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的動向一向是市井小民們的談資，每日朝會結(jié)束，朝會的內(nèi)容，總會以最快的速度傳遍整個汴京城，今日當然也不例外。

    才僅僅過去半日，當王智回到汴京城的時候，城內(nèi)就變了顏色，早出時人們臉上洋溢的笑容沒了，全蒙上了一層灰蒙蒙的東西。

    看到王智騎馬歸來，也沒有了鮮花和歡呼聲，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個冷漠的眼神，就仿佛都沒有看到這個白馬上壯碩的年輕人。

    王智的心也隨著見到越來越多的人而漸漸冰涼。

    這就是民心。

    當你維護他們的時候，他們也會擁護你，當你觸犯他們利益的時候，無論你為他們做過什么，他們都會摒棄你。

    遷都，損害最大利益的群體并不是達官貴人，而是這些汴京城的底層百姓。

    他們依附都城而活，大多都沒有了田地，全部身家都在城里，靠著生意和手藝過活，一旦都城遷了，達官貴人們都走了，那他們的生計也就沒了，換個城市再起爐灶何其之難。

    見到王智沒有開罵，都是因為他是王小圣人，換一個人敢提遷都試試？

    如今的局面，王智能想到，只是沒想到來的這么快，這么猛烈，他靠民心起家，如今也將在民心中倒塌。

    不過，他不后悔，再給他一次機會，他還是會提遷都，誰來反對都沒用，所以他沒去找表哥，也沒和常青說。

    在回到汴京城之前，他沒有想提遷都的事，和舅父飲酒吃飯也是隨口一提，并沒有放在心上。

    可是當他回到汴京城的時候，他懂了，如果沒有民心，他在第一次提出新學時就不知死在哪個角落了，如果沒有民心，他在西北作妖時朝廷早就弄死他了，如果不是民心，聚賢堂也早被朝廷剿滅了。

    正因為一路走來都是民心所向，所以他要替民心負責，要盡一切力量來阻止即將到來的瘡痍之禍，就算不能阻止，他也要能救一個是一個。

    他們不能理解，沒關(guān)系，時間會證明一切，總有一天他們會明白自己的苦心。

    在一路的灰冷中，王智回到了家，府衙的侍從已經(jīng)在門房里等著了，王智想了想還是隨他走了。

    這件事，他一個人背著確實有些累。

    “阿霸，你這次太冒險了?！标愋悴抛谕踔菍γ妫碱^緊鎖，“你可知一旦失去了百姓的支持，你會陷入多大的險境？”

    王智點頭，“我知道?！?br/>
    陳秀才一口接道：“你知道你還提遷都，還不和我們商量?！?br/>
    王智反問，“和你們商量，你們會贊同嗎？”

    陳秀才搖頭，“當然不會?！?br/>
    王智攤手，“那不就是了。”

    陳秀才站起身氣急質(zhì)問，“你怎么就這么肯定女真人會進攻大宋，會突破北方防線，會兵臨開封城下？”

    王智也寸步不讓道：“真到那一天就晚了，我們賭不起，大宋也賭不起。”

    “那誰提不好，非要你來提？”

    “那你給說說誰來提？”

    兩人看向一邊縮著頭的趙桓，趙太子看到兩人的目光探來，頭縮的更深了些。

    陳東在一旁插話道：“好了，事已至此，爭吵已經(jīng)沒有了意義，還是想想怎么補救吧?！?br/>
    “還能怎么補救，現(xiàn)在也就兩條路。”

    陳秀才重新坐回位子上道：“一，阿霸放棄遷都提議……”

    “不可能?！标愋悴诺脑掃€沒說完，王二郎就打斷了他。

    陳秀才無奈道：“那就只剩一條路了，掀起輿論，全力支持遷都，最起碼也要讓百姓理解阿霸的苦衷?！?br/>
    趙桓這才探出頭來點了點頭。

    隨著開封府牧的點頭，一個關(guān)于為何要遷都的論點就在整個開封城談論了起來，人們也都漸漸理解了為何王小圣人執(zhí)意要遷都。

    不過這理解歸理解，讓他們同意遷都，那是不可能的，這輩子都不可能的。

    女真人這不是還沒打過來嗎，有啥事等打過來再說吧。

    外面談論的有多熱烈，王智本人倒已經(jīng)不在意了，他只是一個無權(quán)無勢的閑散官員，除了能向朝廷提一嘴，把自己能掌控的勢力支棱起來，還能干啥，只能去找曹小娘子探討人生價值了。

    上朝還是繼續(xù)要上的，五天中有四天是屬于曹小娘子的，還有一天是屬于上朝的。

    有了第一次的洗禮，當?shù)诙瓮醵沙霈F(xiàn)在朝堂上的時候，百官已經(jīng)沒什么表情了，王太尉依舊是等到朝議最后提上一嘴遷都，把皇帝氣走后散朝。

    第三次依舊如此。

    到了第四次的時候，朝廷竟然反常的開始討論起遷都事宜來，這讓都已經(jīng)準備散會走人的王二郎登時愣住了。

    難道女真人已經(jīng)開始攻打大宋了？

    沒聽到風聲?。?br/>
    可當東西二府的宰執(zhí)們在朝堂之上一人一句都商談到遷都的城池和具體時日時，王二郎是真的有些懵逼了。

    朝議結(jié)束時甚至遷都方案的大體框架都出來了。

    “完了！”

    聽完王智的敘述，陳秀才捶胸頓足，“他們這是要把你架在火堆上烤啊！”

    “啥意思？”王二郎眨著無知的大眼睛，還有些懵逼。

    “啥意思？”陳秀才急得跳腳，“只是提議遷都還不至于讓百姓暴動，要真準備遷都，你看著吧，王家大宅都要給你砸嘍！”

    王智聽到這話，頓時坐不住了，一溜煙跑回家門口，一看到墻上亂涂亂畫的紅漆，門前被人潑灑的污穢物，還有被人砸出破洞的大門，地上灑落的臭雞蛋、爛白菜……

    王二郎一屁股栽倒在地，怔怔的看著眼前的一切，不相信自己一直維護的百姓會如此對待他。

    在看到地上還有滴滴血跡的時候，他趕緊爬起身打開門，入目之內(nèi)小王沆正在哭叫不止，他是方才玩耍時被一塊從天而降的石頭砸傷了腳，院子里還有許多物件被石頭砸壞。

    嫂子給他一邊抹藥，一邊安慰著。

    阿娘在院內(nèi)對著富貴兩兄弟和幾個護院吩咐著什么，他們身上都有傷痕，衣服都破了。

    小玲兒看到二哥回來，一頭沖到他的懷中大口喘氣，拍著胸口，后怕不已。

    “阿娘……我錯了?！?br/>
    一向天不怕地不怕，一往無前從不認輸?shù)耐醵桑€是在阿娘面前低下了頭顱。

    種氏正在火頭上，看到這個罪魁禍首也是氣不打一處來，“你錯在哪里了？”

    王二郎低著頭，不敢看阿娘的眼睛，“我不該只顧著自己，不考慮后果?！?br/>
    見著兒子認錯，種氏微微放輕了語氣，“那你現(xiàn)在要如何做？”

    王智抬起了頭，對著富貴兩兄弟道：“富哥、阿貴，收拾東西，帶阿娘她們回瑯琊老家?！?br/>
    富貴兩兄弟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主母，一時間有些不知所措。

    種氏又皺起眉頭，盯著他的眼睛，“你還要一意孤行？”

    王智迎上母親的目光，沒有退縮，點了點頭。

    他回來路上已經(jīng)看到了有人家在收拾行囊了，不管朝廷是不是虛與委蛇，想要把他推下懸崖弄死，只要朝廷放出遷都的風聲，那就有百姓會提前準備，自己再把這個火越澆越旺，讓百姓知道遷都大勢不可阻擋，那就會有更多人提前遷移，畢竟早起的鳥兒有蟲吃的道理誰都懂，西京洛陽離開封并不遙遠，步行也就只有兩三天的路程，能走一個是一個。

    “行?！狈N氏盯著他看了半晌突然就泄了氣，擺了擺手，“那你就放手去做吧，家里的事你不用擔心，我王種兩家還不至于連一個家都守不住。”

    “還有兩個月就是你的婚事了，你自己悠著點?！?br/>
    “阿娘……”

    王智突然有些哽咽，阿娘就是這樣，不管自己做什么，只要不是禍害百姓的事，都是不問后果的縱容自己，做錯了最多也就是打斷兩根棍子，卻從來不會阻攔自己，給自己最大程度的自由，這也是王二郎養(yǎng)成如今敢打敢拼性格的主要原因，得母如此，子女何求。

    “既然下定了決心，那就去做吧，阿娘相信你?！?br/>
    小玲兒在他懷中抬起頭來，“二哥，我也相信你。”

    小王沆舉著小拳頭，一抽一泣道：“他們要是再敢來，看我不打死他們?！?br/>
    嫂子無奈的給他擦拭著淚水，無論何時她看向小叔子的目光中都永遠帶著微笑。

    王智在全家人的鼓勵中帶著富貴兩兄弟走了，王富前往了府衙，王智與王貴前往了聚賢堂。

    午后，一隊巡檢司士卒出現(xiàn)在王家的門前護衛(wèi)，而聚賢堂群賢也徹底進入東城的大街小巷。

    王家門墻上的亂痕，王智沒有讓人修復，依舊掛在那里，在陽光下顯眼至極。

    “堂主，查清楚了，是前宰相王黼之子王閎孚派人鼓動百姓去儒林巷作亂的?！本圪t堂內(nèi)，情報部長猴子快步走到王智面前，低頭匯報著。

    “這狗東西！”王智抓著座椅扶手吱吱作響，手面青筋暴起，目光兇狠噬人。

    他就覺得此事有些蹊蹺，百姓就算恨他倡議遷都，也不至于如此快速的組織起來搞破壞，說沒人在里面拱火，他是不信的。

    果然，這犬入的狗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