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六章

    本來是明媚的好天。卻在路采薇和歐陽嵐坐到小飯館兒里的同時，忽然一聲霹靂，下起傾盆大雨。

    門是破的，四壁漏風(fēng)，窗戶上缺了半塊玻璃，大風(fēng)卷著雨水，淅淅瀝瀝地淋在水泥地板上。整個地面外凸內(nèi)凹，以至于水流成河，讓人簡直沒辦法落腳。

    采薇摸摸鼻子，眨眼笑道：“這地方夏天一定涼快，只是冬天的生意大概好不了吧？”

    歐陽嵐把兩只腳全搭在身邊的椅子上，難得地，因?yàn)檫@場雨的耽擱，一直陰沉的臉色，到是舒緩了幾分，甚至連眉宇間都帶了一點(diǎn)兒笑模樣兒。

    “采薇，你這就錯了，這家店，一年四季，無論刮風(fēng)下雨，從來座無虛席?！?br/>
    路采薇失笑。四處觀望了下，可不是，雖然雨水四濺，弄得一屋子客人翹著腳，偶爾還忍不住開口罵罵咧咧，卻的確是大半兒的桌子上都有人。

    采薇正疑惑是不是這里的食物一流，價格便宜，卻在還沒有開口詢問的時候，一眼便發(fā)現(xiàn)了這家店生意好的奧妙。

    怪不得——客人們都是男人，女人和孩子幾乎沒有！

    珠簾微動，一個穿著藍(lán)色條紋毛衣，梳著兩個麻花辮，辮子上綁著天藍(lán)色頭繩兒的女人走了出來。

    路采薇一眼看過去，便忍不住眼睛一跳……隱約一個念頭從心底深處冒了出來，若是將這個女人放在未來世界，至少在這外表風(fēng)韻上，哪怕給個最高級的貴女勛章，也不會有人有意見的。

    只是，這個念頭還沒有下去，卻忽然發(fā)現(xiàn)，她美麗有了，風(fēng)韻有了，卻根本沒有靈魂，這人的眼睛媚如春波，卻是冷的，恍惚的，臉上帶著笑。那笑，在一般人眼里溫暖美麗，可是，看在精神力高如采薇這樣的人的眼睛里，卻覺得渾身發(fā)毛，怎么看怎么別扭！

    顯然，歐陽嵐也是別扭的，他皺皺眉，忍不住搓了搓手背，才抬起頭沖著那個女人招了招手。

    路采薇立即覺得一大堆冷冽的視線唰一下刮了過來，立即縮頭轉(zhuǎn)身，顧不得地上的污水，輕輕一拐，繞到離歐陽嵐遠(yuǎn)一些的桌子前坐下。卻不曾想，那個女人根本對歐陽嵐的召喚視而不見，而是也跟著一轉(zhuǎn)身，在采薇身前落座。

    采薇一怔，摸摸頭，扭頭看了眼自家?guī)煾?，又轉(zhuǎn)過頭去看著這個不請自來的美麗店老板——

    “我們店里的剁椒魚頭不錯，我請大師傅做給你吃?！闭f著。那位老板娘就招呼店里那個看起來很憨厚的黑高個兒服務(wù)員上菜。

    “……好?！背苏f好，路采薇還能說什么，偷偷給了歐陽嵐一個眼神——師傅，你究竟到這兒來干嘛？徒弟我可是什么都不知道！

    歐陽嵐卻只是皺著眉，也不知道看沒看見自家徒弟的眼波。

    采薇嘴角抽搐了下，無奈地一聳肩，干脆不多想了，接過服務(wù)員遞來的剁椒魚頭，低著頭，開始一口一口地吃飯……

    只是她一雙眼已經(jīng)開了真視，雖然只掃了幾眼，卻還是將眼前的人看了個通透，這時安靜下來，無需細(xì)想，便覺得這個女人有些怪異，她從頭到腳，甚至連口紅，薄薄的眼影，全是或深或淺的藍(lán)色，藍(lán)色的毛衣，藍(lán)色長褲，藍(lán)色的靴子，藍(lán)色的絲巾，雖然別管什么樣兒的衣服穿在她身上都很好看，可是，這周身全是藍(lán)的，未免太過古怪了！

    “我一直想見見你?！?br/>
    那個女人笑得周圍驚艷的聲音四處回響，聲音也溫柔得緊，采薇卻一瞬間覺得渾身發(fā)寒——“老板認(rèn)識我？”

    “嗯。路采薇，當(dāng)年你一個還沒成年的小姑娘，就得了他的青睞，愛如至寶，藏得別人想偷看一眼都不行……我又怎么可能不認(rèn)識你？”

    那個女人依舊笑著，只是那一雙本來就讓人毛骨悚然的眼睛里，忽然迸射出噬人的寒光。

    采薇嚇了一跳，怔了怔，扭頭看著自家?guī)煾?，無聲地張嘴：“這位誰呀？聯(lián)盟的人？我老板的舊相好？可是……老板的舊相好不是花姐姐嗎？”

    歐陽嵐翻了個白眼，惡狠狠地剮過去，什么舊相好？怎么說自家弟弟呢，他弟弟一個五好男人，生平就談過一次戀愛，還是花惠主動，他不好拒絕罷了。歐陽嵐心里有點(diǎn)兒糾結(jié)，卻還是站起身，走過去，坐在采薇身邊，笑著對那個美麗的女人道：“步夫人，好久不見，您是越長越年輕了?！?br/>
    這位步夫人卻僅僅是一眼瞥過去，冷淡地道：“我姓盛。盛詩韻?！?br/>
    歐陽嵐嘆了口氣，苦笑著沖著采薇使了個眼色，讓她低頭息聲，什么話都不要說，才看著盛詩韻笑道：“好吧，盛小姐，我實(shí)在不明白你到底在想些什么，當(dāng)初，是你要和步君卓那個白癡談戀愛的，是你要和他在一起，沒人去逼迫你吧。你懷孕，有了他的骨肉，他立即為了你想要避世隱居，連我們那一大群親人朋友都不顧了，他哪點(diǎn)兒對不起你——還是說，他有了？他喜歡上別的女人了？”

    說著，歐陽嵐心里便不覺升起不小的火氣，他當(dāng)年生步君卓的氣，從此聯(lián)盟所有人把那小子列入黑名單兒，關(guān)于他的消息就再沒關(guān)注過……

    可是，自己心里總覺得雖然步君卓被趕出聯(lián)盟，可能會痛苦一陣兒，但是愛子在身邊，總是可以說生活幸福，步老爺子泉下有知，大概也能安心，卻沒想到，這一次見面，查了查他的信息，當(dāng)年盛詩韻莫名其妙地自己去把孩子打掉了不說，四年夫妻生涯，從來不曾給過步君卓半個笑臉，半年前更是提出了離婚，兩個人離婚的那一天，步君卓發(fā)著高燒，又喝了許多酒，昏倒在路邊，卻讓來海市拍電影的亞洲小天后金恩淑給救了回去……

    知道了這些，歐陽嵐反而對步君卓這一次的所作所為有些釋懷，雖然他的行為讓人生氣，但總是事出有因，因?yàn)閳?bào)恩這樣原因和自己作對，雖然也不算正確，但總好過被女色迷昏了頭，才做出這么丟人的事情來吧。

    歐陽嵐看著沉默不語的盛詩韻，嘆了口氣，也沒轍了?？嘈Φ?fù)狭藫项^，咕噥：“所以說……娶媳婦，不能娶太漂亮的，也不能要太聰明的，最好要一個年紀(jì)大一些，懂生活，會疼人的，愛或者不愛，那到不是問題……”

    路采薇眨眨眼，米飯已經(jīng)開始一粒一粒地吃了，誰知道這倆人要嘀咕到什么時候……只是，自家?guī)煾嫡f了這么多，那位美人盛詩韻可只把目光給自己，似乎半點(diǎn)兒都沒把注意力放在自家?guī)煾瞪砩稀?br/>
    “你別看了……盛詩韻，你可能總覺得自己長得漂亮，出身不錯，有知識有文化，還是我家弟弟的救命恩人……”說到這里，歐陽嵐的臉上露出一抹嘲諷的笑意，卻只是一瞬間便消失了，開口繼續(xù)道“……你盛詩韻怎么也比采薇這樣的黃毛丫頭要好得多，你心里大概在想，憑什么我家弟弟不為你嫁給別人傷心欲絕，反而連一年都不到，就金屋藏嬌，弄了個樣樣比不上你的小丫頭回去，還小心翼翼地藏著嬌寵著……”

    路采薇低頭，叉起一塊兒剁椒魚頭塞嘴里狠命咬，默默在心里念叨——我什么都沒聽見，我什么都沒聽見……呀的，歐陽嵐，回去再收拾你……

    盛詩韻猛地抬頭，冷冷地看著歐陽嵐：“……你是想說，是我自作多情嗎？”她怎么會是自作多情？從小到大，有多少男人捧著千金珠寶，心甘情愿地匍匐在地上，只求她一個微笑……那個雖然溫文爾雅，但是既不是帥得天怒人怨，也并沒有錢多得讓人垂涎的男人……憑什么不喜歡她——盛詩韻？更何況，她為了那個男人，改掉了一身千金小姐的脾氣，花費(fèi)了多少工夫去研究他的喜好，現(xiàn)如今，自己能做出一手上好的川菜，只因?yàn)闅W陽泉喜歡川菜，她穿的戴的，全是以前厭惡得要死的藍(lán)色，只因?yàn)闅W陽泉喜歡藍(lán)色……自己已經(jīng)做了這么多，那個人憑什么心里沒有她盛詩韻！

    歐陽嵐皺皺眉，冷冷地挑剔地看了眼前目光森森的女人一眼，道：“實(shí)話告訴你，當(dāng)初步君卓要和你在一起……我弟弟阿泉是反對過的……”

    盛詩韻的眼睛猛地一亮——就聽歐陽嵐繼續(xù)道，“他覺得你這個女人從頭到腳，從內(nèi)到外，沒有一點(diǎn)兒配得上步君卓，而且，你剛和他告白被拒，立馬就和那小子談起戀愛，我弟弟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不懷疑你的用心？要不是那小子說你懷孕了，估計(jì)歐陽泉很可能做出點(diǎn)兒什么很不符合他身份的事情……你沒看見我弟弟和其他幾個朋友都躲你躲得遠(yuǎn)遠(yuǎn)的嗎？也就步君卓那個……白癡，能看得上你！”

    歐陽嵐心里也是郁悶，當(dāng)年阿泉帶著步君卓幾個習(xí)武的去香山鬼見愁練習(xí)輕身功夫，結(jié)果，被盛詩韻誤認(rèn)為他們要跳崖自殺，命令一大群保鏢硬是將幾個人給看守起來，歐陽泉性子好，也沒有說什么話讓她覺得難受，結(jié)果，那女人就把自己當(dāng)成拯救阿泉的恩人了，當(dāng)時，除了步君卓，其他幾個都是精神力高的魔法師，自然對她沒好印象，卻沒想到，阿泉甩都甩不掉的麻煩，偏偏讓那個沒眼力勁兒的白癡給惦記上了！

    這個慘劇告訴我們，有事沒事多鍛煉下精神力，絕對能趨吉避兇！

    眼看著盛詩韻的眼神開始變得呆滯，路采薇悄悄拽了拽自家?guī)煾档母觳玻骸啊瓗煾?，你到這兒來，到底有什么目的??？”總不至于，就是為了打擊人家姑娘一頓……

    歐陽嵐一怔，眨眨眼，近乎地捂住額頭，壞了，他今天怎么變得這么沖動，明明一開始打算好了，是想讓這個女人去醫(yī)院看看步君卓，她就算去刺激刺激那小子也好啊，哪怕是把化了膿的傷口再撕開一次，把壞死的肉割掉，也比現(xiàn)在這樣要死不活地強(qiáng)多了……

    扭頭看了采薇一眼，歐陽嵐咳嗽了聲，心道——這會兒可有點(diǎn)兒麻煩，千萬不能在自家徒弟面前再丟人，轉(zhuǎn)頭看了眼依舊濃云密布，不過，雨到是小了許多的天，笑道，“采薇啊，前幾天你爸爸來電話，說是讓你放了假別老到處跑，回家去看看，你媽挺想你的?！?br/>
    采薇翻了個白眼，自家?guī)煾颠€真是連瞎話都不會說，自家老爸和老媽正冷戰(zhàn)呢，怎么可能說什么老媽正想自己的話……不過，采薇嘆了口氣，心里也是亂糟糟的，看現(xiàn)在這副情形，很像是盛詩韻喜歡老板，可老板不喜歡盛詩韻，所以，盛詩韻就一氣之下和步君卓談戀愛了……整個一出狗血言情劇啊，要是按照電視劇的演法，自家老板是應(yīng)該在美女主角嫁給別人之后，馬上認(rèn)識到自己的感情，于是傷心欲絕，再之后，步君卓因?yàn)槔掀畔矚g別人，立即黑化，朋友變敵人，倆人一通大戰(zhàn)，最終老板勝利，打敗了情敵，抱得美人歸……這劇本編寫得不錯，可惜，自家老板不想做那個男主角??！

    采薇對上盛詩韻簡直可以稱之為陰狠的眼神，汗毛直立，立即站起身，對著自家?guī)煾敌Φ溃骸昂呛?，既然如此，我馬上回家看看，那個，師傅你保重??！”她要再不走，總覺得眼前這個女人，很可能會一氣之下下毒殺了自己……

    “我?guī)湍憬熊??！睔W陽嵐將外套脫下，罩在腦袋上，飛奔出去，徒留下立即想溜走的小徒弟和那位盛詩韻小姐面對面，眼對眼……

    盛詩韻的目光，細(xì)細(xì)地將路采薇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眼睛里，一瞬間有一抹嫉妒的色彩閃過，閃得我們路姑娘心里哀嘆，美女，我不想跟你較量，真的，再說，你跟我叫什么勁兒啊，我家老板看不上你，你就是把我吃了，把老板從地獄里拖回來，他還是看不上你啊，再說，有個像步君卓那么漂亮，又疼愛老婆的丈夫，你安安穩(wěn)穩(wěn)地過日子不好嗎？干什么非得惦記著根本不屬于自己的男人……

    路采薇走到門口，不再和那個女人眼對眼，不一會兒，歐陽嵐一身濕漉漉地進(jìn)門，然后撐著衣服，罩著自家徒弟，將她送到出租車?yán)铩?br/>
    “等等?！币话炎ё傁牖厝サ膸煾怠?br/>
    歐陽嵐挑挑眉，“干什么？”不會現(xiàn)在就要秋后算賬吧，自己剛才好像說了幾句采薇可能不那么愛聽的話，歐陽嵐心里一虛，就見路姑娘伸手指了指司機(jī)，笑道，“我身上沒帶錢，你先把車費(fèi)給我付了?！?br/>
    歐陽嵐松了口氣，趕緊掏出一張一百的遞過去，低聲說句，不用找了，就逃也似的回了飯館里，等車走了好幾分鐘，才后知后覺地想起來，采薇的錢包是自己準(zhǔn)備的，怎么可能沒帶錢？嘴角不由得抽搐了下，這妮子連這點(diǎn)兒便宜都貪……什么時候才能‘修煉’成真正的貴女??！

    路采薇當(dāng)然不知道自己的一個小惡作劇，就讓師傅對自己未來的學(xué)業(yè)沒了信心，她此時正撐著從魔法房子里拿出的雨傘，站在那棟自己購買之后，就沒來過幾回的公寓樓前面。

    到家了！

    心里有些莫名的滋味兒，明明沒來的時候，對這個地方并不怎么思念，可是真到了這里，卻不自覺有一種很安心的感覺……她路采薇終究是幸運(yùn)的，因?yàn)樵谶@樣一個不起眼的地方，有永遠(yuǎn)會為她開門的親人，有她的家！

    拿出鑰匙，打開那扇防盜門，第一眼，便看見姐姐坐在沙發(fā)上，貼了一臉的黃瓜片，手里拿著一本粉紅色的書籍，采薇視力好，一眼看去，就認(rèn)出封皮上的幾個大字，戀愛記實(shí)錄……眼睛不由得跳了跳——“姐——”

    “回來了?！甭凡赏┳齑缴险持鴫K兒黃瓜，不清不楚地嘀咕了一句。

    “爸媽呢？”路采薇把包扔在茶幾上，吐出口氣，舒舒服服地靠著抱枕，委坐在沙發(fā)上，笑道，“我聽說爸媽吵架了，怎么樣，現(xiàn)在和好了沒有？”

    路采桐翻了個白眼，忍不住坐直了身子，開始跟自家妹妹抱怨：“兩個人加起來快一百歲了，還鬧什么離婚，真不知所謂！我喜歡哪個男人，那不是我的事兒嗎？以前爸爸不是挺不喜歡陳昌的，怎么現(xiàn)在到是對他維護(hù)上了，采薇，你也是見過周老師的，你說，陳昌哪一點(diǎn)兒能和周老師比？”

    路采薇抖了下，安撫地拍拍自家大姐的手，苦笑著，一針見血地道：“姐，我現(xiàn)在就想知道，你和你那位周老師，是不是已經(jīng)確定關(guān)系了？”

    路采桐怔了怔，隨即不以為意地?fù)u搖頭：“雖然還沒有，可是，我得忠于自己的感情，我現(xiàn)在不喜歡陳昌了，總不能還吊著他吧，那對他也不公平??！”

    路采薇再次抖了一下，心里哀嚎，她是不是撞邪了，怎么今兒老碰上這種狗血的愛情戲碼??？不過，盛詩韻的愛情她能不管，那是師傅他們的事兒，但自家姐姐的‘愛情’，既然已經(jīng)說到她眼前了，她總不能裝作不知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