！蓖缿舻故菦]將這七萬將士放在心上，他說道：“最重要的是寧錦不能丟，寧錦一旦丟了，建奴就可以長驅(qū)直入，威脅陛下和京師的安全，到時候朝廷就要南遷去南京，陛下苦心經(jīng)營的大好局面便要全盤葬送在袁崇煥的手中了?！?br/>
    “必須要把消息送到京城?！?br/>
    葛老三坐不住了，他將杯中酒一飲而盡，目露兇光：“活人出不去城，可死人能！”

    屠戶面色一變：“你打算怎么做？”

    “我會將情報縫進皮肉內(nèi)，明日借口去興和燒坊鬧事......”

    屠戶急道：“這樣你會被那群建奴活活打死的?！?br/>
    “所以我的尸體會被拉到城外的亂葬崗！”葛老三決然道：“城外，有咱們的人，到時候就能將情報傳出去。”

    “可，可萬一事情沒成呢，建奴沒有將你拉出城那豈不是白白犧牲?！?br/>
    “那就投毒！”葛老三說道：“在城內(nèi)投毒，死的人多了，尸體總是要拉出去的?！?br/>
    屠戶張口無言，最后紅了眼眶舉起酒杯：“兄弟，哥哥敬你一杯?！?br/>
    葛老三舉起酒杯，灑然一笑，仰頭一飲而盡。

    “能告訴我，你的真名嗎？”屠戶摁住葛老三的手，言辭懇切的說道：“等將來，我去給你父母養(yǎng)老?！?br/>
    “伱就當我叫葛老三吧?！?br/>
    葛老三看向屠戶，咧嘴一笑：“不說真名籍貫，這是規(guī)矩?！?br/>
    屠戶喉頭滾動兩下，最后再不多言，只是默默飲酒。

    -----------------

    “督主，遼陽來的情報?！?br/>
    中情局的衙門里，一封情報送到了曹化淳的手中，后者一看之下面容大變。

    當下顧不上那么多，匆忙趕往皇宮。

    “陛下，陛下?！?br/>
    朱由檢此刻正在給閻應(yīng)元寫信，后者的留學團已經(jīng)到了倫敦，送信回來報了平安。

    抬頭看了一眼滿臉焦急的曹化淳，很是不滿意的皺眉：“慌慌張張的像什么樣子?！?br/>
    曹化淳挨了訓稍微穩(wěn)當了些，可面上的焦急之色仍未褪去，他將那封遼陽送來的情報取出，稟報道。

    “陛下，遼陽緊急情報，遼陽城內(nèi)的建奴大量遷出，疑為袁崇煥出兵之嫌。”

    袁崇煥出兵？

    朱由檢騰地一下就站了起來：“拿來朕看看?！?br/>
    情報入手，朱由檢的臉色變得難看起來，可隨即又有些疑惑。

    “袁崇煥的性格朕了解，這么大的事他不可能連和朕說一聲都沒有，你這情報準確嗎，哪里來的？”

    曹化淳言道：“是奴婢在遼陽城內(nèi)的人用命帶出來的消息?！?br/>
    “用命？”

    “建奴已經(jīng)封鎖了遼陽城，人根本出不去，所以一個叫呂牛的情報員把自己的尸體送出了城，而這份情報，就是呂?？p進皮肉之內(nèi)帶出來的。”

    朱由檢的眼皮子跳了一下。

    “那么說來，可信度便是有了八成。”

    朱由檢坐不住了，起身來回走動。

    遼陽的建奴為什么要跑，是皇太極打算放棄遼陽了？

    難不成皇太極已經(jīng)真的窮途末路？

    朱由檢大步走向乾清宮正殿，曹化淳緊隨其后。

    正殿內(nèi)掛著遼東的地圖，朱由檢一眼就找到了遼陽的位置。

    “如果袁崇煥要出兵收復失土，軍隊出錦州東向跨過大凌河，先取廣寧、西平，隨后渡渾河便是遼陽，北上二百里不到就是沈陽。”

    朱由檢的目光隨著這條線移動。

    “如果皇太極是故意為之，勢必先后放棄廣寧、西平、遼陽，最后在沈陽和袁崇煥決戰(zhàn)，那么袁崇煥的戰(zhàn)線就被皇太極拉長了幾百里，后勤補給將會困難?！?br/>
    曹化淳于側(cè)后憂心道：“就怕，皇太極連沈陽也放棄掉?！?br/>
    “那可是他的國都......”朱由檢剛想說不可能，可隨即反應(yīng)過來。

    沈陽算哪門子國都，滿洲只有一個國都，那就是他們的老寨，赫圖阿拉！

    如果袁崇煥一路順風順水接連收復遼陽、沈陽，那么，是不是就會認定皇太極完了？

    已經(jīng)收復失地千里，何不一鼓作氣再向前一步，直接攻破赫圖阿拉，將后金，徹底亡國！

    這和當年岳飛直搗黃龍府的想法簡直一模一樣。

    哪一個武將能扛得住這般誘惑。

    假如袁崇煥真做成了，那他就是大明的救世主，比于謙還要勝上一籌，不，三籌！

    想到這，朱由檢的目光移向了地圖上的一個點。

    那里，是大明朝無法忘記的痛。

    薩爾滸！

    當年努爾哈赤就在薩爾滸賭上女真人的國運，大勝明軍十二萬，殲滅五萬，自此遼東局勢攻守易傳，明弱而金強。

    今天，皇太極打算學他爹，再賭上一次國運嗎？

    “急令袁崇煥，令他立刻停止一切進軍行動！”

    朱由檢當即喝道：“將遼陽的情報給他送過去，命令，所有軍隊撤回寧錦，誰敢再無令而行，殺無赦！”

    曹化淳心下一凜：“倘若是袁督師他......”

    “亦斬！”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