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24小時（下）

    滂沱暴雨讓視野之中泛出一片灰蒙蒙的色澤，到處都是嘩嘩聲響。水汽從車縫中直透進來，順著人的鼻端沁入心肺，寒意則是從骨子里回應(yīng)出來的。

    整個車隊一共由五部車輛組成，兩輛警車，兩輛廂式福特，一輛運送犯人的大巴。如此排場卻只用來運送一名犯人，這讓見慣大陣仗的唐森覺得有些諷刺，但又無可奈何。

    那小丑般的監(jiān)獄長自然是無權(quán)調(diào)動他的，只不過來自上峰的命令卻異曲同工，讓他轉(zhuǎn)交現(xiàn)場指揮權(quán)，親自負責(zé)押送這位超人先生。

    是的，除了超人以外，唐森想不出還有什么稱呼更適合那家伙。不管他對那些大人物來說有多重要，又或者牽扯到了什么樣的黑幕當(dāng)中，用兩支小隊專門押送，都意味著對反恐特警的侮辱。

    沒有人能比自己的手下更專業(yè)。

    這個根深蒂固的觀點在伏擊開始的那一刻即被打破，反坦克地雷的強大威力讓開道的警車一如紙糊，隨即又在單兵火箭噴薄的紅云中撕成兩截。突如其來的彈雨像是蜂群一樣扎上特警們乘坐的車輛，破甲彈頭將車身穿得千瘡百孔，里面的特警甚至有許多都還沒來得及反應(yīng)，就被打成了篩子。

    反恐特警隊反的是恐怖份子，而此時此刻，他們面對的卻是真正的軍人。呼叫增援的唐森尚七槍倒下的時候，才意識到在壓倒性的軍事力量面前，“專業(yè)”這個詞匯，是多么蒼白可笑。

    “將軍，我們每一天都在盼望著這個時刻?！鼻糗嚨暮箝T被打開，幾名武裝者在暴雨中立正。

    那名孤身坐在車廂里的高大男子動了動，頭罩后的雙眼緩緩掃向他們，目光平和沉穩(wěn)，半點也不像個手銬腳鐐俱全的囚徒。

    另一邊的黑河監(jiān)獄早已亂得不成體統(tǒng)，這邊囚犯窮兇極惡揚言隨時格殺人質(zhì)，那邊警員嚴陣以待宣稱絕無妥協(xié)可能。然而隨著越來越多被脅持的獄警變成尸體，一具具地拋出大門，監(jiān)獄長終于面對了現(xiàn)實——他選擇在援兵到來之前作出讓步，只要那些天殺的人渣能暫時把喬治參議員的腦袋留在脖子上。

    對于這個決定，反恐特警隊的臨時負責(zé)人暴跳如雷，幾乎要拔槍相向。但遲遲未到的上峰指令卻把難題變得更難，監(jiān)獄長完全不顧阻止，要求跟囚犯談判。

    “參議員在這次意外中會不會死，其實不重要。關(guān)鍵是怎么死，死在哪里，誰需要負直接責(zé)任?！北O(jiān)獄長在反過來勸特警頭目的時候，顯得無比坦然，“把犯人放出籠子，最多會讓我丟了飯碗，要是什么也不做害他死在這里，你我都會跟著陪葬。從開始到現(xiàn)在有多少電話打來找我，又有多少電話打來找你，你不會不清楚是為了什么吧？別太天真了，誰都不會在乎街頭上多出幾個流竄犯，政客和投資者的利益才高于一切。”

    “你簡直是在侮辱我的職業(yè)道德！”特警頭目憤怒地低吼。

    “可我沒有侮辱你的智商?！北O(jiān)獄長聳聳肩，叫過對方的副手，當(dāng)著那特警頭目的面，宣布共識已經(jīng)達成。

    談判的結(jié)果雖然稱不上皆大歡喜，但也總算在往預(yù)計的路線走——那批領(lǐng)頭殺人的硬手果然是一批的，他們提出的條件倒也簡單，不管其他囚犯死活，只帶參議員和幾名同在獄中的檢控官作為人質(zhì)，確認到了安全地帶后即刻放人。

    似乎所有的警匪片中都是這般套路，如今也被這批暴徒照葫蘆畫瓢。好在監(jiān)獄長早已料定會有這樣的要求，假意討價還價了一番后，總算答應(yīng)下來。

    從來沒有遭遇過如此境地的喬治參議員剛被脅持時，不但沒有半點畏懼，反而勸告眾人，各國越獄的例子向來無數(shù)，可真正成功的卻寥寥無幾，一般不是被盡數(shù)抓回，就是落了個慘遭擊斃的下場。美國政府在打擊恐怖主義方面向來不遺余力，即使是拿自己做人質(zhì)，也絕對討不了好。

    這樣的勸告并不是在平等環(huán)境下進行的，在參議員心目當(dāng)中，自己和這些殺人不眨眼的罪犯也同樣不是平等的——蠻力上的弱者，往往卻是精神上的巨人。

    他沒有想到的是，在親眼見識過那些血淋淋的場景以后，弱者依舊是弱者，巨人也蛻變成了懦夫。

    人的生命有時候是足夠輕賤的，但參議員從未想到過，會輕賤到了如此地步。在那些大漢手下，獄警也好，其他犯人也好，只要礙了事情，不過是抬抬手的過程，甚至連“死”這個念頭還來不及令人產(chǎn)生，生者就已經(jīng)變成了尸體。

    他已經(jīng)不再懷疑，一旦有必要，自己也將分文不值。

    帶著幾名人質(zhì)，火炮和一干被遺棄的同伴，登上了警方讓出的巨型巴士。仍未離境的颶風(fēng)正挾著密集降雨肆虐在整個紐約，公路上已經(jīng)積水極深，巴士開在上面掀起兩排濁浪，仿佛水里的大船。

    有朋友，自然就有敵人。

    在參議員被脅持一事上，諸多幕后勢力紛紛開始運作起來，有些想要盡力摁下去的，另一些偏偏就想要往明面里挑。等大巴開到紐約市區(qū)，無數(shù)家得到消息的新聞媒體已經(jīng)蜂擁而至，大大小小的采訪車緊跟巨型巴士，齊馳在空無一人的市區(qū)大道上，場面蔚為奇觀。

    俄羅斯人伊萬向后看了看尾隨的車輛，冷冷地把目光對向了參議員，“看樣子，想你死的人不少?。俊?br/>
    喬治參議員只能苦笑，對于民主黨的那些老對手來說，這確實是個天大的機會。只要警方迫于輿論壓力采取行動，自己的死期就真的不遠了。

    “我們就不能走郊外？干嘛非得往城里跑，打起來連逃都逃不了?！币粋€端著警用霰彈槍的漢子問。

    “有人會接應(yīng)我們?！被鹋诔聊税胩?，這才回答。身邊，那名女檢控官悄然微笑。

    整個龐然車陣直開到布魯克林區(qū)附近的一個商貿(mào)廣場，才緩緩?fù)Ｏ隆４笈溲b軍警果然像參議員料想的那樣，在前方路口設(shè)置了路障，到處閃爍著紅藍相間的警燈，一片殺氣騰騰。

    手持擴音喇叭的談判專家只開口喊了一句話，就被驟然爆發(fā)的槍聲嚇得連滾帶爬逃了開去。苦等半天的媒體記者總算是得償所愿，也不顧槍林彈雨就抓起攝像器材一通狂拍，一時間這邊殺聲震天，那邊幾十頂雨傘下穿著套裝的男女主持現(xiàn)場報道，儼然就是個盛大的狂歡派對。

    巨型巴士上的劫持者都愣了，槍不是他們開的。踏著雨水從四面八方?jīng)_來的蒙面武裝者根本就不給軍警反應(yīng)的機會，AK47、M16、烏茲微沖，各種各樣的火力鋪天蓋地壓至，臨街建筑各個樓層間又有手持火箭筒的漢子躥出，不由分說就是數(shù)十發(fā)火蛇砸下，巨大的爆炸聲中警車殘骸直飛起幾米高。

    就算是再業(yè)余的綁匪，也該知道這難得的機會意味著什么?；鹋谝恍腥藥е速|(zhì)當(dāng)即下車，有些警員見了要有所動作，卻被更瘋狂的火力壓制住，打得連頭也難抬。

    瓊.碧斯是紐約第五電視臺的實習(xí)主持，第一次出外景就遇上這樣的大場面，她覺得陪糟老頭子睡覺換來的這個機會簡直是物超所值到了極點。

    連續(xù)的爆炸和充斥周遭的慘呼聲并沒有讓她產(chǎn)生一絲一毫的畏懼，相反，腎上腺素正在體內(nèi)飆升，甚至連播報也因此而變得妙語連珠起來。

    攝像師突然歪向旁邊的鏡頭，讓碧斯惱火極了。這會兒同行云集，誰更專業(yè)更迅速，那就意味著誰能在這條真正意義的“爆炸”新聞里撈到更多。

    正想用高跟鞋讓對方拾回職業(yè)素養(yǎng)，碧斯卻注意到越來越多的同行也紛紛望向了那個方向，攝像機步調(diào)一致，倒像是被磁石吸了過去。

    一股龐然沉悶的聲響，在此時傳來，竟然連槍聲也蓋了下去。

    碧斯愕然轉(zhuǎn)頭，只看到一群高大雄壯的純種馬正從長街盡頭狂奔而來，兩名赤著上身的騎士馳在最前方，一只只扎了防滑蹄鐵的馬掌踏在路面之上，迸出隆隆滾雷。

    這狂野無比的氣勢讓交戰(zhàn)中的雙方都傻了眼，馬群來得好快，只片刻就到了廣場入口。最當(dāng)先的一名騎士倏地縱身而起，像是雜耍一樣，從這匹馬跳到那匹馬的馬背上，手中套著的銳利物件一次次揮起，將馬群所負的皮袋割裂。

    無數(shù)張百元面值的美金幾乎是瞬間卷成風(fēng)暴，密布了整個天空。暴雨，殺戮，鮮血，死亡——多重沖擊之下的人們本就瀕臨在獸性邊緣，這最后的一枚砝碼終于讓他們徹底混亂。

    是夜，絕大多數(shù)電視臺都在播完日間的槍戰(zhàn)畫面之后，發(fā)布了某知名參議員成功獲救的消息。黑河監(jiān)獄歷史上最大宗的脫逃事件，甚至已驚動了白宮，紐約機場車站等地皆被管制，全城風(fēng)聲鶴唳。

    凌晨1時整，颶風(fēng)“沙美”離境。

    僅數(shù)分鐘后，一架小型噴氣式飛機穿出云層，以紐約金門大橋為跑道，緩緩降落。大橋兩頭的車輛阻隔欄均早已放下，管理人員的尸體倒了一地。

    那名曾被特定轉(zhuǎn)移的高大男子，在武裝隨從的護送下，獨自上了飛機。噴氣機很快就起飛，像個不曾存在的幽靈一樣遠離紐約。

    “麻煩你，給我一杯酒?！笔孢m的機艙內(nèi)，不再是犯人身份的男子開口，喉音很低沉，像是胸腔中正有面鏗鏘有力的鼓在擂響。

    接過酒杯后，他看了那名男性空乘員一眼，笑了笑說：“新人嗎？以前從沒見過你。”

    那空乘員唇角揚起，還以笑容，“你確實沒見過我，將軍閣下，我姓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