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胖子侯國興身穿紫紅飛魚服，腰間鸞帶上懸掛繡春刀，提著一個和他體型一半大小的黑布袋，帶著任蓉蓉推開后院東廂房，將布袋反倒地上，擦擦汗后對她說道，“蓉蓉，你以后就住哥的房間，喜歡嗎？”

    任蓉蓉左肩掛著一個鴉青布打成的包，跟著進屋打量接下來要暫住的地方。因為干爹魏進忠這些日子在經(jīng)廠忙碌，她又奉旨幫著客印月打理生意，就決定搬到客嬤嬤的住處。侯國興得知她要搬進來，早被澆滅的心思又崩了出來，不但去幫著打包，還讓人把自己的住處收拾出來讓給任蓉蓉。

    房間被分成三間，北邊是臥室，靠東墻排放著一張紅木拔步床，床上罩著嶄新的床帳，帳有兩層，外臣以青色絲綢內(nèi)襯薄紗，里面靠墻還有幾個顏色各異的香囊；床和北墻間有一米寬的縫隙用于放溺器；與之對齊在床前也橫向放著三扇屏風(fēng)，后面放著一個原色大木桶；床前的窗下是一長矮桌，上面擺放著一面嶄新的銅鏡。正中靠墻放置著一長桌，上面和墻上空空如也，只是掛過字畫的痕跡清晰可見。南邊是小書房，書桌朝北放置，書桌后的書架上也空無一物。

    任蓉蓉里外瞧了瞧，她不置可否，而是問道，“那你住哪里？”

    侯國興指著窗外，高興的說道，“我住西廂房，有什么事你吱聲就行，一準(zhǔn)兒到。”說完還挺了挺胸。

    “不行，還是我去西廂房吧，別亂了規(guī)矩。”任蓉蓉趕緊拒絕，她自己只是寄居而已，這不就是雀占鳩巢么。一般東廂房都是長子居住的，次子或女兒住西廂，這就是西廂記的由來。

    “皇上不是在石碑胡同河邊賜了宅子嗎？待那邊收拾停當(dāng)就可以搬過去了反正也住不了多久的，你把這當(dāng)成自己家，不要見外。”侯國興不提要多久，模糊的解釋后強調(diào)道，“而且，娘同意了的，這些東西就是娘讓人不布置的。我的東西也都讓人搬到西廂房了，再來回搬的話多折騰啊?！?br/>
    “那好吧?！比稳厝芈犑强蛬邒叩囊馑迹簿筒辉偻妻o，指著被侯國興放在地上的包說道，“那你把這包袱放到里屋好嗎？太沉，我拎不動。”

    侯國興擦了一把頭上的虛汗，提起包袱正欲往里走，見任蓉蓉肩上還有一個小包，順嘴說道，“蓉蓉，把你肩上的也給我一塊兒拿進去吧，拎……”

    任蓉蓉把雙手緊緊的抓住胸前的包裹活結(jié)，向左側(cè)身，武斷的打斷，“不要。”

    侯國興似乎明白了什么，呵呵一笑，拎著包袱進屋，轉(zhuǎn)了一圈最終才將之放在桌前的圓凳上。待出來時見任蓉蓉已經(jīng)進入書房，虛抱雙手站在窗前看著小院發(fā)愣。

    “喜歡嗎？”

    “恩?！?br/>
    “蓉蓉，你看我這身衣服威風(fēng)嗎？”

    “恩?！?br/>
    “蓉蓉，你不要多想，在宮外更自在些，想去哪就去哪?！?br/>
    “恩。”

    “蓉蓉，我喜歡你?！?br/>
    “恩?！?br/>
    “你答應(yīng)了？”

    “恩？答應(yīng)什么？”任蓉蓉終于回過神，見侯國興一臉期待，“你剛說什么？”

    侯國興也不惱，摸摸頭，覺得不好意思，紅著臉說道，“啊，我剛說我喜歡你，你答應(yīng)讓我喜歡啦？”

    “國興哥哥，剛才蓉蓉就想給你說，大行皇帝梓宮在賓，你現(xiàn)在穿這身衣服是犯禁的?！?br/>
    “我只是在家里穿穿，看看合不合身。”侯國興耐心解釋后鍥而不舍的追問，“那我就當(dāng)你答應(yīng)了啊?！?br/>
    任蓉蓉?zé)o奈的搖搖頭，淡淡的說道，“你喜不喜歡誰是你自個兒的事，不用別人同意的。”她見侯國興一臉期待，于心不忍，握著胳膊的手微微用力握了一下自己，“國興哥哥，我們不可能的。不說干爹、客嬤嬤不同意……我的心不在你這里……對不起?！?br/>
    “蓉蓉，你都出宮了啊，我要怎么樣才讓你也喜歡呢？”侯國興有暴走的跡象。

    是啊，要怎么樣才讓他喜歡我呢？任蓉蓉也在心底這樣默默問自己，但她也沒有答案。她拿起隨身包裹，“國興哥哥，要讓在不高興的時候還對你笑臉相待，蓉蓉做不到。對不起，如果你這樣的話，我還是回自己家吧?！?br/>
    “別啊……”侯國興著急了，但話被打斷。

    “國興，你跑哪里去哪？你舅舅呢？”從院外傳來客印月的呼喚，接著便見她走進院內(nèi)，“丫頭，你來呀，這屋還滿意嗎？”

    客印月走進屋內(nèi)，看見二人面色不愉，猜測到，“國興你是不是欺負(fù)蓉蓉啦，啊，誰讓你穿這身衣服的，你是找死嗎？”

    客印月舉手欲打，侯國興趕緊往外走邊揮手格擋邊解釋，“娘，我就試試合不合身，這就回去換?！?br/>
    “這孩子，真不讓人省心?！笨陀≡驴粗顕d狼狽逃離的樣子，心中火氣一下子就沒了，對這他背影高聲問道，“你舅呢？涂師傅找他?！?br/>
    侯國興頭也不回，逃回西廂推門而入，用力把門從后關(guān)上，然后高聲回道，“舅舅被國舅請去府上了，日落便回。”

    國舅便是朱由校舅舅王昇了，因為陳槐爭認(rèn)皇親之事愈演愈烈，皇帝又沒有明確旨意，有些著急，他就病急亂投醫(yī)，想到一直交好的客光，希望從中打聽到有用的消息。因為客印月為朱由校乳母的關(guān)系，他們私下逢年過節(jié)有走動。

    客印月知道原由也就不急了，回頭看見任蓉蓉有些勉強的笑容，問道，“剛才他是不是欺負(fù)你那？給姨說，我收拾他?！?br/>
    任蓉蓉勉強笑笑，“客嬤嬤，國興哥哥沒有欺負(fù)蓉蓉，還要感謝他將東廂房讓給蓉蓉住呢。”

    “哦，進忠說你不喜歡早上便見太陽照射室內(nèi)，國興聽說后便主動將東廂讓出來，從沒見他這么懂事?！?br/>
    客印月也對任蓉蓉這反常的習(xí)慣有些不解，但她現(xiàn)在已遠(yuǎn)離宮廷，而魏進忠還在經(jīng)廠，和其保持良好的關(guān)系還是很必要的。還有一點就是任蓉蓉這丫頭現(xiàn)在是簡在帝心，未來怎么樣誰又能說得清呢。

    客印月也能從蛛絲馬跡中猜到兒子的心思，可是他不知道，有些人不是他能惦記的，看來得找時間和他好好談?wù)?，讓他知道分寸，若真的惹怒了校哥兒，那就甭想有孫子了。

    ……

    送走客印月后，任蓉蓉也顧不得收拾，而是將房門關(guān)上，回到書房將在桌上的隨身包裹打開。里面是女子的貼身之物，除此之外，還有兩本小冊子和一只鋼筆。

    鋼筆是葉響在她們出宮前順手賜給她的，她將之放在桌上后，雙手掌疊交在桌沿，見小巧的下巴輕輕擱在上邊，目不轉(zhuǎn)睛的盯著出神。

    鋼筆長六寸，筆尖是彎頭，由銀作局用純金打造，因為沒有橡膠，筆舌被狼毫替代，筆帽、筆桿雕花是銀做，筆帽上刻‘御’字，筆桿尾端綴以丹頂鶴白羽。

    這是他隨身攜帶的呢，不知不覺的將剛才侯國興之事完全拋到一邊，心里胡亂想到。良久她才做正，將兩本小冊子取來放在桌正中，慢慢翻閱。

    其中一本是她自己抄錄的，內(nèi)容來自朱由檢等人啟蒙所用的教案，里面是葉響司禮監(jiān)編撰的拼音注音法和標(biāo)點符號運用范例，其次還有用阿拉伯?dāng)?shù)字的四則運算和乘法表。

    用拼音注音代替反切、若音注音，更適合啟蒙；運用阿拉伯?dāng)?shù)字主要是替代漢字的復(fù)雜性，更便于橫向書寫。當(dāng)然四則運算和乘法表和珠算比起來是小兒科，算盤的計算速度非?？?，算賬的話，用珠算更快更精準(zhǔn)。但簡單的辦法總有其實用性，如簡單計算用筆就可以，不用搬出算盤。

    另一本就是葉響此前準(zhǔn)備拿回去重新謄寫的商業(yè)常識，任蓉蓉知道是他親筆所寫后就執(zhí)意留下來。因為葉響按照習(xí)慣用簡體字，所以她讀起來很費勁。好在她夠聰慧，很快能從中尋到到規(guī)律，大部分字能認(rèn)，不能認(rèn)的也可以猜到。

    ※※※※

    遼東都司衙門正堂，徐光啟站在大案下首，對端坐在帥座上紅臉濃眉大眼絡(luò)腮的胡熊廷弼說道，“熊相公，游擊何光先用營馬馱餉還家，通判白似玉侵餉銀至一萬計，又有同知冒日乾簡冊半年不報，部援將毛有倫等逗遛二年未赴遼，其罪皆當(dāng)誅，為何不實情上報？予身為欽差，特請尚方劍斬何光先、白似玉于軍前，以正視聽明軍紀(jì)。”

    熊廷弼51歲，頭正戴金鳳翅盔，身穿大袖錦袍外罩全身甲，兩肩戴掩膊、雙臂束臂縛，他見這位比自己年長官卻比自己小的巡視邊關(guān)將士冬衣的徐光啟義正言辭，頗為惱火。這已經(jīng)是徐光啟第三次來衙門大堂要求處罰何光先等人了，前幾次是私下相見，給搪塞過去了。他這次更是在自己召見麾下諸將議事時公然闖入，進來就劈頭蓋臉一頓狂批，讓自己威信掃地。

    熊廷弼何嘗不知道何光仙的那點貓膩，自己也成提點過，希望他能收斂，待遼東事平后奏明天子再處理，這下好了，撞到槍口上了。

    熊廷弼被逼到墻角，看著周圍怒目而視的十多個將領(lǐng)，面上無光，不得不表態(tài)，“哎，咱們還是各自上報吧。大不了讓圣上剝了我這身皮，這經(jīng)略我早就不想干了，也干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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