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恪非接下了這個燙手山芋。他把三個孩子趕到空地正中央，把已經(jīng)洗的干干凈凈的姬嬰抱在涼亭的臺階上，宣布了一件事：鑒于剛剛的比試雖然得罪了嫏兒，但畢竟沒有造成什么嚴(yán)重的后果，他反復(fù)斟酌，決定挑選一個孩子免罰。至于如何挑選，他難以抉擇，便提議讓他們自由比試拳腳，誰能戰(zhàn)勝其他人，誰就能免受責(zé)罰。

    比賽開始。三個孩子怕挨打，都使出了全身的力氣，爭取將對方打趴下。而被打趴下的孩子為了免受責(zé)罰，都勉力站起來繼續(xù)搏斗。三個孩子摔跤摔的不亦樂乎，姬恪非時不時地在旁邊鼓勁：“姬恒，掃腿，對，掃腿，攻他下盤！御涵，站起來啊，別灰心！好，承宇，左勾拳，力氣太小，對方格擋你這招就沒用了，用力！……”

    姬嬰坐在一邊，看的熱血沸騰，也鼓勁叫好。姬宣儀遠(yuǎn)遠(yuǎn)的看了一眼，總算露出了笑容。

    這一場“戰(zhàn)役”從上午打到中午，一直打到下午。御涵年紀(jì)小，先支持不住，癱在地上直導(dǎo)氣。他原本嫩白的小肥臉蛋上有一個明顯的紫斑，那是承宇的拳頭留下的。他的右鼻孔流著血，是姬恒的杰作。

    然后敗下陣來的是姬恒。姬恒的臉上“色彩斑斕”，新上身的絳色滾邊蜀錦長衫已經(jīng)被土裹得看不出樣子，到處破破爛爛，嵌在腰帶里的血玉也被摔碎了。他被打在地上無數(shù)次，這次終于爬不起來了。

    承宇也沒有好到哪去，他在確認(rèn)姬恒再也無力站起來的時候也坐在了地上。他的脖領(lǐng)子被姬恒扯壞，臉被御涵撓出了一條細(xì)長的口子，手背也蹭破了皮?？v然贏了，承宇沒有絲毫的快感。

    歇了一會兒，姬恒和御涵乖乖走過來接受懲罰。姬恪非看著他們狼狽的樣子，忍著笑，讓姬嬰在他們的鼻子上一人勾了一下。

    三個孩子瞠目結(jié)舌。原來懲罰就是這個！虧了我們還在這里拼個你死我活，早知道乖乖領(lǐng)個罰不就好了嗎！可他們又敢怒不敢言，誰讓他們自己心甘情愿地往人家的陷阱里跳呢？

    后來，三個淘氣鬼的傷遲遲好不了，但別人詢問原因的時候都商量好了似的閉口不言，就算李行止打仗回來，看見大兒子臉上已經(jīng)并不明顯的傷痕，詢問原因，承宇也只是搪塞說在涼亭里不小心蹭的。

    初夏溫和清香的風(fēng)吹的人思緒飄飛。姬嬰觸碰到了涼亭柱子上和臺階上累累的刀痕，看到了夾縫中執(zhí)著的小草，不禁一陣心悸，只好從回憶里跳出來。她摸了摸自己的鼻子，不酸也不疼，可是眼淚怎么就止不住地淌下來了呢？

    她不敢在這里多待，繼續(xù)往里面走。走過芭蕉園，穿過月亮門，一院子的海棠正在怒放。鑲著黃邊的白色花瓣在風(fēng)的吹拂下飛舞起來，宛如一個靈動的舞女，盡力展示她的身姿。香氣霎時間撲滿整個院子。

    外公喜歡芭蕉，小舅舅姬恪非喜歡海棠。

    傳說姬宣儀曾反對姬恪非偏愛海棠，覺得太陰柔，不適合男孩子，一直想著把這些海棠都砍掉，種上梅樹或柳樹，遭到了姬恪非強烈的反對。

    姬宣儀詢問原因，姬恪非回答說：“前朝劉子曾云，‘幽姿淑態(tài)弄春情，梅借風(fēng)流柳借輕。種處靜宜臨野水，開時長是盡清明。及經(jīng)夜雨香猶在，染盡胭脂畫不成。詩老無心為題拂，至今惆悵似含情?！Ｌ挠忻返娘L(fēng)流和柳的輕盈，經(jīng)雨猶香，脈脈含情，還種什么梅樹柳樹呢？”

    姬宣儀念叨了幾句“歪理”，最終還是留下了它們。

    海棠館的盡頭有個小院子，一向清凈，有很多名貴嬌弱的盆栽，而蘭花居多。引過來的一股清泉邊點綴著零零星星的鵝卵石，種了一叢叢的竹子。那是姬舒的院子，但是姬嬰現(xiàn)在不敢過去，她怕那里有任何的改動，也怕那里沒有絲毫的改動。

    天暗下來了，該回去了。

    真不知道這位賈老爺是怎么了，明明買下了院子卻不來住，也沒人打理看護，甚至連大門都不鎖?；厝ヒ院笠欢ò萃卸四驹賮韱枂?，看能不能找到賈老爺，跟他商量商量，把院子賣給她。

    這樣想著，姬嬰戀戀不舍地往回走。

    忽然旁邊芭蕉園里傳來一個石頭碰撞的聲音，空寂的院子里回蕩起清脆的回聲，擾的姬嬰心頭一驚。

    對于鬼神之說，姬嬰向來是不相信的，哪怕現(xiàn)在已經(jīng)是日落西山的時候?？v然真的有鬼神，姬嬰也只會覺得興奮而不是恐懼，因為外祖父他們一定知道當(dāng)年到底發(fā)生了什么，如果能真真切切地把事實告訴她，那該多好。姬嬰無數(shù)次希望能在夢里見到母親，問問她當(dāng)年那封信里到底是什么內(nèi)容，為什么會招來滅門之禍，但都不可能實現(xiàn)。已經(jīng)逝去的人就好像從來沒有來過這個世界，沒有留下一絲一毫的痕跡。

    既然不是鬼神，那就是實實在在的人了。會是誰呢？那位賈老板？她剛剛呼喚了半天，為什么沒人應(yīng)答？是尾隨她進(jìn)來的人嗎？端木守在門口，應(yīng)該不會放任何可疑的人進(jìn)來。會是誰呢？

    姬嬰緩緩朝芭蕉園走過去，輕柔的腳步摩擦著地面，發(fā)出輕微的響聲，她試著探詢道：“誰？誰在那里？在下姬嬰冒昧叨擾了。”

    沒人回應(yīng)。

    姬嬰繼續(xù)說：“在下路過貴寶地，看見院內(nèi)樹枝一直垂到墻外，一片盎然，不覺興起，唐突之處，還望海涵?！?br/>
    依然沒人回應(yīng)。

    姬嬰忽然覺得，不能再往前走了。這個地方有些奇怪，在沒有鬧清楚事情原委之前，還是不要輕舉妄動的好。姬嬰朝芭蕉園作揖行禮。悄悄退了出去。

    走出姬府，姬嬰跟端木凌風(fēng)會合。端木見姬嬰臉色有異，問：“怎么了？遇見主人了嗎？”

    姬嬰搖頭道：“全府上下，似乎沒有一個人。不過……”

    “不過什么？”

    “我覺得這個院子沒那么簡單。雖說現(xiàn)在應(yīng)該謹(jǐn)慎行事，但我還是覺得，這家的主人與我姬家有很大的牽扯。端木大哥，請你幫忙留意一下，看這院子的主人到底是誰，什么身份，什么背景?；蛟S我們能找到什么了不得的線索?！?br/>
    “好，你放心吧，回頭我讓鏢局的兄弟們多注意。”

    不得不說，姬嬰沒有輕舉妄動是多么明智的選擇。芭蕉園在姬嬰走后，走出來了兩個身穿白袍的男人。為首的是個二十五歲左右的男人，身材高挑，濃眉皓目，很英武的樣子。他的右手按在掛著一個水滴樣翡翠劍穗的劍柄上，望著姬嬰離開的方向，神情嚴(yán)肅而疑惑。他的隨行者二十出頭的模樣，偏瘦，偏矮，明晃晃的寶劍還握在手里，隨時準(zhǔn)備殺人滅口。

    “阿慶，”為首的男人踱到一張石桌前坐下，放下寶劍，命令道，“去查，弄清楚這個姬嬰到底是誰?！?br/>
    “是，主人！”阿慶將寶劍送回劍鞘中，抱拳答道。爾后，他壓低聲音，說：“這個院子經(jīng)了這么多人的手，按道理來講不會有人發(fā)覺咱們的目的，也不會猜出您的身份，這個人怎么就闖進(jìn)來了？還姓姬，難不成……”

    “不會，”阿慶的主人很篤定地說，“以伯威侯謹(jǐn)慎多疑又薄情寡義的個性，絕不會讓姬家有后人留在世上，況且以我對姬家的了解，姬家沒有像姬嬰一樣年紀(jì)的孩子?！?br/>
    阿慶見主人面帶痛恨的神色，不敢再往下猜測，只說：“屬下馬上派盟里的兄弟們調(diào)查他的身份，盡快回報主人。”

    “好?！边@個神秘的男人按下心中的疑惑和激動，囑咐道：“千萬不要讓她察覺到什么，以防打草驚蛇，也千萬千萬不要傷害她。”

    “是！”阿慶一抱拳，領(lǐng)命離開了。

    空蕩蕩的院子里，只留下一個白衣男人，望著石桌上刻著的棋盤愣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