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郁正講解得起勁,突然被翟縉打斷,本以為他有地方?jīng)]聽懂。但是看著翟縉的眼神和表情,她瞬間明白,這個男人即將要說的,跟她、跟這屋里的物件、跟這個世界毫不相關(guān)。
“好,你說,你坐下慢慢講。”蘭郁讓翟縉和自己坐到沙發(fā)上,她有些激動,對于自己旺盛的好奇心她從不掩飾,她喜歡聽故事,越離奇的故事她越愛聽。
翟縉坐下,身板筆直,兩手垂放雙膝之上。他低頭沉思了片刻,似乎在整理思緒,或者在組織詞匯。稍后抬起頭看著蘭郁:“在下翟縉,自小無親無故,被師傅收養(yǎng)長大,后效力于錦衣衛(wèi)鎮(zhèn)撫司,官從五品。永樂十一年七月二日子時于京城腳下被奸人紀(jì)綱設(shè)陷所擒,紀(jì)綱誣在下逆謀之罪,欲殺之而后快,當(dāng)時在下已見百刀齊下,命該休矣,怎知醒來卻身在此處,甚是令人費解。翟縉身處異地,幸遇姑娘及一干好友出手相救,姑娘不僅慧心如蘭為在下療傷,又力排異議收留寬解,此等恩情翟縉沒齒難忘?!?br/>
說到這兒,翟縉起身抱拳,嘴里鏗鏘有力的道了聲:“多謝!”
蘭郁嚇得趕緊跟著起身,起身后卻不知該怎么還禮,情急下只得尷尬的照搬模樣雙手抱拳,嘴里還免不了說上幾句客套話:“客氣客氣,相逢就是緣,翟大俠大難不死必有后福,今后是去是留,悉聽尊便。坐,請坐!”
兩人重新歸位后,屋里有一刻的安靜,靜到蘭郁都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對面那個男人卻是聲息全無,像尊石像就那么靜靜的沉浸在他的世界里。
“翟大俠有何打算?只要不違法,我定竭盡全力相幫。你是不是有了什么想法和計劃?”蘭郁小心翼翼地問。
“并無?!钡钥N搖頭,語氣悵然無助:“當(dāng)時與翟縉一同被擒的還有另外一位友人,下午上山就是為尋她足跡?!?br/>
“昨晚我們看到的只有你一人?!碧m郁輕輕地說。
“是。友人比我先行一步,或許去了別處。”
先行一步?他剛才不是說兩人同時被擒嗎,難道先行是指、、、蘭郁不敢想下去,她已經(jīng)在對方的傷感話音里猜到答案,于是不知怎么,她脫口而出:“節(jié)哀?!?br/>
“不!翟縉不該茍且偷生,誓要回去為友人報仇,宰殺奸人。蘭姑娘,在下請求姑娘送在下回去。”
“回、、、回去?”蘭郁吃驚地望向他,“開什么玩笑,你是怎么來的我都不知道。不光是我,恐怕這世界上沒一個人能知道。送你回去?怎么送?坐火箭都沒用。你這是世界難題,再過六百年看能不能解決?!?br/>
“就沒法子了?”
“沒法子!”蘭郁回答得斬釘截鐵,她不能空給他一個幻想和希望。
“老天不公!讓好人死,奸人逍遙,為何?為何?!”翟縉憤怒地一掌拍下,面前的玻璃茶幾應(yīng)聲而碎。
“這、、、這,你、、、你,你干嘛總跟玻璃過不去???”蘭郁起初是被嚇傻了,呆了片刻回過神后火氣頓起,她跳起來指著一地碎玻璃咆哮道:“賠錢!”
“在下、、、在下、、、”翟縉也傻眼了,他想不明白,為何這個世界里的東西如此易碎,這一天他破壞了多少物體。
“在下個屁啊,你友人死了,死了就死了唄,都過去六百年了,六百年前的人早就化成灰了,你能活著看到六百年后的光景,已經(jīng)萬幸了,你還生氣,你生哪門子氣?。苛倌?,你的仇人早就死翹翹了,你要報仇,地下報去,在這兒發(fā)什么脾氣?!?br/>
“死了,都死了?楚佩死了,紀(jì)綱死了、皇上死了,獨留翟縉為何?”
“留你為何?留你來折磨我?!?br/>
蘭郁進(jìn)廚房拿了掃帚出來,就看到翟縉已把他的繡春刀拔出拿在面前喃喃自語:“此刀殺人無數(shù),殺過忠良、殺過無辜、卻偏偏沒能殺掉奸臣,此刀何用,翟縉何用?”
“誒誒,你要干嘛?”看翟縉這幅神魂落魄的模樣,蘭郁丟下掃帚跑上去想奪下他手里的刀,嘴里還著急地直嚷嚷:“你別沖動啊,把刀放下,咱們有事好好說,大不了不要你賠茶幾了。你可千萬別在我這兒自殺啊,你要死了我可說不清了,誰會相信一個六百年前的人穿越到我家來自殺啊。你別害我行不行?”
“六百年?”翟縉對蘭郁的話充耳不聞,只死死盯著面前的彎刀,臉因憤怒而通紅,太陽穴的青筋如蚯蚓根根鼓起,“怎就六百年了?紀(jì)綱在城樓吊死楚佩的一幕猶如昨天歷歷在目,傾盆大雨里,楚佩慘死在眼前,翟縉空有一身好武功卻只能眼睜睜看著而束手無策。翟縉無用!眼下楚佩走了,定然連個葬身之處都無,翟縉無能!楚姑娘,翟縉曾說此生伴你左右,而今卻茍且獨活有愧于你,翟縉心痛!現(xiàn)下既已再無回大明朝手刃紀(jì)綱之能,誓當(dāng)信守承諾追隨爾去?!?br/>
聽著翟縉旁若無人的自言自語,蘭郁整個人都嚇軟了,她終于知道面前這人的悲憤憂傷來源何處,雖不能感同身受,卻切實感受到了對方的悲痛,眼看翟縉說了句“蘭姑娘,抱歉”就要手起刀落,蘭郁想都沒想就撲了上去,把他緊緊地抱住。
一瞬間,就連空氣都是靜止的。蘭郁聽到自己緊張的心跳聲,同時也聽到了翟縉那顆瘋狂亂跳的心跳聲。蘭郁閉上眼,頭輕輕地靠在他的肩上,雙手在他后背輕柔地拍打著。她不知道說什么,這時候所有的語言都過于蒼白無力,她只能用這樣的方式去安撫他。好在很長一段時間后,她聽到他的心跳漸漸恢復(fù)了平穩(wěn)。
突然,房門打開,米筱筱走了進(jìn)來。剛進(jìn)門的她看到這情景吃驚地“呀”了聲后才轉(zhuǎn)身關(guān)上門慢悠悠地說道:“什么情況?你們這發(fā)展也太快了吧?!痹僮邇刹?,又看到一地碎玻璃,“這又演的哪出?太激情了。我就離開一會兒,你們經(jīng)歷了什么?”
此時蘭郁已經(jīng)慌然放手,她小心翼翼從翟縉手上取下那把刀,幽幽地回了一句米筱筱似懂非懂的話:“彈指間,六百年,陰陽相隔兩地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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