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時(shí)分。
錦州城外的相國寺周遭，卻是郁郁蔥蔥，草木長得極深。因?yàn)橐咽侨漳海皝砩舷愕男磐絺冊缇蜌w家，只余檀香繚繞，這座千年古剎，驀然顯出一種滄桑與沉靜來。
入寺古道上，一名年輕女子提著裙裾，正一步步往上走。
“娘親，快點(diǎn)！門都關(guān)了呢！”她身前不遠(yuǎn)處卻是一個(gè)四歲模樣的小男孩，穿著月白色的小褂和同色的綢褲，很是討喜可愛。
女子站在遠(yuǎn)處歇了歇，似是在調(diào)勻呼吸，小男孩便蹦蹦跳跳的跑至她身邊，笑嘻嘻牽起她的手：“娘親，我扶著你。”
她便由著兒子牽了手，慢慢往前走。
“啊呀，真的關(guān)門了?！毙∧泻脨赖溃澳憧绰锬镉H！”
“阿恒，寺廟門口，不能大聲喧嘩?！蹦贻p的母親溫柔地拍拍他腦袋，以示告誡，她又指了指大相國寺的山門，“這寺廟的山門，常年是關(guān)著的。咱們?nèi)ド舷隳?，走?cè)門就可以了?！?br/>
阿恒抬頭仰望，卻見此刻晚霞斑斕，如同彩錦一般鋪陳開，煞是好看，一時(shí)間看呆了――良久，才問：“為何？”
母親一時(shí)間不知如何解釋才能令兒子明白。因大相國寺是洮中第一禪寺，盡管往來貴胄極多，只是這山門卻不是隨隨便便就能開的，百余年才開過一兩次而已――據(jù)說百年前洛朝開國皇帝到此地游玩，碧璽山祥瑞景現(xiàn)，有紫龍盤旋，久不離去，被當(dāng)時(shí)主持方丈認(rèn)出，才大開山門迎接。
正在此時(shí)，卻見側(cè)門中有人走出，為首的卻是一名灰袍老僧。
母子二人連忙避讓在一側(cè)，那老僧手持念珠，走過兩人身旁，倏然間停下了腳步。
年輕母親低下頭，輕聲念了句“阿彌陀佛”，阿恒卻很是好奇地盯著那老僧人瞧，末了還說：“大師你好??！”
老僧笑容慈和，念了句“阿彌陀佛”，笑道：“兩位來敬香？”
母親忙道：“是?！?br/>
“惠風(fēng)和暢，民眾日安，轉(zhuǎn)眼已是好多年過去了?！崩仙税察o看著年輕的母親，“當(dāng)日有人問我，世上為何如此之苦，到如今，不知此題可解開沒有？”
女子不意這老僧人還記得，身子輕輕一震，抬起頭來，一雙眸子當(dāng)真如珠似玉，卻又容華流轉(zhuǎn)，輕聲道：“解開了?！?br/>
“何解？”
“以我之苦，換人之樂?！?br/>
老僧沉默片刻，笑道：“妙解！”
女子亦報(bào)以一笑，躬身道：“不耽誤大師外出。”
“維桑與梓，必恭敬止?！贝髱焻s站在原地，肅然不動，白色長眉垂至臉頰處，輕聲道，“女施主，貧僧代故土萬千平民，多謝你那年慨然大義?！?br/>
那年輕母親卻驀然間有些倉惶，搖頭道：“我的‘慨然大義’，卻也連累天下蒼生。大師謬贊了?！?br/>
老僧念了句“阿彌陀佛”，伸手招來身邊笑沙彌，輕聲吩咐了一句話。那小沙彌連忙跑出去了。
片刻之后，山門霍然洞開。
許是因?yàn)殚L久未曾打開，鎖鑰銹蝕斑斑，開啟之時(shí)，還帶著吱呀聲響，驚起叢林中老鴉一片。
“女施主與這位小施主請進(jìn)。”老僧笑道，“大相國寺本該中門洞開，恭迎貴客。”
女子臉色一變，忙道：“大師，這門百年來不曾開啟一次，如何能為小女子而開？況且犬子頑皮，更是不能承受這般福澤……”
低頭一看，原本手中牽著的兒子，早已掙脫了自己，此刻正大步邁向山門內(nèi)，小小身影，竟然也走得平穩(wěn)坦然。
“阿恒！”
她連忙出聲想要喊住兒子。
阿恒卻是走過了正門，方才回身望向母親，“娘親快來啊，既然開了門，為何不走？”
“你――”母親輕輕揉了揉眉心，一時(shí)間說不出話來，“這門你如何走得？”
“我怎么不能走？”阿恒站在那里，抬頭望望極高的山門，一字一句道，“君子不行偏徑，當(dāng)走正門，不對么？”
小小年紀(jì)，說起這句話來，竟也鏗鏘有力，擲地有聲。
老僧看著這個(gè)眉目清秀的孩子，良久，方道：“小公子骨骼清奇，額骨隆起，光澤明凈――此乃帝……”他頓了頓，方才尋思著換了個(gè)詞，“大貴之相?！?br/>
女子聞言，卻并不欣喜，只蹙了眉道：“大師，犬子如何能有這般福氣……不過，還是多謝大師吉言?！?br/>
她雙手合十，向大師躬身行禮，旋即往側(cè)門走去。
走出兩步，她又停下腳步，回身望向老僧，誠摯道：“若是……我不想我兒入帝王家，只想他這一生平安喜樂，大師覺得可妥？”
枯榮大師雙眸中有一種淡然的力量，聲音蒼老而悠遠(yuǎn)，“女施主七年前問我如何前路取舍，可那時(shí)你明知前途艱險(xiǎn)，卻還是走了最難那一條路――我本以為，你已經(jīng)參透了。須知人人皆有自己命格，無可改變。這位小公子天生貴相，聰慧無雙，心志又堅(jiān)，本就當(dāng)?shù)闷疬@天底下最顯赫之權(quán)勢，施主又能替他遮掩上幾年呢？”
母親默然不應(yīng)，只是看著兒子活潑的背影，秀美的雙眉輕輕蹙起來，驟然陷入沉思。
是夜，阿恒正在屋內(nèi)專心致志指揮一套木質(zhì)偶人行軍打仗，忽然抬頭望向母親，問道：“娘親，那大師如何知道你的名字？”
她正在替他縫補(bǔ)一件小褂，聞言一怔：“什么？”
“維桑與梓，必恭敬止。”
“很久之前，娘親和這位大師是認(rèn)得的。”
“那他……認(rèn)得阿爹嗎？”阿恒忽然拋下手中人偶，一雙透亮的眼睛灼灼看著維桑。
“不認(rèn)得?！本S桑伸手將他抱在膝上，下頜輕輕靠在他的肩上，低聲問，“阿恒，娘親送你去見你阿爹，好么？”
阿恒急急回過頭來，“娘親你說真的么？”
她將他摟得緊一些，想起適才在大雄寶殿，阿恒似模似樣地同她一般跪下祈愿，口中念念有詞的，卻翻來覆去只是一句話：菩薩保佑我能見到阿爹……
她心底苦笑了下。自己以前賭咒發(fā)誓說過，不愿孩子再踏入帝王家，可心中分明是知道的，這孩子天生聰慧，甚至能比那人更為適合那個(gè)至尊之位……
終究，兒孫自有兒孫福吧。
伸出手去，撫了撫他軟軟的額發(fā)，年輕的母親看著孩子帶著濃濃稚氣的小臉，微笑道：“是真的?！?br/>
永維四年，對于朝廷來說，既平穩(wěn)，卻又暗流涌動。
在永嘉胡亂中被付之一炬的皇宮終于在去年五月修繕一新，皇帝便從太極殿搬入了新的宮闕。六月始，朝廷之上陸續(xù)有臣子發(fā)聲，要求皇帝立后選妃，充實(shí)后宮，盡早誕下皇子，是為國之根本。
最開始只是幾個(gè)小言官上書言事，皇帝也只看了看，扔到一旁不理。
隨后，朝中大臣開始聯(lián)名上書，直言“以帝鼎盛之年，而無子嗣，國危矣”。
接到這本奏折的時(shí)候，皇帝正在同大司馬景云下棋，倒是停了下來，仔細(xì)看了遍，伸手揉了揉眉心道：“朕的家事，如何成了國運(yùn)？”
景云手執(zhí)白子，目光落在棋盤上，低聲回道：“陛下，天子無家事?！?br/>
皇帝淡淡抿了抿唇，卻轉(zhuǎn)了話題道：“冉冉呢？今日怎得不帶進(jìn)宮里來？”
前年皇帝將前戶部尚書、陸大學(xué)士的獨(dú)女指婚給景云。
下旨的前吉日，他還特意將景云召進(jìn)宮來，“你真要朕指婚？”
景云沉默片刻道：“臣只要妻子溫順良善，陛下選的陸小姐，臣覺得很好?！?br/>
皇帝的雙眸平靜無波，淡聲道：“那么倒是朕多慮了?！?br/>
景云看著他，眸色中隱含復(fù)雜之意，良久，嘆道：“情愛一途走來，不是每個(gè)人，都有陛下這般的勇氣與堅(jiān)忍的?！?br/>
皇帝一笑，不再勸說他。
第二年，景云便有了長女冉冉，粉雕玉琢般的一個(gè)小女孩，抱在手中會用烏溜溜的眼睛瞪人，皇帝很是喜歡，常常要景云帶進(jìn)宮來逗玩。
“陛下這般喜歡孩子，為何不要個(gè)親生的呢？”
“這么說，這封奏疏，你也是知情的？”皇帝隨手將未看完的紙本扔在一旁，似笑非笑，俊秀的眉宇間卻已經(jīng)蹙起薄怒。
景云單膝下跪，卻毫不退讓：“陛下不能因?yàn)橐患呵閻郏脟穸活?。?br/>
這些年早已喜怒不動形色的皇帝豁然站起，拂袖之下，整盤琉璃棋子落在地上，發(fā)出清脆不絕的聲響。屋內(nèi)立刻跪了一地的內(nèi)侍與婢女，人人凝神屏息，不敢有絲毫異動。
“陛下，這封奏疏上，不止有我的簽名，亦有連秀、孟良，宋安……皆是當(dāng)日隨你起兵的老部下。臣等的心情，望陛下亦能體諒一二?！?br/>
“我曾答應(yīng)過她……”皇帝的聲音終于漸漸低了下來，竟似還有些恍惚。
“她都已經(jīng)死了！”景云咬牙道，“再深厚的約定，也都過去了?！?br/>
皇帝依舊蹙著眉，緩緩擺了擺手，竟不再理他，徑自走了。
此后，各地求請皇帝立后選妃的奏折如同雪花一般飛來。
在這滔天的浪潮中，始終巋然不動，不曾上書的，卻是如今被貶在錦州做轉(zhuǎn)運(yùn)使的元皓行。也曾有幕僚旁敲側(cè)擊，問他道：“大人關(guān)心天下事，為何獨(dú)獨(dú)對此事置之不理？須知這也事關(guān)國運(yùn)啊。”
彼時(shí)元皓行正在提腕寫字，左看右看，均覺得那一捺不夠有力。只是既然落筆，無從更改，他便只得放下了狼毫，淡淡笑道：“皇帝不會聽的?！?br/>
他凈了手，又摸摸鼻子，低嘆道：“當(dāng)年我本該記得這一茬……他又怎肯讓旁的女子生下自己的子嗣呢？”
可事到如今，他亦只能期盼，或是時(shí)光模糊了君王如鐵的意志；又或者……世上或許還有奇跡吧。
皇帝雖不厭其煩，但在后宮一事上，卻也始終心志堅(jiān)定，絕不肯退讓半步。朝廷之上，接連貶退十一名三品以上官員后，終于將奏疏返退了一些。
然而魔高一尺，道高一丈，群臣的智慧卻在皇帝強(qiáng)硬手段下，婉轉(zhuǎn)曲折地表現(xiàn)了出來。
宮廷宴會，狩獵馬球……但凡有機(jī)會，總會有各式各樣的美女被送到皇帝面前露臉。秦國公的壽宴上，皇帝手中把玩著酒盞，帶了酒意的鳳眸微微揚(yáng)起，笑道：“有人膽子再大一些，只怕朕這酒杯之中，也會被抹上催情之藥吧？”
歌舞頓歇。
舞姬們倉惶退走。
最后還是秦國公勉強(qiáng)笑道：“陛下說笑了。誰能這般大膽？”
“朕看你們之中，還真會有人這般大膽?！被实勖嫔怀?，“好好的大家閨秀，竟要獻(xiàn)舞求寵？這算是變著法子讓朕選妃么？”
秦國公一張老臉漲得通紅，只得跪下謝罪道：“陛下，老臣想著這場宴席并無外人，侄孫女又自小善舞，這才命她在適才獻(xiàn)舞……”
壽宴最后不歡而散，至此，皇帝算是毫不留情面的駁斥了朝中各級官員。雖然換了暫時(shí)清凈，卻也令君臣關(guān)系倏然緊張起來。
九月初，景云奏議，請皇帝陛下于初九帶領(lǐng)群臣外出“辭青”。
皇帝準(zhǔn)奏，九月初九這一日，年歲五十以上大臣皆賜茱萸絳囊、菊花酒，登礬山賞景。
礬山山勢平緩，棧道又修得齊整，站在棧道上便能望見皇城全景，開闊壯觀之至。
禁衛(wèi)軍本欲封山，只是皇帝念及京城百姓素來也愛來此處登山，便只囑咐封了西坡。
皇帝軍人出身，體力自然遠(yuǎn)勝一眾上了年歲的大臣，不多時(shí)，便已經(jīng)到了半山腰，見到半山亭掩在蔥蔥秀木間，不由心情大好道：“景云，咱們?nèi)ツ抢镒?，等等他們。?br/>
半炷香功夫，山道平緩，半山亭已近在眼前，皇帝卻停下腳步。
只見那亭子的石凳上，坐了一個(gè)小孩兒，手中拿了個(gè)香囊拋著玩。
“陛下小心?！笔绦l(wèi)頓時(shí)緊張起來。
皇帝不禁失笑：“這么個(gè)小孩兒也值得你們這般緊張？許是哪戶來游玩的人家走丟的，父母可要著急了。”
他緩步走向亭子，那小男孩因背對著他們，并未發(fā)覺，還興高采烈地哼著歌。
“胖娃兒騎白馬，白馬跳得高，胖娃兒耍關(guān)刀，關(guān)刀耍得圓……”
幾句歌聲飄入了皇帝耳中，牽動了腦海中最是遙遠(yuǎn)飄渺的記憶，他一時(shí)間如遭雷擊，頓時(shí)停下了腳步。
“陛下，待臣去將他抱開――”
皇帝驀然伸出手，制止了侍衛(wèi)的動作，獨(dú)自一人邁進(jìn)涼亭，走至小孩兒面前。
小孩兒穿著深藍(lán)的錦緞襖子，底下是綢褲，略略有些肥大，看起來卻極是可愛。他乍一見到陌生人，倒也不害怕，跳下石凳，帶起一串清脆的銀鈴聲響。
皇帝凝眸看去，深藍(lán)的褲腳上，果然拿紅繩扎起來，上邊還穿著銀鈴。
他再緩緩?fù)蚰菑埿∧?，天庭飽滿，眼珠子烏黑，宛如紫黑葡萄一般，直欲滴下水來，年紀(jì)雖小，卻眉清目秀之至。
他只覺得自己的呼吸都停頓了片刻，只是看著小男孩的臉，明明是第一次見，他卻覺得這樣熟悉，熟悉得能找出另一張魂?duì)繅艨M臉來……
“阿爹？”小男孩仰著頭，口齒清晰地喊了出來，“你是我阿爹嗎？”
簡簡單單的一個(gè)問句，皇帝卻覺得自己在這個(gè)世上活了三十多個(gè)年份，從未如此刻般心神激蕩。連這短短的話，都在耳中起了重疊的回音，遠(yuǎn)遠(yuǎn)近近的，捕捉不住。
“你叫我什么？”他蹲下身去，與孩子平視，雖已狠狠克制，卻依然能察覺到自己聲音在發(fā)抖。
“你不是我阿爹嗎？可這么多人中，我最像你的模樣?。 毙∧泻⒒仡^望著那站了一地的大臣和禁衛(wèi)軍們，撓了撓腦袋。
皇帝唇角情不自禁地露出微笑，“你叫什么名字？”
“見恒?！焙⒆哟舐暤溃耙娢⒅?，日升月恒，見恒。”
“見恒……”皇帝輕輕念著這個(gè)名字，一時(shí)間竟有著怔忡。
“對了，我姓江?！卑⒑悴缓靡馑嫉刈チ俗ツX袋，“娘親前些日子才告訴我姓江，阿恒總是忘掉呢……”
“江見恒……”皇帝又念了一遍這個(gè)名字，柔聲問，“你今年虛歲五歲，娘親的名字，是叫韓維桑，對么？”
“呀！你真的都知道！”阿恒喜得不由分說，抱住了他的脖子，“你真是我阿爹！”
皇帝任由他摟著，卻輕輕閉上了眼睛，心中卻愛恨交織之至。
她果然還活著……
她活著，還生下了他們的孩子。
這五年間，明知他相思欲狂，卻也能忍真不來找他……
韓維桑，這世上，狠心之人，實(shí)在莫過于你。
小孩兒很快放開他，有些手忙腳亂地去摘脖子上的一塊玉，一邊嘟囔道：“娘親還說了，這塊玉是給阿莊哥哥的。阿爹，哪個(gè)是阿莊哥哥？”
皇帝定睛望去，卻是當(dāng)年劍雪用作信物的血玉。
她……這算是輾轉(zhuǎn)告知他，該將一切交回至東瀾的手上了吧？
他心中更是再無半分懷疑，伸手摁住阿恒的手，微笑道：“你先戴著，你阿莊哥哥在家中，回頭阿爹帶你去見他?！?br/>
果然是天生的父子，這樣同他娓娓說話，竟沒有絲毫的疏離感，阿恒當(dāng)即停了手。
皇帝站了起來，自然而然地伸手給孩子，讓他牽住了，走向亭外。
上了年紀(jì)的臣子們也都爬到了半山腰處，因不知前邊發(fā)生了什么，都在半山亭外的空地上等著。卻見皇帝牽了個(gè)小娃娃出來。
素來不茍言笑的皇帝，此刻眼角眉梢，竟然綴滿了溫柔笑意――他本就是極俊秀的男子，這樣更顯得豐神俊朗。
“陛下……這孩子是？”
秦國公越眾而出，代百官問出了心中疑惑。
皇帝淺淺一笑，彎腰抱起孩子，從容道：“你們不是說朕欠這帝國一個(gè)子嗣么？”
眾人惶恐間互視，一時(shí)間不明所以，唯有見過韓維桑的舊臣們，看著孩子的眉眼，心中猜到了幾分。
皇帝頓了頓，一字一句道，“這便是朕的兒子，你們要的儲君！”
秋風(fēng)輕輕拂過山間草木，散開天上云翳，又送來淡淡酒香與桂花香，沁人若醉。
洛朝的臣子們反應(yīng)了半晌，終于倒吸一口涼氣，明白過來，無數(shù)目光落在孩子那猶有些不明所以的小臉上。
立儲君乃國之根本，原本不該這般兒戲突兀。
可這憑空冒出的孩子，卻并沒有令官員們覺得疑惑――
這一日皇帝穿的是家常的深藍(lán)重紋厚錦長袍，那小孩兒也穿得同色的褂子長褲，一大一小站在一起，那神容，竟說不出的肖似。
剎那間，半山亭外，跪倒了一大片身影。
“吾皇萬歲！儲君千歲！”
“恭喜陛下冊立東宮！”
阿恒被抱在皇帝的懷中，有些好奇地看著這一切，轉(zhuǎn)過頭問他：“他們是在跪我么？”
皇帝含笑點(diǎn)頭。
阿恒的目光落在幾個(gè)年紀(jì)頗大的老人身上，半晌，掙扎著想要回到地上。
皇帝有心要看他做什么，俯身將他放在地上。
小家伙大步走到看上去年歲最大的秦國公面前，伸手欲扶起他，又落落大方道：“諸位爺爺伯伯叔叔，請起來吧?！?br/>
他這樣一說，眾人更是覺得惶恐，頭愈發(fā)的埋低。
皇帝走上前牽了阿恒，聲音中亦含著微笑：“儲君既然說了，你們都起來吧。”
阿恒因?yàn)閷さ搅烁赣H，十分高興，回身眉眼彎彎地笑，仰頭道：“阿爹，母親還有一樣?xùn)|西，讓我交給你?！?br/>
皇帝深吸了口氣，“什么？”
阿恒在自己袖中掏啊掏，最后摸出一枚圓圓的蠟丸來，遞交到皇帝手上。
皇帝伸手接過，捏碎之后，展開里邊的字條。
是她的筆跡，卻只有兩行話。
風(fēng)聲自耳邊輕柔卷過，那年她不過二八年華，最是鮮妍華美的年歲，云霞盛開的杏林中，他見著她，傾心愛了這一場，也攪亂這盛世繁華。
皇帝一字一句讀過去，過往的每一幕，在這短短的瞬間翻涌至腦海，亦承載在她給他的這十四個(gè)娟秀的小字之間――
承君深意無以報(bào)，望君此生御繁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