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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懆你視頻 柳千仁的眸光逐漸深沉讀高二的

    ,最快更新十五年等待候鳥 !

    柳千仁的眸光逐漸深沉——讀高二的黎璃個子沒長高多少,倒是比上次回家見到時又胖了一點。讀理工科的女生人數(shù)不多,交大寥寥無幾的女生中難得有一兩張讓人眼睛一亮的清秀面容。他走在校園里不由自主會聯(lián)想起黎璃——像她這么丑的女生就該來交大找回自信。

    “把日記本還給我?!崩枇Э粗厣?,“柳千仁,這是我的東西,請你還給我?!?br/>
    柳千仁上前半步,與她貼身站立。他低下頭,灼燙的目光停駐于她的臉。

    “交換。”隨著他的聲音,輕柔的吻落在她的嘴唇。

    午夜,萬籟俱寂,她被一個討厭自己的男人吻了攖。

    新千年的第一天,黎璃和裴尚軒在酒吧參加新年派對,他們隨著人群高聲倒計時,當二零零零年來到人間,裴尚軒擁抱了黎璃,轉(zhuǎn)身和漂亮的女友親吻。

    黎璃恍惚想起一九九四年那一吻,她對柳千仁的憎恨逐漸淡去償。

    一九九四年六月,從意大利的夏天到美利堅的晴空麗日,四年一次的世界杯再度引起世人關(guān)注,同時也是世界杯六十四年歷史上第一次擴充到三十二支球隊參賽。

    黎璃讀高二,面臨會考。每天都被物理、化學、地理、生物、歷史五門課折磨得神經(jīng)緊張。雖然高考升學率才是比拼各校實力的最后舞臺,但會考的優(yōu)秀率也漸漸地為學校所看重。

    黎璃熱愛的阿根廷隊并沒有“風之子”卡尼吉亞的身影。她從鋪天蓋地的足球報道中搜集關(guān)于卡尼吉亞的點滴——他因為服用可卡因被國際足聯(lián)禁賽兩年。

    阿根廷藍白色的隊服依舊飄逸,令她失落的是看不到自己喜歡的人出現(xiàn)。一九九零年的學校禮堂,意氣風發(fā)的少年拍著她的肩膀問:“要不要打個賭?我賭德國?!?br/>
    他和卡尼吉亞一樣,是失了自由無法飛翔的鳥。

    黎璃半夜起來看球,揭幕戰(zhàn)德國對玻利維亞。裴尚軒支持德國,他說:“我喜歡的,你也要喜歡?!?br/>
    連帶著他的份兒,黎璃也站在了德國隊那一邊,她未及思索倘若德國與阿根廷相遇自己究竟該支持哪一方。不知是否巧合,自從一九九零年他們打了那個賭之后,十五年的時間中,德國與阿根廷再沒有在世界杯上相逢。

    阿根廷隊有一個很好的開局,雖然沒有了卡尼吉亞,黎璃仍然鐘愛阿根廷的激情。黎美晴不在乎黎璃熬夜看球會不會影響考試,倒是柳之賢關(guān)心地勸她注意身體。

    “叔叔,我等了四年?!蹦鞘撬矏鄣那蜿?,死心塌地喜歡著。柳之賢聽了之后不再多言,只是此后沒兩天黎璃就發(fā)現(xiàn)家里的袋裝咖啡突然多了出來。

    會考從七月二日開始,七月一日柳之賢的學校組織老師去貴州旅游,黎美晴跟著一起去了。她的阿根廷隊在馬拉多納爆出服用禁藥丑聞后陷入一團混亂,小組賽最后一輪輸給了保加利亞,七月三日八分之一決賽遭遇羅馬尼亞。家里沒有人管黎璃,她當然不會錯過。

    黎璃調(diào)好鬧鐘準時起來看球,剛打開電視機,門口傳來鑰匙開門的聲音。

    黎璃回過頭,借著電視機的熒光望著走到客廳的男人——柳千仁看著她,眼神詭異。

    柳千仁上次打過電話回來,說學??荚噧蓚€星期都不能回家。黎璃正慶幸與他碰面的次數(shù)可以再減少幾次,不期然半夜三更與他打了一個照面,她理所當然呆呆地瞧著面前的漂亮男子發(fā)不出聲音。

    柳千仁抬起手扼住了黎璃的脖子,陰沉的聲音在她耳畔說道:“我討厭你。”

    她快喘不過氣了,臉部的腫脹感像是血液即將破顱而出。在黎璃以為自己就會這樣死掉時,柳千仁忽然松開手。

    黎璃張開嘴拼命呼吸,像一條被扔上岸奄奄一息的魚。阿根廷和羅馬尼亞的比賽開始了,她覺得球場上的陽光能刺痛人的眼睛。

    為了保證世界杯在歐洲的收視率,所有的比賽幾乎集中在美國最熱的中午進行。

    黎璃還沒緩過神,柳千仁已將她壓倒在沙發(fā)上。他按住她的雙手,陰鷙的眼睛閃著銳利的光芒。

    柳千仁注視著她,眼神決絕,不帶絲毫憐憫。

    他說:“黎璃,這是替你媽還債!”

    一九九四年七月三日,黎璃一生讀過的所有童話被殘忍地粉碎。

    柳千仁說:“黎璃,這是替你媽還債!”

    隨后他占有了她,毫不憐惜地撕裂她的身體。黎璃的嘴唇破了,在最痛的那個時刻她忍住沖到嘴邊的尖叫,用牙齒死死咬住下唇。她木然的視線掠過柳千仁,正在轉(zhuǎn)播中的阿根廷與羅馬尼亞兩支球隊在刺眼的陽光下為了晉級奮力搏殺。耳朵自動消去了聲音,黎璃什么都聽不見了。

    這個凌晨,柳千仁在黎璃的生命中完成了從一開始他就在扮演的角色。他知道強.暴屬于犯罪,但他沒辦法克制。他渴望著她,這個既不漂亮身材也不好的“妹妹”每天都在折磨他的靈魂。得到的同時意味著失去,黎璃的嘴唇流著痛苦的鮮血,他品嘗到絕望的滋味。他一輩子只有一個夜晚理性失去了控制,此后被愧疚統(tǒng)治了余生。

    他離開她的身體,凌亂發(fā)絲下那張并不漂亮的臉一片慘白,柳千仁看著一言不發(fā)的黎璃:她慢慢起身,整理了衣衫,向浴室走去。

    “柳千仁,你該感謝你爸爸替你還了債。”黎璃站在浴室門口說道,聲音清脆冷冽吐字清晰,她沒有回頭。

    修長白皙的手指***頭發(fā),緊緊揪住柔軟的發(fā)絲,仿佛借由這個動作才能抒發(fā)他的悔恨。他無從解釋方才的失控究竟是怎么回事,當忽然明了屋內(nèi)只有自己與她兩人獨處時,***排山倒海而來。

    黎璃把自己浸在冷水里,她聞到令人作嘔的血腥味,不知來自身體還是內(nèi)心。上身探出浴缸,她趴著抽水馬桶邊緣連連干嘔。

    十七歲的少女失去了童貞,她卻只能任由傷害自己的男人逍遙法外。柳之賢給黎璃的父愛變成了枷鎖,她做不到把他的親生兒子送進監(jiān)獄。

    黎璃想起因為強.暴罪名被關(guān)進少教所的裴尚軒,面龐浮現(xiàn)譏誚的微笑。人生荒謬,你以為理所當然的事往往有出人意料的結(jié)局。

    干涸的眼眶濕潤了,眼淚爭先恐后涌出來,在臉上肆意奔流。黎璃無聲哭泣,骯臟的自己還有沒有資格繼續(xù)喜歡裴尚軒?

    半小時后她打開浴室的門,柳千仁出現(xiàn)在門口。黎璃不怕他了,反正最壞的她已經(jīng)歷過。

    “對不起?!彼吐暤狼浮D槹氪怪?,她看不見他的表情,不過她也沒興趣了解。

    “我不告你,是不想讓叔叔傷心。”黎璃繞過柳千仁,電視機仍然開著,阿根廷與羅馬尼亞的上半場比賽結(jié)束了。

    超常地冷靜,以及漠然。柳千仁回轉(zhuǎn)身捉住黎璃的手臂,指尖碰觸到的部位明顯肌肉緊繃,她抬著頭仰視柳千仁,目光冰冷。

    她的眼眸中有某種心灰意冷的決絕,刺痛了他,他忙不迭地松開了手。許多年后柳千仁明白黎璃的冷漠是因為她已不在乎——他奪走的不僅是她的童貞,連她長久以來的支柱一并摧毀。

    黎璃關(guān)于愛情的美好憧憬在一九九四年七月三日終止,此后她反復糾纏于同一個夢魘:她失去了清白之軀,連同愛人的資格。

    阿根廷2:3輸給羅馬尼亞,黎璃同樣輸?shù)袅撕苤匾臇|西。

    黎璃的會考成績呈現(xiàn)兩個極端,七月二日考的兩門拿到了A,而之后的三門只有C。領成績單那天班主任特意和黎璃談了談,整整兩年她的成績在年級里排名都位于不上不下的七十名左右,既不算好也不會太壞,按照正常發(fā)揮會考五門A應該沒有問題。

    對于班主任的疑問,黎璃含混地用“身體不適”作為借口搪塞。七月三日凌晨發(fā)生的事黎璃希望就這樣不聲不響地混過去——她不可能對柳千仁做什么。

    柳千仁遠離了她的生活,第二天他就離開家回到學校宿舍。然后柳之賢和黎美晴旅游歸來,這個家恢復成平日里的樣子。

    只有當事人知道,有些事情已然不同。

    她睡不安穩(wěn),時不時被噩夢驚醒。黎璃此后有了輕微的潔癖,洗澡要花很長時間,好像怎么洗都洗不干凈似的,為此黎美晴總是批評她浪費水。

    黎璃無動于衷地聽著,對母親難免怨恨。她潛意識里把自己的遭遇歸咎于黎美晴與柳之賢的婚姻,她不幸成了犧牲品。

    暑假過去后黎璃成了高三學生,她選修物理。物理班女生相對稀少,黎璃生平第一次享受到了男生的特殊照顧,例如大掃除什么的,她終于可以和李君袖手旁觀了。

    黎璃的生活漸漸地開始變得忙碌,像兩年前柳千仁的翻版,每天有做不完的試卷。她偶爾回去看望外婆,會穿過四條弄堂去裴尚軒家探望他的父母,打聽他的近況。

    在零零碎碎的片段里,那個失去自由的少年正經(jīng)歷著蛻變。過去的他年輕、浮躁,沒有一天能靜下心思考自己的未來,現(xiàn)在則有的是時間考慮了。

    黎璃聽說裴尚軒在自學高中課程,便委托他的父母將書本帶去給他。柳之賢得知她選修物理,特意把柳千仁尚未處理掉的參考書留給黎璃用。她一頁都沒翻,隨手整理了送給裴尚軒。

    她從心底憎恨柳千仁,這個強.暴自己的男人。就那么一次,卻足以令黎璃恨他一生。

    柳千仁讀大二,平時很少回家,總要柳之賢打好幾次Call機三催四請,他才像給了天大面子似的回來一趟。見面時黎璃和柳千仁都不動聲色,目光險險錯開。

    看他的樣子像是交了女朋友,偶爾在家便會有女生打電話來找他。黎璃接過兩次電話,對方聲音甜美,帶著比上海更往南的口音。

    她回答“稍等”,把聽筒擱下去敲柳千仁的房門。看到她,他的表情有些詫異,仿佛本來已被判了死罪的人突然間得到了赦免。

    但是黎璃并沒有原諒柳千仁。她往后退開,冷淡地向著客廳轉(zhuǎn)過頭示意他去接電話,然后從他面前離開。

    黎璃總是背對著柳千仁,所以她看不見他悲涼的眼神。等她發(fā)現(xiàn)時,他們之間業(yè)已關(guān)山迢遞。

    一九九五年一月三十一日,大年初一,黎璃回外婆家拜年。黎璃剛過了十八歲生日,那天去量身高,腦袋終于躥過了一米五五的刻度線,成了她最滿意的生日禮物。

    她介意著身高體重,無奈個頭不往上躥盡朝橫向發(fā)展了。教導主任每次開年級大會反復強調(diào)“瘦個二十斤肯定能進重點大學”,黎璃暗自琢磨照這么推算自己非成落榜生不可。

    李君和她有相同的煩惱,兩人研究課業(yè)之外分析了自己的體質(zhì),差不多就是喝水也能長肉的那一類人。李君徹底放棄減肥的念頭,對零食的愛好變本加厲,腰圍也愈發(fā)壯觀。班里的男生總是感嘆美女都集中在文科班,黎璃一笑置之。

    她想起小舅舅說過,做不成美女就要做聰明的女生。她從小到大都在努力成為聰明人,但仍然比不上漂亮女孩輕輕一笑。

    嚴麗明替黎家開枝散葉,生了一個白胖的小子。黎璃喜歡嬰兒,固執(zhí)地認為剛出生什么都不懂的孩子是世上最干凈的靈魂。等他們有了自我意識一天天長大,不可避免讓現(xiàn)實的塵埃沾染心靈,***其實是一頭被人類自己養(yǎng)大的猛獸。

    黎璃抱著哄比自己小了十七歲的表弟,回頭發(fā)現(xiàn)黎國強憔悴了許多,莫名想起四年前和小舅舅一同走回家的往事。等到手中抱著的孩子長到十四歲,自己也到了那一年小舅舅的年紀,黎璃猛然鼻子發(fā)酸。

    在廚房幫柳之賢做菜的黎美晴把女兒叫了過去,讓她去買料酒。外面淅淅瀝瀝下著小雨,黎璃撐著傘出門。

    她走過裴尚軒的家門口,透過廚房的窗子望著房內(nèi)的燈光。她最后一次見裴尚軒已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得像是過完了今生今世。

    她和韓以晨斷了聯(lián)系,初中同學在高一那年國慶節(jié)聚過一次,缺席了好幾個人,其中就有裴尚軒與韓以晨。小道消息傳播速度飛快,與會眾人恍似個個都了解內(nèi)幕的神情讓黎璃百無聊賴,對于隱晦的詢問,她一律裝糊涂推說不知情。

    黎璃在大年初一傍晚站在裴尚軒家門口,她想念這個笨蛋,很想很想。雨無聲落下,打在傘面上發(fā)出了奇怪的擬聲,她看到門打開了,高大的身影擋住了身后的燈光。背光而立的少年,那張輪廓分明的臉時常會在她眼前浮現(xiàn)。

    “笨蛋!”黎璃咬著嘴唇,踮起腳尖,舉高手在他的板寸頭上重重拍了三下,“新剃頭,要打三下?!边^去她總是這樣做,不同之處在于他又長高了,她要踮著足尖才能碰到。

    “黎璃,你胖了。”裴尚軒深邃幽黑的眼睛凝視面前的女孩,盡力用離別之前慣用的口吻調(diào)侃??墒撬种撇蛔〖拥男那椋偷靥鹗謸碜×怂?,不在乎是否有路人會看見這令人誤解的一幕,他緊緊地摟著黎璃。

    失去自由的日子里,裴尚軒相信自己這一生最好的朋友就是黎璃。她始終拉著他們之間友情的繩索,頑固地不肯放手,無論他回絕多少次。他收到黎璃托父母轉(zhuǎn)交的參考書,學到作用力與反作用力那一節(jié),隱隱約約感覺自己和黎璃的處境亦如此。不管哪一方施力,雙方都逃不開受到影響。于是他重新拾起想要放棄的往事,連同昔日的人。

    “你才是笨蛋?!彼粗枇У念i項低下頭,平視她的眼睛,“要不是你死活不肯忘了我,我的日子會逍遙得多?!?br/>
    黎璃用胳膊肘狠狠頂了他的胸膛,沒好氣地撇撇嘴,“裴尚軒,我忙得天昏地暗,哪有空惦記你?”

    “是嗎?那些參考書難道是天上掉下來的?”裴尚軒笑了,俊朗的臉龐帶著愉快的神情。黎璃想起給他的書都是柳千仁的,忽然失去了在他面前繼續(xù)歡笑的勇氣。她,已不是和他分別時那個純潔無瑕的女孩了。

    “切,反正我做不完那么多書?!彼粗詈蟮牧饩`開完美的假笑,“我去后面的超市買東西,有空再來找你?!?br/>
    “嗯,我也是下來替老爸拿酒?!迸嵘熊幠竽笏哪?,跳著腳叫她減肥。

    如分別之前那樣嬉鬧,嘴巴不饒人地嚷著“快點走,別再來礙眼”,然后分道揚鑣。裴尚軒望著黎璃的背影收起了笑容,神情傷感。他們假裝快樂地重逢,避而不談為何分開了兩年歲月,其實彼此都在介意。

    裴尚軒因為奮勇救了失足落水的同學被記了一大功,鑒于他一貫表現(xiàn)良好,提早從少教所獲得釋放。他從父母口中知道黎璃搬到繼父家住了,猜想升上三年級的她必定忙得要死,便一直沒有去復興中學找她。

    還有一個裴尚軒刻意遺忘的人也已是高三。他有一次經(jīng)過虹口中學校門口,在放學回家的人群中似乎瞥見一個很像韓以晨的女孩。裴尚軒走到馬路對面,閉上眼轉(zhuǎn)身離去。

    他為韓以晨付出了慘重代價,烙下一輩子洗刷不去的罪名。有很長一段時間,韓以晨慘白的臉不經(jīng)意就出現(xiàn)在裴尚軒腦海。他不恨她,僅僅是不甘心,他們是兩情相悅才會在一起,根本不是大人口中不堪的關(guān)系。

    韓以晨的辯白軟弱無力,被父親大吼一聲就乖乖閉嘴不說話了。她偷偷抬眼看他,嘴唇抖顫,眼神歉疚。

    最初想起,他滿手冷汗。*的歡愉記憶早就被之后的驚慌絕望取代,以至于裴尚軒總是想不起第一次究竟是什么感覺。后來他和很多女人有過關(guān)系,但無論怎樣都找不回那段記憶。

    他不想再見韓以晨,有些事不管當事人出于何種苦衷,畢竟覆水難收。他得到她的童貞,用兩年自由以及一生的污點作為懲罰,他什么都不欠她了。

    好幾年以后,裴尚軒與韓以晨在上海最繁忙的路口狹路相逢。他穿著黑色的大衣,英俊得讓人屏息;她穿著白色的羽絨服,紅顏如花。他們在馬路中央擦身而過,無言以對。

    過去的,再也回不來。

    二零零五年,裴尚軒坐在黎璃身邊一同抬頭望著城市上空飛過的鳥群。有一年他們像兩個傻瓜輾轉(zhuǎn)換車去看過境上海的候鳥,那群叫不出名字種類的過客展開白色的翅膀優(yōu)美滑翔,他覺得不可思議。

    “候鳥的遷徙,是為了一個承諾。”黎璃靠著他的肩膀,疲累地閉上眼睛。他側(cè)過頭看她,仿佛看著一只飛越幾千公里歸來的精靈。

    裴尚軒買了一張碟片:LePeupleMigrateur。他在寂靜的午夜打開DVD影碟機,擺在茶幾上的還有厚厚一疊帶鎖的日記本。

    “Themigrationhasonlyonesinglepurpose:survival.Forthem,itisapromise,

    thepromiseforreturn.”

    立體聲環(huán)繞音響,四面八方都是這句回聲。

    他用手蒙住臉,哀號的聲音好像負傷的獸。她一直在他身邊,無論他要去多遠的地方,習以為常變成了漠視。裴尚軒終于了解黎璃十五年的守候,可是現(xiàn)在她預備收回去了。

    裴尚軒在復興中學門口等黎璃放學,他的出現(xiàn)引人注目。高大健美的身材,俊朗的面容,十足有被視作“帥哥”的本錢,再加他身上自然流露的那股痞痞的氣質(zhì),挑逗著平素循規(guī)蹈矩一門心思用功讀書的女生。

    黎璃起初并未注意校門口的少年,和旁邊的男同學爭論某個關(guān)于電流磁場的問題,左右手交替模擬電流通過磁場的方向,直到李君拼命扯自己的衣袖,才后知后覺回頭問出了什么事。

    “帥哥,帥哥!”李君很激動,胖胖的手指指著校門方向。

    她抬起頭瞇著眼看前面,模糊的人影,看不清面容。

    “黎璃!”看到她,裴尚軒很自然地抬起手打招呼,展露了笑容。方才他不茍言笑的模樣很酷,此刻則是一臉陽光,像教堂壁畫上的報喜天使。

    李君張大嘴看了看裴尚軒又看看黎璃,實在沒辦法把外表差那么多的兩個人聯(lián)想在一起。帥哥身旁理所當然應該是美女一名,從何時起居然有了丑小鴨的一席之地?讀書之余最大興趣是八卦的李君同學百思不解。黎璃也頗感意外,沒料到裴尚軒會突然來找自己。

    “今天有空嗎?我媽說要謝謝你,讓你來我家吃飯。”他對李君笑笑算是招呼,“你好,我是黎璃的初中同學?!?br/>
    “李君,黎璃的同桌?!睆捏@訝狀態(tài)中回過神,她大方地自我介紹,“你們慢慢聊,我先走了。”走前,李君曖昧地沖黎璃眨了眨眼。

    她明白同桌的潛臺詞,意思是讓自己好好把握機會。黎璃在心里苦笑,她和裴尚軒的感情和風花雪月一點關(guān)系都沒有。

    他們是好朋友,最好的朋友。

    裴尚軒在聽到“同桌”二字時微微一怔,他和黎璃同桌的情形在眼前浮現(xiàn),卻已是幾年前。不解他為何失神,黎璃舉起手在他眼前來回晃動,揶揄道:“看到哪個美女了?”

    他回過神,輕輕咳嗽掩飾窘迫,用玩笑的口吻嘲諷她,“放心,不是在看你?!?br/>
    時光再如何匆匆,有些事物還是不會變,比如他的眼里沒有平凡的她。

    黎璃輕輕一笑,轉(zhuǎn)了話題。

    她去了裴尚軒的家,他的父母在廚房忙著燒菜。黎璃客氣地問要不要幫忙,還沒等到回答就被他拖上了樓?!澳闶琴F賓,我爸媽才舍不得讓你被油煙熏?!彼竽笏哪槪首鲬崙嵅黄綘睿坝袝r候我真嫉妒,八成你才是他們的女兒?!?br/>
    “誰讓你沒我聰明?!彼龢泛呛腔鼐?,得意地抬抬下巴。

    裴尚軒給她倒了杯水,回到后面自己房里拿了三本參考書出來,遞給黎璃,“這些書我看完了,還給你?!?br/>
    她沒伸手,這是柳千仁的書,她不想要回去。見她不接,他便將書放在茶幾上,忽然笑起來,樂不可支。

    “干嗎啊?”被他笑得心里發(fā)毛,黎璃惡聲惡氣問道。

    “都這么大的人了,還喜歡卡妙???”裴尚軒沒頭沒腦說了一句,看她一臉茫然,他好心地解開謎底。翻開書,隨手翻到夾了紙張的一頁,是一張水瓶座黃金圣衣的刻紙?!皫缀趺勘緯锒加?,你真有空?!彼揶淼馈?br/>
    黎璃恍若雷擊,心情復雜地看著精心刻琢的黃金圣衣??碳埖娜撕苡眯?,下手的每一刀都小心控制著力道,特別是線條連接處摳挖得相當干凈。

    “你這個笨手笨腳的丫頭,水平大有進步哦?!辈恢榈呐嵘熊庍€在夸獎黎璃。

    黎璃拿起另一本書,不出意料,果然看到另一張水瓶座圣衣??踢@些的人是柳千仁,三年前冷笑著將裴尚軒送給自己的刻紙揉成一團的少年。

    她記得他輕蔑的神情,還有那一夜狂亂得像是要殺了她的眼神,黎璃打了一個寒戰(zhàn)。

    “怎么了?”裴尚軒察覺了她異乎尋常的沉默,關(guān)心地詢問。

    她動了動嘴唇,發(fā)不出聲音。黎璃悲戚地搖著頭,表情傷感。他更加狐疑,卻壓根聯(lián)想不到黎璃的遭遇。她不只失去了童貞,更糟糕的是不得不忍耐,以及由隱忍帶來的心理陰影。

    她的痛苦,有口難言。

    黎璃不說話,長長久久地盯著他看,看得他渾身不自在。裴尚軒知道自己很帥,走在大街上得到女孩的回頭率沒有百分之百也至少有百分之九十五,專注火熱的目光已引不起他的注意。這天下午他站在復興中學門口,來來往往的女孩或者偷偷摸摸或者明目張膽地看著他,他無動于衷。但是黎璃的眼神不一樣,有一種悲哀的訣別在她的眼睛里。他頓時慌亂,六神無主地緊盯著黎璃的眼眸,執(zhí)拗地想要弄明白為何她的目光蒼涼至此。

    裴尚軒不知道的真相是在這一天——黎璃決定永遠保守喜歡他的秘密。從此以后,喜歡裴尚軒只是她一個人的事。

    她傻傻地喜歡了他很多年。黎璃是個執(zhí)著的人,一旦喜歡上就很難改變。就像她的阿根廷,從一九九零年到二零零二年,阿根廷總是落寞地離開世界杯賽場,但是她依然癡心不改。

    輕易就能放棄的,就不是真愛了。

    “黎璃……”他叫了她的名字,可找不到言詞繼續(xù)。

    黎璃垂下頭,劉海遮住她的前額,她的樣子像是在寺廟里虔誠拜佛,眼觀鼻、鼻觀心,“裴尚軒,假如能回到初中就好了?!?br/>
    一向冷靜理性的黎璃說了一句最無可能實現(xiàn)的話,說完之后自己先低低地笑了起來。她抬手捂著嘴巴,咯咯的笑聲從手掌邊緣傳出。

    裴父端著菜上來,黎璃起身去幫忙,他們沒再說下去。

    吃完飯,裴尚軒送黎璃去車站。凄清的月光照著一條長路,路旁樹木光禿禿的枝丫投下姿勢古怪的陰影,他們踩著這些怪異的影子往前走。

    汽車從他們身邊駛過,呼嘯而去。黎璃仰視身旁比自己高了一個頭的男孩,無聲嘆息。他像以前那樣握著她的手,放入自己的衣袋里溫暖著。

    裴尚軒待黎璃很好,可是他不喜歡她。黎璃經(jīng)常自問:如果一個男人把你當做兄弟看待,究竟是女人的幸運還是不幸?

    走到站臺,好多人在等車。黎璃抽出手,放到嘴邊呵氣取暖,一邊跺著腳像是要抖去寒意。

    “你想考哪個大學?”裴尚軒隨口問道。

    “清華。”黎璃無所謂地聳著肩膀,“南開,或者南京大學,我想去外地讀書?!彼辉缇痛蚨ㄖ饕獾谝恢驹柑顖笸獾卦盒#x開上海,徹底遠離柳千仁。

    “好遠?!彼哉Z,聲音里有一絲寂寞。之前黎璃說“假如能回到初中就好了”,他并沒有太在意,此刻想來初中畢業(yè)以后時刻都有離別的影子籠罩著蒼穹。他輕聲說了一句話,黎璃沒有聽清。

    “你說什么?”她大聲問。

    她的車來了,裴尚軒推著她往前擠。在后面乘客的作用力下,黎璃被擠上了車。

    “黎璃,不要去那么遠!”他站在車下,用足力氣大吼。眼前是她,隔著浩瀚的海站在彼岸,向他揮揮手轉(zhuǎn)身離去。他想起吃飯前看到的眼神,恍然大悟。

    她聽到了。將前門擠得水泄不通的乘客擋住了個頭矮小的黎璃,裴尚軒看不見她。

    半年后,黎璃收到上海外國語大學英語系的錄取通知書。

    裴尚軒要搬家了,黎璃上午參加上海外國語大學的英文口試,考完后來不及和其他同學交流感想就匆匆忙忙趕到裴家去幫忙。她上了樓,裴家過道里隨意地擺著整理后打包的紙箱,積灰滿地。

    裴尚軒坐在一地狼藉中,身邊放著好幾個半滿的紙板箱。

    黎璃在房門口站了一會兒,裴尚軒懶洋洋地抬頭瞥她一眼,隨手把一本書扔進最近的紙箱里。

    “沒聽你提過要搬家。”她走進房間,展開一張報紙鋪在灰撲撲的地板上,盤腿坐下。裴尚軒挑著眉,笑嘻嘻地斜睨黎璃,調(diào)侃她是淑女,應該找張凳子坐。

    黎璃沒好氣地瞪他,順手往他腦門彈了一指,“裴尚軒,還輪不到你這笨蛋來教訓我?!闭f著,自動自發(fā)拿起地上的書本,拍去灰塵放進紙箱。

    書仍是三年前初中時代的那些,包括畢業(yè)考之前各科老師要求買的參考書。裴尚軒并不是用功讀書的學生,好幾本書都是九成新的樣子。黎璃輕笑,卻難掩酸楚。他們回不到那段歲月了,物是人非。

    裴尚軒或許也有著同感,垂著頭聲音寂寥,“黎璃,我錯了嗎?那件事,不是大家想的那樣。”她看不見他的表情,但從裴尚軒的言語之間推測出了大概。輿.論是不見血的刀,何況是處于這樣一個流言飛語的環(huán)境,他承受的壓力絕非她能夠想象的。

    “你后不后悔?”她寫信問過他,可是裴尚軒沒有回信。黎璃出于私心,執(zhí)意要知道答案。

    裴尚軒的頭依然垂著,過了好半天才傳出聲音——“我喜歡她,真心喜歡過?!?br/>
    黎璃抬起手捶著他的胸口,嗓音干澀,開口說道:“笨蛋,那根本用不著逃跑啊?!边@個男人,終究沒給她絲毫幻想。她不由想起了自己的遭遇,身子微微一顫。他沒發(fā)現(xiàn),悶悶不樂地繼續(xù)道:“我無所謂,是我媽受不了三姑六婆,說繼續(xù)住這里我的前途要給毀了?!弊I誚一笑,眼神漠然,“我還能有什么前途?”他心灰意懶,神情倦怠。

    黎璃的鼻子有點酸,剛滿十八歲,平日接受的教育是“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她覺得這種說法不對,但暫時想不到其他出路,無法安慰他。

    “等我高考結(jié)束,我替你補習功課,你去參加成人高考?!鼻迩搴韲?,她表情嚴肅,替他想出路,臉頰肌肉繃得很緊。

    裴尚軒看看黎璃,忍俊不禁,一邊伸手拍拍她的臉,“黎璃,你怎么跟我媽似的?”

    她啐了一口,伸出腿踹向他,“笨蛋,我哪有那么老?”

    他沒躲,硬生生受了她這一腳,所幸她并沒用力。他的身子朝她探過去,男性氣息侵襲著黎璃的感官,她不自覺地繃緊了全身肌肉。某個凌晨經(jīng)歷的夢魘再度刺激了黎璃,就算面對的男人是她始終喜歡著的那一個,黎璃脆弱的胃仍舊翻滾起來。

    黎璃勉強笑著,喉頭神經(jīng)質(zhì)地抽搐,她壓下反胃感覺,不敢讓裴尚軒看出破綻。他伸手擁抱她,黎璃一頭扎入他寬厚溫暖的胸膛,暗自松了口氣。

    “黎璃,謝謝你一直做我的朋友?!彼鎿吹卣f道。十八歲的裴尚軒看不到未來,多年以后陪在他身邊的依舊只有她,無論他的人生是處于巔峰還是低谷。

    “十四歲生日我許的愿,”黎璃輕輕說下去,“我們一輩子都要做好朋友。”

    少年心頭滿溢感動,裴尚軒不了解的是她沒有說出口的心意。年華似水流過,等到有一天驀然回首,他想男女之間其實并沒有完全純粹的友情,仿若黎璃與他。

    不離不棄,是海誓山盟折射于現(xiàn)實的寫照。她在燈火闌珊處等了他很久很久,直至東方漸白再不能等下去。

    黎璃考進了上海外國語大學。在古代好比寒窗苦讀十年的學子躍過龍門天下聞名,是一件光宗耀祖的事。但由于柳千仁考進的是交通大學,與他一比高下立見。黎美晴背地里責怪女兒應該填報復旦,怎么都不能輸給柳千仁。

    黎璃不置可否,反正活了十八年她就沒做過一件讓黎美晴滿意的事。她在母親那里得不到的肯定,裴尚軒給了她。

    他拿著她的錄取通知書,先是夸張地“哇哦”了一聲,繼而捏住她的臉頰往兩邊扯。他習慣把她的手放到口袋里溫暖,習慣揉亂她的頭發(fā),習慣扯她的圓臉頰,很多年后仔細想想,這些親密自然的習慣理應發(fā)生在戀人之間。

    無奈他不明白,她也不追究,于是蹉跎了歲月。

    “痛死了,笨蛋!”黎璃拍打他的手,要他趕快放開自己,“你這是什么反應啊?”

    裴尚軒放開手,勾住黎璃的脖子,揉亂她的短發(fā)。

    “丫頭,我是為你高興。你太棒了,永遠都是最棒的。”少年的眼睛明亮如星,閃爍著真誠的光芒。

    真是個大傻瓜,活像她拿到的是哈佛或者牛津大學的錄取通知書。黎璃忍不住呵呵呵笑了起來,終于找到了幾分得意。

    報到那天,裴尚軒在上外校門口等著黎璃。他和她約好,若是家里沒人送她過來報到,他就幫忙替她搬行李以及日用品。他斜倚著墻,手指間夾一支香煙,嘴角掛著似有若無的笑痕,打量進出校門的女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