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駱淺頂著兩個黑眼圈從被窩里爬出來。他幾乎一夜沒睡。前半夜和沐冰薇一直發(fā)信息,后半夜他為心里的那件事“精心布局”。只是這與在畫布上布局完全不同。他想了一夜,也沒有想出一個好的方法來。要讓一顆積怨了十幾年的心釋懷,顯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吃過早飯,駱淺以身體酸痛為由和哥哥請假一天。
駱堔無情地奚落他,嘲笑他?!按笊贍敗?、“大藝術(shù)家”等名詞潑在駱淺頭上,駱淺無動于衷也不還嘴。駱堔看出來了,那小子是真的累慫了。
等到駱堔和胡娜娜走后,駱淺裝模作樣地幫老媽提水澆菜。
賈華問:“你是不是有什么事?。俊?br/>
“沒有?!?br/>
“你今天不是身體不舒服嗎?這里用不著你?!?br/>
駱淺放下水桶,坐在臺階上有一搭沒一搭地和老媽閑聊。才說了幾句就切到正題上,“媽,田阿姨最近沒來嗎?”
賈華直起腰,盯著駱淺看:“她和你何叔前一兩天才來的。你不知道?有什么事你就說。”
“嗨,我的意思是她今天在不在家,我想去取我的畫具?!?br/>
“你是該取回來了。上次讓你去取,你半路出幺蛾子。你那東西挺占地方的。一會兒你就去吧。”
“上次那不是正好看到田阿姨和他前夫見面嘛!我誤會了?!币磺斜M在掌握中,這幾句對話,也是他設(shè)計好的,自然而然地引出了他的問題?!皨?,您說田阿姨現(xiàn)在和那個女孩兒聯(lián)系上沒有???”
“沒有?!辟Z華語氣肯定。
“田阿姨那天和您說這事了?”
“那天小何在,她沒說。不過今天一早她給我打電話了。還哭了一鼻子呢。”
“哦?怎么回事?”駱淺來了精神。
“說是她前夫又要帶著那孩子出國。她的計劃泡湯了心里難受。那孩子一出國,估計也就不回來了。”
“怎么可能!就是出國讀大學(xué)。讀完了一定回來?!?br/>
賈華愣住。
“我是猜的。不是說那孩子和我同歲嘛。那肯定是出國讀大學(xué)。對不對?”
賈華彎腰舀水,一邊說,“那讀完大學(xué)還回來干什么?肯定會留在那里工作,然后嫁給外國佬?,F(xiàn)在有錢人不都往國外跑嗎?明星也樂意嫁到國外??偸峭鈬目諝庀??!?br/>
“那不見得人人都一樣?!?br/>
“這不是我猜的。是你田阿姨今天早上和我說的。他前夫說打算在那邊定居。那個孩子也就不回來了。你田阿姨和我哭了好一陣。說這輩子估計也就見不到那孩子了。”
“這……”駱淺慌了。這件事昨天沐冰薇并沒有說,他不知道是沐冰薇故意隱瞞還是沐宏遠因為不想讓沐冰薇和田筱君相認而說的謊言。但不論是哪種情況,對他來說都是壞消息。如果是沐宏遠從中作梗,那總還有挽回的余地。但如果是前者的話,他和沐冰薇就真的沒可能了。
“媽,我去一趟新城?!?br/>
“哎!別和你田阿姨提這事啊,她心情不好?!?br/>
“知道了?!?br/>
很快駱淺風(fēng)風(fēng)火火又折返回來。“媽,您也一起去吧?!?br/>
“我去干什么?”
“她不是心情不好嘛,您去安慰安慰?!蹦┪玻槣\又補充道,“這件事她也不好跟何叔說,老憋在心里容易憋出病來?!?br/>
賈華頓了頓,覺得小兒子說的也有道理?!澳?,我和你爸說一聲去?!?br/>
田筱君接完賈華的電話,立刻開始收拾屋子。剛收拾停當(dāng),那一對母子便來了。
一進門,賈華眼前一亮。自搬回舊城老宅以后她是第一次回來這里。田筱君將這屋子收拾得干凈整潔。許多家具還是他們當(dāng)時用過的,但那位置一變,視覺效果就完全不同了。
賈華感嘆:“這房子我住了二十多年,從來就沒有這么干凈過。今天老駱要是來了,估計要念叨我一輩子?!?br/>
田筱君憔悴的臉上終于掛起了一絲笑紋。
之前賈華打電話說要來坐坐,沒有提到駱淺。所以她將收拾屋子放在了第一位。眼下見駱淺盯著自己的臉看個不停,她心里就有些后悔了。應(yīng)該先拾掇自己的。
駱淺看田筱君的眼神確實是直勾勾的。因為田筱君的素顏和沐冰薇實在太像了。尤其是眉宇間的一些細微動作簡直一模一樣。他不由感嘆,生物課本誠不騙人。
田筱君也不和他母子二人客套,更不會擔(dān)心這兩位房子的原主人會在這里拘束。她倒了兩杯水,便進衛(wèi)生間洗漱了。
賈華隨意在屋子里轉(zhuǎn)了一圈。是打心眼里服了田筱君。在打理家務(wù)這方面她自愧不如。
她的這個老鄰居,是真有本事。人長得漂亮,學(xué)歷又高,家務(wù)活也干得漂亮。似乎樣樣都比自己強。賈華不服輸,便將責(zé)任推到了自己的兩個兒子身上。兒子這種生物,誰有誰知道。她收拾的速度,絕對趕不上兩個兒子霍霍的速度。自己還要一直為他們操心,導(dǎo)致現(xiàn)在自己看起來要比田筱君大二十歲似的。
賈華狠狠剜了駱淺一眼。
駱淺莫名其妙,不知道老媽發(fā)的哪門子脾氣。他不敢蹙老媽的眉頭,溜進了小臥室,而后他立刻發(fā)現(xiàn)桌子上放著的一本相冊。相冊是打開的,一張嬰兒照片就在那里擺著。相冊旁邊還有一件非??蓯鄣膵雰阂路?。正是照片里那嬰兒穿著的藍色小坎肩。
田筱君洗漱的時間并不長。從衛(wèi)生間出來后,她憔悴的臉色便被粉底遮掩了一些。
賈華開門見山道:“哎,我來呢,就是想和你嘮嘮。人不能把事情憋在心里。給老駱瞧病的那個專家也是這么說的。”
田筱君眼眶就有些紅了。忽然她似乎想到了什么,從小臥室的門口掃了一眼。
“駱淺在里面?”
賈華說:“你把畫具給他,讓他先回去吧。姐陪你好好說說話?!?br/>
“我從小把他當(dāng)自家兒子看,攆他干什么。本來……”田筱君說到這里又哽咽了,“本來我還打算以后讓咱們駱淺見見我那孩子。姐,你來,我給你看看她的照片?!?br/>
小屋里的駱淺聽到了田筱君的那句話。那一瞬間,他忽然不敢將沐冰薇是自己女朋友的這件事告訴田筱君了。
一切的美好近在咫尺,卻又永遠無法觸碰到,那會讓人心碎!
如果沐冰薇注定要離開他們,那他們兩人沒必要將各自心里的難受疊加起來。悲傷這種東西不遵守能量守恒定律的。
賈華和駱淺一樣,剛進屋便看到了照片,看到了小衣服。它們擺放的位置實在太顯眼了。
“一點兒都不像是三四個月大的孩子,眼睛活突突的。駱淺這么大的時候,像個猴子。這是她的衣服?”
田筱君說:“我走的時候,就拿了她這一件小衣服。”田筱君說完,情緒就崩潰了。
賈華安慰她。
等到田筱君止住哭聲后,她主動講起來當(dāng)年的一些往事。
直到中午,賈華和駱淺才回到了舊城老宅,母子兩一路也沒有幾句對話。兩人都沉浸在了田筱君的那段往事里。同一個故事不同的人聽完也會有不同的看法。駱淺不知道老媽心里想些什么。但他的心是被深深觸動了。以至于他又一次忘記了拿回自己的畫具……
田筱君的感情故事像是一本非常狗血的愛情小說。小說的女主是田筱君,至于男主,駱淺認為應(yīng)該是何成功。
男主出生于一個普通的農(nóng)村家庭。他自小守護著一個心愛的女孩,與她一起長大,一起讀書。高考之后,他甚至放棄了名校,選擇和女主去同一所學(xué)校就讀。而大學(xué)的時候,女主喜歡上了別人。最后,他的姑娘選擇嫁入了豪門……
滿滿的負能量。諷刺值拉滿。如果沒有后續(xù),駱淺對這種故事,嗤之以鼻。但加上后續(xù)的話,他更是無力吐槽……
有一句現(xiàn)成的網(wǎng)絡(luò)用語可以很貼切地概括何成功這種人。
“舔狗,舔到最后一無所有?!彼麛〗o了俗不可耐的現(xiàn)金鈔票。
后來,那位女主的婚姻生活并不如她自己想象得那么幸福。
配角沐宏遠接手了父親龐大的產(chǎn)業(yè)。他的所有心血都投在了工作上。他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工作狂。除了晚上心不在焉地應(yīng)付差事外,田筱君幾乎見不上自己的丈夫。
她可以理解丈夫的辛苦。當(dāng)時的沐宏遠只是個剛畢業(yè)幾年的大學(xué)生。他要學(xué)的東西太多,他要處理的事情太多。田筱君選擇在他背后默默支持他。
可一晃幾年過去,田筱君并沒有發(fā)現(xiàn)自己的丈夫?qū)λ膽B(tài)度有什么改變。她整天郁郁寡歡。懷孕之后,她更是的了抑郁癥。但因為懷有身孕,不能服藥。她的情緒越來越糟糕,和沐宏遠的關(guān)系也越來越疏遠。
沐宏遠說她懷孕之后總是無理取鬧。兩人吵鬧幾次之后,田筱君甚至產(chǎn)生了輕生的念頭。
終于她忍不住,聯(lián)系了那個消失了幾年的男人。在電話里,孕婦對那個默默守護過她的騎士再一次吐露心聲。
何成功依然愿意做她的聽眾。他安慰她要保持愉悅的心情,否則對胎兒不好。
田筱君一發(fā)不可收拾,她忍不住每天都想偷偷給他打電話。只有和他通電話的時候,自己的情緒才能平靜下來。
此時,她才看清了自己的心。
其實她的丈夫,也是一個合格的丈夫。他只是陪伴自己的時間少了一些而已,一直以來,都是她自己的要求太多了。
因為她是被何成功寵著長大的。她早已習(xí)慣了那種被寵上天的感覺。所以她才會覺得沐宏遠所做的一切事情,都是不在乎她的表現(xiàn)。
何成功一直被她深深埋在心底。她不可能忘記那個陪著自己長大的男人,那個對自己一片癡情的男人。她每天不知道要做多少心理斗爭。勸說自己忘了何成功,她已經(jīng)是別人的老婆,不應(yīng)該再想著其他的男人。
她自責(zé),她羞愧,她悔恨,正是這些揮之不去的負面情緒讓她抑郁,讓她變得神經(jīng)質(zhì)。
也許從踏入婚姻殿堂的那一刻,她已經(jīng)后悔了,只是她一直選擇欺騙自己!她必須要為自己的選擇買單。
沐宏遠是她崇拜過的男人,他是學(xué)校里的風(fēng)云人物。偶像的追求讓她頭腦一熱,鑄成大錯,一切都無法挽回。
極差的精神狀態(tài),使得她肚子里的孩子早產(chǎn)了二十多天。她生產(chǎn)的時候,身邊只有一個陳媽。沐宏遠剛好在國外。她自己的父母也沒來得及從南方趕過來。
產(chǎn)床上,她大出血昏迷過去。再醒來的時候床頭陪著她的那個男人竟然是何成功。后來她又得知了一件難以置信的事情。是何成功的血救了她的命,也為她保住了女兒。
就在那個時候,她心里的防線崩塌了。
她什么都不想要了,名聲,臉面,甚至女兒,她都可以放棄。她只要和何成功在一起。這個念頭一旦產(chǎn)生,根本無法遏制。三個月后,她向沐宏遠提出了離婚。并主動提出自己會凈身出戶。
沐宏遠傻了!
沐宏遠又為她加了一條。他以為那一條會讓老婆冷靜下來。可他沒想到,巨大的愧疚感和罪惡感,已經(jīng)讓田筱君瘋狂。她竟然答應(yīng)了下來,并在協(xié)議書上簽字。
那個條件就是——永遠不能見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