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于蒼突然決定送我去上學的原因，我沒有多加過問。因為那必定又是一段我無法理解的話。不過，蒼似乎是在萬般無奈之下才匆忙做出的決定。

    他幫我找來了之前用過的課本，還在我的額頭上重新寫下了術(shù)式。但當我問起手環(huán)的事時，他還是拒絕幫我摘下來。

    “這樣我完全沒有力氣活動，根本沒辦法上體育課！”

    “我會和學校那邊說清楚的，所以在完全調(diào)好身體之前絕對不能摘下來！”

    我的身體到底發(fā)生了什么？又不是得了什么嚴重的??！

    “行了，你收拾好了沒有？”

    “等一下，我的鞋子穿不上！”

    本來應該很容易就穿上的鞋子，卻怎么也提不上去。照這樣下去，上學就要遲到了！

    “給我看看……我的天啊，這邊全都被你自己踩到里面去了，能穿上才怪！”

    雖然嘴上不依不饒地說著，但蒼還是重新幫我穿好了鞋子。

    “書包用不用幫你拿？”

    “不用了，以前都是我自己拿的！”

    “好吧，趕快出發(fā)了！”

    于是，我就這樣在混亂之中被蒼送到了學校。

    對于同學們來說，我只不過離開他們短短一周時間，但是對于我來說，周圍的一切似乎都變得不一樣了。

    爸爸媽媽再也不會出現(xiàn)在我的身邊，我本身似乎也成為了什么人的目標，使得蒼在萬般無奈之中緊急決定把我送回學校來。

    “小凡，你這幾天去哪了？怎么都沒有來上學？”

    這種問題我一時間也無法回答，因為就連我自己都想不明白發(fā)生了什么。

    “步小凡，這幾天所有的老師都在問你的事情呢！”

    啊，誰讓我迄今為止都是全勤的好學生呢～

    “總感覺你好像變了，為什么這么沒精神啊？”

    終于，小源的問話讓我無法再繼續(xù)保持沉默。

    “我……我……”我開動腦筋思考要用什么樣的理由來解釋，但是一直以來我的謊言都無法騙過他。

    “而且這一周以來我都沒有見到你，你究竟到哪里去了？”

    “我……我哪里也沒去，我只是……”

    “好了同學們！”就在我不知道該說什么的時候，老師推開門走了進來，“小凡的身體還沒有完全恢復，所以不要太為難她！”

    我覺得這肯定是蒼對老師說的，于是條件反射地望向門外。蒼果然就站在那里。

    ——那我就先走了。

    蒼比劃出那樣的手勢，然后在看到我點頭之后才一步三回頭地離開了。

    “步小凡得了急性胃腸炎，現(xiàn)在還沒有痊愈，所以暫時還不能上體育課。”

    急性胃腸炎？果然是在騙我們這種小孩子啊！

    不過，大家似乎并沒有對此產(chǎn)生質(zhì)疑，我也名正言順地在體育課的時候坐在空無一人的教室里發(fā)呆。

    “你絕對是碰到什么事了?！?br/>
    小源不知為什么，只上了半節(jié)課就回到了教室。

    “為什么你會回來啊？”一想到他又會對我百般追問，我就不自覺的皺起了眉頭。

    “我跟老師說我低血糖，所以老師就讓我回來了?！?br/>
    “又是這樣……大騙子！”

    “你不是也一樣嗎？”說著，小源隨便地坐在了我旁邊的座位上，順手把兩塊巧克力放在我的桌子上，“你的急性胃腸炎也是假的吧？”

    “呃……嗯?！蔽要q豫了一下，又想到反正也騙不過他，于是就點頭承認了。

    “我就說你不會得那么嚴重的病！既然這樣，這兩塊巧克力就送給你吧！”

    “什么？噢……謝謝你?！彪m然沒有跟上他的節(jié)奏，但當我明白他沒有追問我的意思并且還送給我兩塊巧克力之后，我立刻點頭并向他致謝。

    “步小凡，為什么你總是在瞞著我們呢？”

    “我……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我含著巧克力，口齒不清的說到?！拔业陌职謰寢屢灿泻芏嗍虑椴m著我，所以我只是在學他們罷了。”

    “那今天早晨送你來學校的那個人是誰？我們住的那么近，可我從來沒有見過他呀！”

    “他……他是我遠房表哥……”先用好吃的讓我放松警惕，然后再發(fā)起突然襲擊，怎么想都覺得小源很狡猾。

    “那你的爸爸媽媽呢？怎么想，現(xiàn)在陪在你身邊的都應該是叔叔阿姨吧？”

    “他們最近工作太忙了，所以才拜托蒼來照顧我。”我繼續(xù)編造著漏洞百出的謊言。

    “工作太忙？上上周六下午我去你家的時候，叔叔阿姨還請我在周末和你們一起去玩呢，結(jié)果你就突然不見了，敲門也沒有回音?！?br/>
    “怎么可能？上上周六的中午，我家就出事了！”

    發(fā)覺自己說漏嘴的時候已經(jīng)晚了。但出乎我意料之外的，小源露出了困惑的表情，而并非驚訝。

    “小凡你也太差勁了吧！為了那個可以的家伙，你連家里出事這種謊話都說得出來？”

    為什么會這樣？雖然從剛才到現(xiàn)在我一直在說謊，但唯獨家里出事這句話是真的。手腕上那個蒼說什么都不肯給我摘下來的手環(huán)和遍布全身的無力感，全都是鐵一樣的證據(jù)。

    “小源，我說的是真的，我家出事了，我說的是真的，你應該明白吧？”

    如果小源是那個能戳破我謊言的人，那么現(xiàn)在他也應該能明白我沒有說謊。

    “……嗯，的確沒說謊?！毙≡炊⒅铱戳艘粫海兄掳驼f道，“但是我看到的也不可能是假的。”

    “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你是說，你在上上周六的下午見到了我爸媽？”

    “沒錯，具體一點就是在太陽不那么曬的時候?！毙≡此坪跏窃谂叵胫翘斓募毠?jié)，“總覺得從中午開始，你家那邊就有一種不好的氣息，所以才特地跑過去看的。然后叔叔阿姨就來開門了?！?br/>
    “那我呢？我在不在？”如果爸爸媽媽都安然無恙，那么我也應該在那個家里。

    “我沒有見到你，以為你到什么地方玩去了，所以我又跑到樓下去找?？芍钡教旌谝矝]有找到你?！?br/>
    為什么會這樣？爸爸媽媽為什么還會生活在那里？

    小源的話讓我陷入了混亂之中，我知道就算現(xiàn)在在這里喊破嗓子，蒼也不會出現(xiàn)在這里，所以我選擇了沉默。

    “不然，今天放學我和你一起去看一眼吧？因為從那天之后，我也沒有再見過他們?！辈恢^了多久，小源再次開口。

    “……嗯?！鄙晕⒗潇o下來一些的我，輕輕點點頭，“我還想再看他們一眼。”

    “小凡，他們到底怎么了？”雖然有片刻的猶豫，但小源還是問了出來。

    而因為小源的問題，我再次回想起了那天午后的慘劇。

    先是爸爸，緊接著是媽媽，最后可能還包括我自己……

    “全都被殺死了……”

    我囈語一樣說著，但是這些話小源卻清清楚楚地聽在耳朵里。

    下課鈴響了起來，走廊里很快就被同學們的吵鬧聲塞得滿滿的。而小源也失去了安慰我的機會。

    我們沒有再向其他人提起這回事，小源和我繼續(xù)扮演著病號，像同學們炫耀呆在沒有人的教室里有多么悠閑自在。而同學們也依舊像往常一樣揶揄著我們。

    小源和我并不會為此感到生氣，因為我們兩個之間的友誼是絕對沒有雜質(zhì)的。

    放學之后，我和小源來到了我家門口。

    “喂，你的鑰匙還在嗎？”

    我很想回答還在，但是無論是鉛筆盒里還是書包的口袋里，都找不到我的那份鑰匙。

    “找不到啊，只能用‘那個’啦！”

    “可惡，又要幫你去拿備用鑰匙??？”

    “除此之外還有別的方法嘛？”

    小源皺起眉頭，一邊說著“你給我記著”，一邊走到了旁邊的窗臺下。

    “嘿嘿，下次我?guī)湍阕鰟趧诱n的作業(yè)哦！”

    對于我的笑，小源只是陰著臉把頭埋得更低了。

    “快點把書包放下來蹲好啦，不然我要怎么爬上去？”

    是的，因為窗臺太高，所以只有我們兩個疊在一起才能夠到放在那里的備用鑰匙。

    “明明都已經(jīng)快上四年級了，還要做這種事……”

    “沒關系啦，有沒有人在看！”其實就算有人在看我也會這么做的。只是如果說出來，小源恐怕會直接把我扔下來。

    還好，備用鑰匙依舊好好地放在那里，大概因為最近沒怎么用，所以上面落了一層塵土。我小心翼翼地去開門，可是因為手一直在抖，所以怎么也沒辦法把鑰匙塞進鑰匙孔。小源在后面看得著急，于是搶過鑰匙去開門。

    從來沒想到有一天會這么害怕打開自己家的門。萬一我見到了爸爸媽媽，要和他們說什么？如果里面——還有另外一個我在怎么辦？

    “等一下——”但是還沒等我阻止，小源就已經(jīng)推開了我家的門。

    “怎么了？”他有些不高興地回頭問我。

    “啊……沒什么。”就算現(xiàn)在在想這些也已經(jīng)太遲了。關于我家究竟發(fā)生了什么，裝著答案的盒子已經(jīng)打開了。

    簡單來說，我家里變成了沒有人住的空房子?？蛷d、臥室、廚房還有浴室，整個屋子除了我和小源什么人都沒有好像爸爸媽媽沒有提前告訴我就出門辦事了一樣。而且無論是地上、床上還是沙發(fā)上和窗臺上，所有曝露在外的地方都落上了一層細細的灰塵。

    總感覺有什么不對勁的地方。

    “嗚哇——這是什么東西啊！”

    從廚房里，傳來了小源的驚叫聲。我跑過去一看，發(fā)現(xiàn)他正捂著鼻子站在鍋前面，一臉快要吐出來的表情。

    我湊上前去，一股濃烈的異味竄進了我的鼻子里。

    鍋里盛著的，是已經(jīng)腐爛變質(zhì)的食材。

    我條件反射地按住小源的手，把鍋蓋蓋了回去，緊接著跑向浴室。果不其然，洗衣機里放著的衣服已經(jīng)長了一層霉。

    眼前的一切讓我震驚不已，已經(jīng)顧不得尖叫的我，趴在馬桶邊不停干嘔。好不容易止住了惡心，我再次回到房間里。臥室的床鋪得整整齊齊，而客廳的沙發(fā)上卻被坐得皺皺巴巴的。上面還有一條小毯子，是爸爸媽媽怕我著涼，特地為我準備的。茶幾上還放著我們一家三口的水杯，我的小杯子里還有一點剩余的果汁。

    窗戶還開著，三雙拖鞋都在沙發(fā)邊的地板上隨意放著，這就好像，爸爸媽媽還有我，在某一個時間突然從家里消失了一樣。

    越來越覺得可怕的我，兩腿發(fā)軟，跪倒在了地板上，全身不住顫抖著，連尖叫的力氣也沒有。

    “步小凡，你還好嗎？”小源看我有點不太對勁，于是蹲在我的身邊，一個勁地問我。而我，卻只能不斷地搖頭，什么話也說不出來。

    如果和蒼一起來就好了。

    如果和蒼一起來這里，他一定會讓我站在他的后面，保護我不受傷害。

    但是現(xiàn)在我們兩個小孩子，什么也做不了，如果蒼能過來幫幫我們就好了！

    “蒼……蒼……蒼，快點過來??！”

    不由自主地，我這樣喊著。

    “蒼，我在叫你啊，聽到?jīng)]有啊！”

    我的聲音在房間里回蕩著，振起的塵土在半空中飛舞著，嗆得我不斷咳嗽。

    “蒼……蒼你在哪里?。繛槭裁床辉谖疫@里?。　?br/>
    盡管如此，我還是一遍一遍不停地喊著。

    小源顯然已經(jīng)被我的行徑嚇傻了，他呆呆地跪在地上，不知道要怎么辦才好。于是我就這樣一直無謂地喊著，一直喊到嗓子再也發(fā)不出聲音。

    然后，整個房間陷入了令人發(fā)狂的寂靜中。

    也許過了幾個小時，也許只過了幾秒鐘，我家的大門隨著一聲巨響被撞開了。

    “凡凡！”

    那個身影三步并作兩步飛奔過來，接住了我脫力倒下的身體，而我則在看清他的容貌之前就因為一下放松了下來失去了意識。

    之所以放松下來，是因為我知道，這個世界上，只有蒼會叫我凡凡。

    他是因為聽到了我的聲音，所以才來救我的吧？

    “凡凡，凡凡！”

    我先是聽到了蒼的聲音，然后感覺到他在輕輕拍打著我的臉。

    “凡凡你醒醒??！”

    我拼命睜開眼睛，隱約看見蒼露出了松了口氣的表情。

    “我都說了，她只是驚嚇過度，什么事都沒有！”

    就在我還搞不清狀況的時候，另一個人的聲音插了進來。雖然聽上去和蒼的音色一模一樣，但是他的聲音中卻沒有蒼獨有的溫柔，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玩世不恭的隨意和輕佻。

    “我再說一遍，我們凡凡和你家的那只魚不一樣！她現(xiàn)在的人格還很不穩(wěn)定，萬一因為這種刺激導致人格崩壞要怎么辦？”

    “為什么你總要擺出一副大哥的嘴臉來??？她現(xiàn)在不是沒事嘛！”

    “你……”

    他們在吵著什么，雖然我不明白之中的意思，但是卻明白現(xiàn)在蒼被對方噎得說不出話來。

    “端木蒼，我沒有把你動用禁術(shù)的事情告訴別人已經(jīng)是仁至義盡了。你知道你現(xiàn)在在做什么嗎？你替這個孩子想過嗎？”

    “我還沒有淪落到被你數(shù)落的地步，從今往后我也不想再和這個家有任何牽連了?！?br/>
    “正合我意，如果以后被別人看見我們兩個之間還有牽連，我的處境會很麻煩，所以我們還是不要見面了比較好?！?br/>
    聽了那個人的話，蒼什么都沒說，背起我離開了房間。

    “蒼，這是哪里??？”走到外面以后，我才發(fā)現(xiàn)自己所在的這個建筑是這么的華麗華麗。

    “這是我的本家……不過大概我以后不會再到這里來了?！鄙n一邊說一邊走著，沒有一點停下來再看一眼的意思。

    雖然我不太懂，但是直覺告訴我這樣做不太好。畢竟是從小長大一直住的地方，就這么決絕的離開豈不是太過倉促了？

    “蒼，你不傷心嗎？”

    不知怎的，我的問題脫口而出。蒼聽了我的問題，也茫然的停住了腳步。于是我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又說錯了話。

    “沒關系的，我早就忘記傷心難過這樣的感情了?！?br/>
    仿佛附和著蒼的話一樣，路邊的路燈在閃爍了幾下之后亮了起來。

    “在我眼前發(fā)生過太多令人感到悲傷的事，如果不立刻把它們從生命中割舍掉的話，無論是誰都無法承受的?！?br/>
    “但是……但是會感到傷心也是沒有辦法的事吧！如果連感到傷心都不被允許，那么自己切身感受到的那些痛苦，那些恐懼又要怎么辦？”

    蒼的身體似乎微微僵住了，他沉默了許久，終于扭過頭來，用一種“真拿你沒辦法”的眼神看著我說道：

    “小凡，對不起，把我說的話忘記吧?！?br/>
    “咦？”

    “是我不對，我是一個術(shù)者，而你卻是一個普通的女孩子。我忘記了這一點，對你說了這么多讓你不明所以的話，對不起?！?br/>
    “嗯，沒關系。”雖然我到最后還是沒能理解他的意思，但是我知道他已經(jīng)沒事了。

    這樣就足夠了，我可以為我失去了家的事感到傷心，而蒼決定不為自己失去家而傷心。這是我們的選擇，所以我們沒有錯。

    想著這些，我輕輕把頭靠在了蒼的后背上。

    “蒼，你帶我回家好不好？”

    “嗯，我?guī)慊丶??！?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