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奕以為自己會崩潰,會難過到歇里斯底,然而什么都沒有。
他一如既往的平靜,像是以往每一個獨(dú)自面對的春節(jié),晚上站在窗前,看萬家燈火,然后一個人做了一桌子菜,一筷子筷子自己吃。
然而,桌子上卻有五副碗筷,一一排開來,蘇奕一邊吃時不時夾上兩筷子放到另外四個碗里,就像是這桌上除了他以外還有看不到的人。
他沉默著,白皙的面容上神情木然。
知道最后,動筷子的,也就只有蘇奕。
吃完飯,簡單地收拾了餐桌,打開電視,聽上去人聲鼎沸,大家說唱,歡喜熱鬧。但那就仿佛是來自另一個世界,和蘇奕的世界完全的隔絕開來,留在這個世界的只有沉寂。
當(dāng)初選擇游戲是為了逃避寂寞的難受,然而此刻,已經(jīng)眷念上游戲的自己卻覺得更加難受,只是不再寂寞。
蘇奕想,即使他們已經(jīng)離開,可是一些東西卻永遠(yuǎn)地留下了。誰也抹不掉他們存在的痕跡。
蘇夙的廚房,蘇沐的小盒子,蘇理的家,蘇卿的傷痛轉(zhuǎn)移。
一切的一切,當(dāng)蘇奕睜開眼,都是存在的,只是做出這些的人已經(jīng)不再了。
蘇奕心里不疼,只是空茫得難受,就像是有什么東西一點(diǎn)點(diǎn)地從心里剝離開來,一次剝離一點(diǎn),知道現(xiàn)在只剩下皮連著鼓動的心核,每一次張縮都仿佛抽干血液般難受。
若是完全的空茫卻也不覺得難受,可就是那空茫中又帶著點(diǎn)微薄的,不知在未來何方的希望,那希望伴隨著空茫,交織在心里,扭成一團(tuán),和成蘇奕也讀不懂的復(fù)雜和痛苦。
快要瘋掉了嗎?
還沒有瘋掉了嗎?
有那么一兩日,看著鏡子里那個白皙略帶空洞疲憊的人,蘇奕自己都覺得無比陌生,就像他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一個人一般。
一日一日,像失去了目標(biāo)一般,他只是坐著,打開電視,從蘇夙愛看的家政頻道跳到蘇沐愛看的少兒頻道,再是蘇理的財經(jīng)頻道,最后是蘇卿的時代劇……反反復(fù)復(fù),最后扔了遙控板,在沙發(fā)上縮成一團(tuán)。
開春了,可是為什么氣候一點(diǎn)都沒有回暖。
到底是為什么?
蘇奕把空調(diào)開高,可還是覺得冷。
冷得好似這個世界就只有一個人。
夜里不知不覺窩在沙發(fā)上睡著了,這一次沒人給他蓋被子,也沒人提醒他應(yīng)該回房,等醒過來的時候,頭上的熱度已經(jīng)十分驚人。
一直在沙發(fā)上睡到了下午兩三點(diǎn),蘇奕才醒過來,他有些分不清在場的狀況,搖搖晃晃地從沙發(fā)上坐起來,然后開始想。
我是誰?
想了半天都想不起來。
呆呆地坐在沙發(fā)上,半晌之后,才像是突然清醒了一般,然后想起來,哦,我是蘇奕。
要做什么?
想不起來?
似乎大腦的熱度完全阻隔了大腦的思考,所有的思緒都仿佛被按了延時按鈕,一切都慢得不可思議。
對了,今天蘇夙說有樣菜沒有了,要出門一趟……這么想著,蘇奕起身開始穿外套,穿到一半,驚醒一般地悲哀地捂臉笑,哪里有什么蘇夙,蘇夙已經(jīng)不在了。
于是穿到一半的外套被他抱在懷里,又坐在沙發(fā)上呆呆地想。
思想矛盾又復(fù)雜。
對了,今天蘇沐說要去福利院看上次的那幾個孩子,說是快冬天了,得送點(diǎn)東西……
不對,蘇沐……已經(jīng)走了。
后面是誰?
怎么想不起來了?
是誰呢?
抬眼望著周圍陌生的環(huán)境,似乎并不是自己租住的公寓,蘇奕這才想起來,后面那個人是蘇理。
蘇理呢?
怎么不見了?
蘇理上次說要去辭職,最后去了嗎?
怎么沒有回來?
蘇奕怔怔地想,怎么會沒有回來呢?
對,晚了,改出去找蘇理。
然后他又晃晃悠悠地起身,拉著穿到一半的衣服開始穿,快要扣扣子的時候,大腦又清醒了一些,啊,不對,蘇理也不在了。
又跌回沙發(fā)上,蘇奕想,我想起來了,大家都不在了。
他抱著熱得發(fā)疼的頭,痛苦地想,只要通關(guān)我們就可以見面了,可是我真的能撐到通關(guān)的時候嗎?
真的可以嗎?
最初聽到這個消息時候的希望如今變得像是宣紙一般,又輕又薄,仿佛輕輕一捅就能戳個骷髏。
蘇奕對自己也沒有太大的信心。
一個,兩個,三個……一點(diǎn)一點(diǎn)累積起來的,是遠(yuǎn)遠(yuǎn)比希望更濃烈的悲傷。
蘇奕一直在沙發(fā)上坐到了天明,一直到頭熱得快要爆炸,幾乎小小的呼吸都像是火一樣灼燒肺腑,他迷迷糊糊地又睡了過去。
……
“師父,你老實(shí)告訴我,你當(dāng)初是不是抱著坑人的心做的賭約?”說話的人聲音溫潤,聞之猶如拂面春風(fēng)。
蘇奕覺得說話這人的聲音很熟悉,可是就是想不起來在哪里聽過。
是在哪里呢?
想不起來了……
“為師說不知,小家伙你信不信我?”回話的男子聲音帶著幾分天生的清冽,卻用著上挑的語氣,聽上去有幾分蠱惑。
“……師父,你信譽(yù)度有點(diǎn)低。”
“為師……”
……
再后面的,蘇奕就聽不見了。
他覺得自己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夢里蘇夙笑得一臉溫柔,圍著青綠色的圍裙在廚房里做著晚飯,然后突然發(fā)現(xiàn)了蘇奕,轉(zhuǎn)頭有點(diǎn)無奈:“蘇奕,別看了,今天的菜是你最喜歡的。昨天的糖醋排骨肯定沒有了,今天得換點(diǎn)別的,你太瘦也不太健康,飲食需要搭配著來,這點(diǎn)我不能由著你。”
然后蘇夙把菜端上餐桌,給蘇奕夾了一筷子青菜:“蘇奕,嘗嘗看,今天學(xué)的新菜譜,味道可能重了一些,要是不喜歡,下次我再換種做法……”蘇夙笑得特別好看,像極了冬日里的暖陽,絲絲縷縷都暖入肺腑。
可是還沒等蘇奕把那筷子菜吃進(jìn)嘴里,蘇夙的臉忽然變成了蘇沐。
蘇沐支著腿坐在桌上,淺褐色的眼瞳像是會發(fā)光的星星,盯著蘇奕滿眼都是興奮的光,他殷勤地給蘇奕夾著菜:“蘇奕,嘗嘗這個,這個很好吃,啊,還有這個,這個……”他一邊夾著,一邊說,露出一個燦爛得宛若夏日烈陽的笑容,八顆牙齒閃亮。
等他夾完,卻發(fā)現(xiàn)蘇奕一筷子都沒有動,表情有點(diǎn)悲傷,像極了一只耳朵和尾巴都頹廢地垂著的大型犬:“怎么,蘇奕,你不喜歡我今天做的菜嗎?”
蘇奕剛想說,不是蘇夙做的嗎?
可是似乎在蘇沐面前提蘇夙是個禁忌。
蘇奕還沒來得及說,就看見眼前的蘇沐表情一變,下一瞬就變成了蘇理。
蘇理還是穿著正裝的模樣,抿著的輪廓明顯的唇讓他看上去嚴(yán)肅得不得了,他夾著一筷子菜,正吃著,抬頭看蘇奕看著他,有點(diǎn)奇怪地放下筷子,不自然地摸了摸臉:“蘇奕,你最近是不是特別喜歡我,總看我……”還沒說完,蘇理的臉就紅了大半,顯然情話羞澀這關(guān)蘇理是怎么也過不了。
他偏偏愛說情話去刺激蘇奕,可是自己又忍不住害羞,每次話還沒說完,臉就紅了大半。
蘇奕忍不住輕聲一笑,蘇理一愣,然后跟著輕輕地笑起來。
“蘇奕,你喜歡我嗎?”
蘇理忽然問。
蘇奕一愣,眉目低垂了幾分,變得十分柔和,配合他本就白皙軟嫩的臉蛋,更顯出幾分柔軟:“自然是喜歡的?!?br/>
“那就好……”蘇理的話還沒說完,臉上的笑容慢慢變了味道,等蘇奕定睛看去,眼前哪里還有蘇理的影子,坐在正對面的,不是蘇卿又是誰。
蘇卿和蘇奕最初見到的模樣一樣,奶金色長垂及腰的頭發(fā),象牙白的肌膚,完美得一點(diǎn)瑕疵都沒有的臉蛋,一雙耳朵尖細(xì)得仿佛是用刀削出來的一般,宛如馬爾代夫海洋般湛藍(lán)的眼眸里是蕩漾的溫柔。
“我知道小奕是喜歡我的,所以我很快樂?!碧K卿說著,上揚(yáng)著嘴角,“這個世界,也就只有你對我完全包容。我如此卑劣,卻有人這么真誠的愛著我,不為其他的。小奕,我真的很開心……”
蘇奕張張嘴,什么都沒來得及說,眼前蘇卿的臉就變得模糊,最后花成一片,蘇奕什么也看不清。
眼前的飯菜,桌子,家,什么都沒有,空蕩蕩的世界只剩下一望無際的白色,徒留蘇奕一個人。
有張小紙片飄落到他面前,蘇奕撿起來,低低地念出了聲:“他什么也不想了,只想著他。他對什么也不留戀……他從來都只需要他,有了他,他什么也不想了。
……
他就是他的一切,他希求的一切,他夢想的一切,他不斷等待的一切,不斷期待的一切,他使他的生命自始至終充滿了幸??鞓贰!?br/>
蘇奕覺得,這句話不只是他們對自己,也同樣是自己對他們。
可是,蘇奕笑了笑,低聲說了一句不知說給誰聽的話:“也要……留得下啊。”
夢到這里就結(jié)束了,蘇奕醒過來的時候,什么都沒了。
沒有蘇夙。
沒有蘇沐。
沒有蘇理。
沒有蘇卿。
什么也沒有。
剩下的只有拿著刀,隨時準(zhǔn)備在你心上戳上一刀的回憶。
蘇奕對自己說:“蘇奕,你怎么還沒瘋?”
蘇奕醒過來的地方并不是自己的公寓,他四下里望了望,這地方他雖然只來過一次,但是印象深刻。
這里的床單上曾經(jīng)渲染開蘇卿的血跡,觸目驚心。
然此刻,他躺在這里,這里一片寧和。
“蘇奕,你醒了嗎?”說話的是推門而入,端著冒著熱氣小粥的顧瑜。
顧瑜身上有種特別的氣質(zhì),你看著他就覺得很和熙,溫潤猶如春風(fēng),整個人也會覺得安定和寧靜。
這是種很特別的感受。
他的出現(xiàn)讓蘇奕的心境平穩(wěn)了幾分,至少他看著顧瑜的眼神并不是那么空蕩蕩的沒有著落。
顧瑜見他目光落在自己這里,卻還是有幾分出神,心里估計著這段時間的打擊對他來說確實(shí)有些超乎想象。
顧瑜想起以前的自己,剛剛面對現(xiàn)實(shí)的時候,只怕是比蘇奕好不了多少。
他瞇了瞇眼想,其實(shí)蘇奕和他并不像,蘇奕更像另一個人,一個已經(jīng)離去很久的人。
也不知道這輩子,自己還能不能再見到她。
他坐下來,把粥遞給蘇奕,粥從出鍋到現(xiàn)在已經(jīng)不怎么燙了,顧瑜一點(diǎn)也不擔(dān)心蘇奕會因?yàn)闋C而將碗打翻。
蘇奕愣愣的接過,顧瑜做的飯菜不論是氣味還是味道,都和蘇夙做的差不多。就連顧瑜這個人也和蘇夙差不多。
“顧瑜,你到底什么來歷?”
顧瑜對他的事從不吃驚,就連看著蘇卿那副模樣也沒有一點(diǎn)吃驚的樣子,起初蘇奕并沒有多想,只想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可是他現(xiàn)在明明白白記得昏迷前的那段對話,如果他那個時候不是在做夢,那么那兩個聲音應(yīng)該是顧瑜和楚云的。
蘇奕想不明白那些話的意思,卻直覺那些話和自己有關(guān)。
更何況當(dāng)初和蘇卿相關(guān)的資料也是游戲君給蘇奕看的,如此看來這些資料的出處也分外令人深思。那時沒時間細(xì)想,如今略微冷靜一些,想了一下,似乎這事真的和顧瑜脫不了干系。
顧瑜到底和游戲制作組是什么關(guān)系?
游戲又從哪里來?
顧瑜聽見他發(fā)問,溫潤的面容上并沒有吃驚的神色,似乎早就猜到了蘇奕會問他這個問題。
“我只是個普通作者?!鳖欒ぽp聲回答,他想了想,又補(bǔ)了一句,“只是有些奇特的經(jīng)歷?!?br/>
蘇奕疑惑地看著他。
顧瑜嘆了口氣,思索了一會兒,才回答:“有些事,我現(xiàn)在還不能告訴你。但是我想你和你喜歡的人,估計很快就能見面了?!?br/>
“是嗎……”蘇奕有些不信。
顧瑜也說不出更令人信服的話來,最后只得說道:“你先把自己養(yǎng)好吧,要不然說得再多都是空話。你若是倒了,也沒什么以后可言了。你還想見他們不是嗎?”
蘇奕沉默地望了他一眼,最后自己動手喝了粥。
顧瑜收拾了碗筷,落下一句:“你好好想想吧。”轉(zhuǎn)身出了房門。
顧瑜說得對,蘇奕現(xiàn)在如果一直持續(xù)低迷著,說不定就真的等不到通關(guān)的那天。
況且蘇奕也沒什么道理對著顧瑜發(fā)泄和頹廢,這樣只會讓自己看起來更糟糕。
如今確實(shí)是要養(yǎng)好自己,等待著下一個……等待著通關(guān)。
蘇奕心里嘆息一聲,但愿在我瘋掉之前。
我還想再見見他們。
那個笑得一臉溫柔宛若冬日陽光的蘇夙,
那個像是哈士奇一樣沒什么腦經(jīng)的蘇沐,
那個明明調(diào)著情卻害羞不已的蘇理,
那個明明不自信卻十分真誠的蘇卿。
我都想再見見。
我想……他們應(yīng)該活著。
即使不是在游戲中,也應(yīng)該活在我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