淳于念緊緊地抓住袖子,盡量控制住自己的身子不因害怕而顫抖,她深吸兩口氣,使情緒平靜下來,輕聲道:“妾身身子不適,所以請歐陽太醫(yī)過來瞧瞧。”
“現(xiàn)在呢?”他仍舊語氣沉沉道。
“看過了,已經(jīng)派碧云去取藥了……”說到此處,她才意識到,那碧云不正是他安排在她身邊的?哪里還用得著去懷疑別人?
趙歡哦了一聲,也不叫歐陽羽起來,轉身走進房內(nèi),坐到淳于念身旁,看著歐陽羽道:“皇后身子日益重了,且入冬后難以將息,若是出現(xiàn)個三長兩短,只怕朕會后悔不已,所以朕想讓歐陽太醫(yī)常駐宮中,皇后身邊也隨時都有人照應著。歐陽太醫(yī),你意下如何?”
“此事恐有不妥,”歐陽羽還未說話,淳于念便將話接過來,“十月懷胎,非一朝一夕之事,且妾身自從入宮以來,身子已經(jīng)大好,不用勞煩歐陽太醫(yī)日夜辛苦?!?br/>
趙歡看了她一眼,沒說什么,轉而繼續(xù)問歐陽羽:“歐陽太醫(yī),你意下如何?”
“能為陛下與娘娘分憂,實乃臣三生之榮幸,”歐陽羽沉聲道,“還請陛下允許臣今夜回家取些東西,待明日進宮后定日夜隨侍娘娘左右。”
“這個倒也簡單,”說著他換了一聲平安,待人進來后對歐陽羽道,“你想取什么東西給平安說,他定會幫你拿來?!?br/>
見狀,歐陽羽也無法再推脫,只好謝恩退了出去。
待歐陽羽走后,他才轉眼看著淳于念,牽起她的手握住,笑道:“朕這個安排你可滿意?”
淳于念望著他,眼里交織著幾種復雜的情緒,但卻不敢表露得太明顯,只得低下頭輕聲說:“多謝陛下?!?br/>
聞言,他低頭笑了一聲,拍著她的手道:“朕今日是對你兇了一些,所以特地過來道歉,原諒朕好嗎?嗯?”
她緊緊地抓著袖子,生怕自己說出什么觸怒他的話,遂只是嗯了一聲,便沒再開口。趙歡也靜靜地看著她,臉上的笑意從有漸漸變成了無,終于等不到她再開口,于是冷聲問:“皇后在想什么?”
“沒什么?!彼届o道,情緒比起之前稍有穩(wěn)定。
“沒什么?”他笑了一聲,“朕猜皇后一定是在想,朕軟禁了歐陽羽,你該找誰將消息傳出去。不過你外祖父是熙朝的吳王,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吳王,這宮中怎么會缺替你傳消息的人呢?你倒也不用憂慮。”
提起蕭湛,終于算是戳中了她的軟肋,她抬頭看著他,神色發(fā)狠道:“你想怎么樣?”
他勾了勾嘴角,笑道:“對啊,這才是淳于氏的女兒,狠厲又決絕。你看看你這眼神,似乎恨不得將我生吞活剝了去?!?br/>
聞言,她心中一陣刺痛,卻不禁笑了起來,笑罷又長長地嘆了口氣,看著漆黑的窗外,眼神里沒有了之前的狠厲,取而代之的是心死之后的失望與坦然,“不要再同我虛與委蛇了趙歡,我也不過是個可憐蟲,若是你還顧及一星半點的夫妻情分,懇請你留我們主仆三人一個全尸?!?br/>
所有的承諾看起來都那么美好,可一旦面對現(xiàn)實,竟是如此的不堪一擊。之前對她說,不管淳于氏如何,他都待他如初,可現(xiàn)在一切都還是未知的時候,便是如此態(tài)度,這往后的日子會如何,她想都不敢想。
“你就這么想死是嗎?”他一把捏住她的臉,逼迫她看著自己,盛怒道,“究竟是我沒有顧及夫妻情分,還是你始終沒有把我當丈夫?還懷著我們的孩子,就讓我留你全尸,淳于念你是在報復我是不是?”
他的手勁極大,捏得她雙頰生疼,任憑她怎么使勁都掙扎不開,最后氣急了,抬手打了他一耳光才僥幸逃開。
她慌忙躲到柜子旁,忍著身心巨大的悲慟,對他道:“你始終忌憚著我是淳于氏的女兒,我也忌憚著你有朝一日滅我滿門,你我之間,根本就不可能像普通夫妻那般,況且事已至此,我們就不要再糾結那些所謂的情與愛了?!闭f著,不禁潸然淚下,她緩了緩情緒,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從一開始我就告訴過你,我的想法很簡單,就是夫君君臨天下,母家榮華不衰??墒?,現(xiàn)在這種平衡難以維系,像我這種忠孝難兩全的人,唯有一死方能報父母的生身之恩,報你對我的夫妻情分。若是你想要這個孩子,我一定確保無虞地將他生下來。所以趙歡,不要再對我說我想報復你的話了,因為我不過是顆自己的生死都無法左右的棋子而已。”
語罷,她不禁掩面慟哭,只覺得五臟六腑像是被利爪撕扯著一般痛得無法呼吸,唯有靠著柜子才勉強支撐住身子。在她快要站不住的時候,被趙歡一把攬進懷內(nèi)。
“淳于念!我究竟該拿你怎么辦?”他亦是哽咽道,心中酸澀難當。
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哭得惡心干嘔,趙歡沒辦法,只有將她抱回床上,溫聲細語地哄著,“寶兒,我錯了,光是見你這樣都要了我的半條命,我怎么會舍得讓你死?”
光是見她哭,他便覺得痛不欲生,更何況那些話,字字剜心,比真的將他生吞活剝了還要疼。可淳于念仍舊是哭,任憑他在耳邊說什么,一句也沒有聽進去。她真的太委屈了,即使能看清局勢,可終究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處于這深宮之中,又能夠做什么?稍有不慎,不是家破人亡,便是國破家亡。趙歡憑什么將火氣發(fā)在她的身上?
不知過了多久,她的情緒才稍稍平復,但仍舊抽噎不止。趙歡溫柔地替她擦著眼淚,柔聲道:“以前說,若是兵符落在了淳于嘉手中,我就先讓你做虞姬,可還沒動手,我就痛不欲生了,淳于念啊淳于念,我該拿你怎么辦?”
她默不吭聲,眼神空洞的望著床帳,沒有一絲生氣。
“都說君無戲言,可我自己的江山都保不住了,還談什么承諾?”他嘆了口氣,“若是我死了,就讓孩子跟著我一起死,至于你,應該還可以做個公主?!?br/>
他靜靜地看著她,笑道:“若是做了公主,一定要讓淳于嘉給你挑個好夫婿。不要再像我這般,永遠無法對你坦誠,甚至還有算計?!?br/>
說到此處,她眼中終于有了別樣的情緒,啞著嗓子道:“我哭為我哭,我笑為我笑的夫婿,怕是永遠也找不到了?!?br/>
終于見她開口,他不禁笑起來,長長地嘆了口氣,用手捂住她的眼睛,鼻音猶重地嗯了一聲。
聽見他低聲的哭泣,她什么話也沒說,而是緊緊地握住他的手,心中只有麻木與無動于衷。
……
第二日一早,歐陽羽便過來請脈,見趙歡還在,不免有些驚訝,但這種驚訝也只是轉瞬即逝,別人難以發(fā)現(xiàn)。他按部就班地請了脈,別有深意地叮囑她不要動氣,否則對孩子發(fā)育不好。
趙歡就在一旁看著,一句也未說,淳于念的態(tài)度亦是冷淡,還是待人走后,他才開口歉聲道:“我也是別無他法?!?br/>
“我現(xiàn)在想做什么也傳不出去了,總該可以告訴我發(fā)生了何事吧?”她蹙眉喝下南星端上來的安胎藥,裝作語氣平常地對他道。
趙歡看了她一眼,揮退南星等人才緩緩開口,“劉頌持兵符調(diào)兵時,被淳于嘉咬定兵符為假拒不出兵,且以劉頌私造兵符,預謀造反為名,率先占領了南陽,劉頌正率軍往南陽趕,請求朝廷派兵增援。”
聞言,她登時臉色大變,南陽距雍州不過千里,且一路平坦,唯有黎陽山脈做屏障。但以父親的經(jīng)驗,跨過黎陽山脈,直取雍州應該不算是難事。
“你是如何打算的?”
“東成距南陽較近,先去東成調(diào)兵,將淳于嘉堵在南陽,再由劉頌從北邊包抄,做兩面夾擊?!彼Z氣平靜道。
她不懂戰(zhàn)術,卻也覺得這是最好的解決辦法,“所以,淳于氏的家眷現(xiàn)都在你手中?”
趙歡看著她,不由得笑了起來,坦誠道:“是,那是我唯一的籌碼。”
得到確定的答復,她倒也沒有什么情緒,這是預料之中的事,“你有沒有想過一件事,”她垂眸看著桌上花瓶中的那兩只白茅花,語氣清冷道,“若是他真的想造反,怎么可能會留把柄在你手中?”
“留在我手中?”他冷笑一聲,“若是我昨晚沒有攔住歐陽羽,現(xiàn)在淳于氏的人早已脫離了我的掌控了吧?”
淳于念微微皺眉,這人怎么就聽不懂話呢?“我的意思是,如果他真的要起兵造反,應該會事先通知我二哥吧?怎么可能由我來傳消息?”
“難不成有人逼他?”他反問道。
這倒是將她堵得無話可說,“那你為何不在朝堂說他造反了呢?”
“兵力未調(diào)攏之前,此事不宜聲張?!彼嬃艘豢诓瑁Z氣淡淡道。
“這會讓劉將軍寒心吶?!贝居谀畈唤{(diào)侃道,“陛下都對平亂沒有信心,將士們又會如何想?”
“皇后教訓得是,”他失笑道,倒并不介意她的輕視,“有一句話叫做寧為玉碎不為瓦全,能做到此處者,當為大丈夫是也。”他頓了頓,放下茶杯,看著她一字一句道,“但江山社稷,不是大丈夫,朕可以為趙氏江山玉碎,但不能讓其玉碎。更何況,只要有我一日在位,便多一分可能,這江山仍舊姓趙,淳于氏永遠是臣!”
淳于念看著他,由衷地笑了起來,伸手握住他的手,贊許道:“這才是我夫婿,雍朝的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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