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過午飯，華青弦沒什么精神地在房里頭看書，眼睛是盯著書本的，但一個字也沒看進去，兩個孩子如今也不知怎么樣了，她實在是做什么都沒有心思。若不是怕那些‘眼線’看出她的異樣，又跑去柳側(cè)妃那里報信，她早就扔了書直接奔柴房那邊轉(zhuǎn)悠了?？墒牵@里是王府，她不能再使當(dāng)初那山溝溝里‘小寡婦’的野蠻勁兒，只能耐著性子坐在這里，等著泌蘭的消息。

    約摸過了一柱香的功夫，泌蘭終于回來了，一進屋就關(guān)了門。

    “廚房里張常勝家的說，飯食帶進去了，只是都不吃，說不見到郡主，寧可餓死?！闭f到這里，泌蘭頓了一下：“小小姐眼睛都哭腫了?！?br/>
    聞聲，華青弦原本拿著書的手，倏然緊握。說是三天，可不知這三天算不算昨日，所以，也有可能是四天。如果兩孩子拗起一直不肯吃東西怎么好？

    想到這里，華青弦驗難免有些沉不住氣。她也是沒想過要再去找王妃，可人走都到王妃的院子前了，卻被林媽媽攔了下來，說王妃病了，不愿見人。是不愿見人，還是不愿見她，也只有王妃自己知道了。不能見王妃，她便想去見自己那個父親，只是，人家回到家里后第一個不是去的王妃的院子，而是去了側(cè)妃的院子，而且，一去就不曾再出來。

    左也是爺，右也是爺，但沒有一個愿意伸手幫她一把，或者說，沒有一個人愿意待見她。既然這么厭惡她，卻又使人接她回來，也不知道當(dāng)初都是些什么心態(tài)？為此，她曾試探過云媽媽，還真的打聽了些東西出來。不過，結(jié)論是，接她回來真的是個意外，華青磊意外到了西山，又意外地聽說了有個華青弦，于是又意外地救了她，然后再順理成章地把她接了回來……這也太巧了一些。

    不過，無論接她回來是為什么，有一點她卻是看清楚了的，這個家里的人雖然都厭惡她，卻也不敢真的拿她怎么樣?？伤膬蓚€孩子就不同了，身份地位都不如自己，才會落得這樣的下場。自己的孩子都保護不了，還談什么其它？心一緊，華青弦終于再坐不下去了，直接尋了玉娘給她的包袱塞到了泌蘭的手上：“這些是我身上所有的銀子了，你拿去給那個周大娘，讓她行個方便讓我見一見兩個孩子。”

    “郡主，沒用的?！?br/>
    華青弦挑眉，冷泠泠地看著泌蘭，口氣略有些生硬：“沒試過你怎么知道沒用？”

    泌蘭心口一悶，憋紅了臉這才說了實話：“柳側(cè)妃給的只多不少?！?br/>
    這是暗示她周大娘是得了柳側(cè)妃的好處，才這么‘盡心盡力’的？

    好，很好！才回來一天，家里已四面楚歌，是‘自己’人緣太差，還是這個家的風(fēng)水不好？堂堂一個郡主，在這里竟是混得還不如在吊子溝？

    華青弦恨得咬牙，但人卻還未昏了頭，心里一合計，便對泌蘭說：“沒用也試試，萬一……”萬一那周大娘是個心黑的，想要貪兩份呢？如果她是見錢眼開，她就一定有辦法鉆空子。

    搖了搖頭，泌蘭嘆氣道：“林媽媽試過了，一氣拿了五十兩，那周大娘就是不肯，還抬出了老夫人，林媽媽沒有辦法，只得回去請了王妃，哪知，王妃才要抬腳進柴房看孩子，老夫人身邊的紅豆姐姐就來了，給王妃帶了句話，王妃沒有辦法，也只能回去了?！?br/>
    這么夸張？對付兩個孩子，她們就不覺得用力過猛了么？

    “郡主，現(xiàn)在只希望小少爺和小小姐能不要再那么犟，只要肯吃東西，三天后總還是能出來的?！?br/>
    “不見到我，他們是不會吃東西的。”

    “郡主……”

    聽到這話，泌蘭也不知還能說什么，正心里埋怨著小羿和小顏太任性，卻聽華青弦在她耳邊解釋般地說了一句：“他們不是任性，是擔(dān)心我，被關(guān)在柴房里什么也不知道，看老夫人對他們的態(tài)度就知道我在這個家里是什么地位了，他們受了罰，唯恐我也受罰，或者經(jīng)受些更嚴(yán)重的，才會一直要求要看到我，看到我平安了，他們才肯吃東西?！?br/>
    “原來……原來是這樣，奴婢還以為……”

    華青弦自然明白泌蘭心里想的是什么，要不然也就沒有之前那些話了。不過，看到泌蘭這個反應(yīng)，她又是酸澀道：“窮人的孩子早當(dāng)家，這種心情，你們不是應(yīng)該比我更明白？”

    “郡主，那現(xiàn)在如何是好？”

    “讓我想想。”

    事情到了這個地步，華青弦反倒是坐了下來，神情比方才還要從容淡定。越是關(guān)鍵的時候，她就越不能亂了陣腳，否則，不但救不出孩子自己也會搭進去，如果自己都出了事……

    ——

    盛夏，月朗星繁。

    華青弦半夜里偷偷摸摸起來，獨自一人去了綺蘭閣內(nèi)的月華亭。剛坐下，身后便有細微的腳步聲傳來，她心頭一喜，猛地回過頭來：“天火，你終于……”

    最后的‘來了’兩個字，終還是沒能說出口，華青弦靜靜看著眼前那張清俊絕華的臉，一顆心，不知為何越跳越亂。

    眼前的阿十，擁有太陽神阿波羅般精雕細琢的臉龐，白皙的皮膚，一雙仿佛可以望穿前世今生的耀眼黑眸，笑起來彎彎如月，肅然時冷若寒星。直挺的鼻梁，薄唇緋然，輕笑時若鴻羽飄落，靜默時冷徹如冰。他嘴唇的弧角非常完美，似乎隨時都帶著些似有若無的笑意。那一笑，似能讓陽光從云層里撥開陰暗，一下子照射下來，溫和而自若，暖了人心。

    月光下，他欣長優(yōu)雅地向她走來，手里把玩著一朵怒放著的紅花，夜色太濃，她看不清那花兒的形狀，只覺得那惹眼的顏色，似是暗夜中的一團火花，襯著他那一身墨色素袍，妖嬈而邪魅。

    “又見面了?！彼χ_口，帶著淡淡的疏離，聲音依然清亮好聽，只是夾雜著些莫名的冷傲。

    “那是什么花？”

    華青弦本想不理他的，至少，不該這么快就表現(xiàn)得很愿意跟他說話的樣子，可是，這妖孽生得實在太過‘可口’，所以，她只在心底小小地傲驕了一下下，便還是沒骨氣地開了口。不過，為了表現(xiàn)出她的‘冷漠’，她始終不曾正眼看他的眼睛，只時不時拿眼角的余光梭他一下下。

    “不認(rèn)識么？曼珠沙華?！?br/>
    那四個字，他說得極慢，每吐出一個字都在觀察著神情的變化，只是，讓他意外的是，在聽到這四個字的時候，華青弦的臉上，除了迷惑還是迷惑。

    許久，她終于長長地喔了一聲，淡淡道：“原來是彼岸花啊！挺漂亮的，送我的么？不用這么客氣的。”說罷，輕盈地接過他手里的花兒，很是自然地放下鼻前嗅了一下。

    她臉上似笑非笑，嘴角掛著一絲看不清的幽怨，秀美中透著一股英氣，與之前他所見的又是另一種光采照人。纖白柔荑執(zhí)著那無葉的花朵，神如秋蕙披霜，兩頰融融，目勝秋水，說不出的柔媚細膩。一身桃紅的錦裙，在這清水無華的月色中顯得格外的空靈輕逸，只一垂眸，便是一種說不出的嫻靜柔美。

    他一直記得那八個字，貌若天仙，國色天姿，此刻，他能想到的依然是這八個字。隨著她的身影搖曳，夜云朝墨如漆潭的眸間唯有她纖瘦的身影，目光中那濃得化不開的情思，吹皺了一池春水，在他原本止水般的心田漾開了一圈又一圈的漣漪。

    “喜歡嗎？”

    “不喜歡?！?br/>
    她很直接，直接到令他無法接話，她卻一挑秀眉又問咄咄逼人地問道：“你知道彼岸花代表著什么嗎？”

    “我只知道，這花，叫曼珠沙華?！彼€在另一個地方看到過這樣的花朵，只是，在她的眼中，他卻看不到一絲半點的慌亂。這樣處變不驚的氣度，不是她一無所知，便是她隱藏得太深，那么，她會是哪一種？

    聳聳肩，她無所謂地道：“好吧！你喜歡的話就叫它曼珠沙華吧！不過，不管她是曼珠沙華還的彼岸花，都是不吉利的，你帶著它來找我是什么意思？”

    凝眉，他長長的眸子，危險地瞇了一下，復(fù)又慢慢張開。

    “它盛開在七月，長于夏日，傳說中曼珠沙華是生長在三途河邊的接引之花，它的花香有魔力，能喚起死者生前的記憶。春分前后三天叫春彼岸，是人們上墳的日子，秋分前后三天叫秋彼岸，它開在秋彼岸期間，非常準(zhǔn)時，所以又叫彼岸花。彼岸花，開彼岸，花開時看不到葉子，有葉子時看不到花，花葉永不相見，生生相錯。這種開在黃泉之路的花朵，在那兒大批大批地開著花，遠遠看上去就像是鮮血所鋪成的地毯，又因其紅得似火而被喻為”火照之路“。也是那長長黃泉路上唯一的風(fēng)景與色彩，人就踏著這花的指引，通向幽冥之獄。彼岸花的美，是妖異、災(zāi)難、死亡與分離的不祥之美。所以，它的花語是?！彼D了一下，抬眸深深地看向了眼前的阿十：“悲傷的回憶。”

    不知道古代有沒有花語這個說法，可他就那樣不聲不響地離開，又這樣不聲不響地過來，更帶來這代表著不詳?shù)幕ǘ?，是不是也代表著他們的‘過去’，也是一場悲傷的回憶？

    “這些我都沒聽過，我只聽說，它是日月國的圖騰。”

    聞聲，華青弦撇了撇嘴，很是同情地道：“那個國家一定被滅了吧？”

    “是被滅了?！?br/>
    心，猛地一顫，再看向她時，眸間已只剩下凌厲與冰雪。

    “看吧！我就知道，用這么不吉利的花做圖騰，那不是作死是什么？”不都說古人最迷信的么？怎么連這個都不打聽清楚就隨便做圖騰的？要用也用白蓮花嘛！那可是人家觀音菩薩用的，保管吉利。

    華青弦的態(tài)度，又一次讓夜云朝迷惑了，那樣無知無畏的表情，真不像是裝出來的。難道，是自己誤會她了？她和日月國沒關(guān)系？那她腰上的那朵曼珠沙華又是哪來的？還有，如果她真是日月國的皇室后裔，那又為何會是大晉的笙華郡主，這樣的身份，對于大晉來說真的是莫大的諷刺。

    “說吧！干嘛來了？”漫不經(jīng)心地開口，她的眸光淡淡掃過他的身后：“天火呢？是不是跟你一起來了？”

    “你在等天火？”

    “是??！”她指指地上：“他和小顏說過，要是有事找他就畫一個包子，他看到了就會來?！?br/>
    順著她的手勢，夜云朝下意識地低頭，果見那涼亭之內(nèi)的地上畫著一只碩大的包子了。眉，不自覺地一揚，似又想到了那些‘荒唐’卻歡樂的時光，不自覺地，那欠揍的話便溜出了口：“這包子是你畫的？真難看?！?br/>
    這口氣，華青弦一愣。

    果然是阿十，只是，這身衣著，應(yīng)該再不是她所認(rèn)識的那個阿十。

    “不損我你會死么？嘴這么臭？”這般性格，才是真的華青弦，不似白日里看到的那般，嫻靜溫雅，仿佛真的是金枝玉葉。

    “你對誰說話都很客氣，就是對我說話太不刻薄了，為什么？”

    她白他一眼，毫不客氣：“因為你不老實，因為你從不說實話。”

    “你不也沒有跟我說實話？”夜云朝的眼光上下一滑，暗指她這華麗麗的郡主身份。

    “行不改名，坐不改姓，我叫華青弦告訴過你沒有？”

    “……”

    這一點，這么解釋好像有點牽強吧？

    “行了，天也不早了，我們這孤男寡女的在此私會貌似也很不合適，如果你沒什么事的話，我就先回去了。”對于這個占了大便宜便拍拍屁股走人的瘟神，華青弦心里還是有氣的，雖然方才忍不住跟他多說了兩句，但，有些‘深仇大恨’可不是這么容易就能化解的。所以現(xiàn)在，她要扳回一局，將他‘拒之門外’。

    華青弦走得瀟灑，那挺直的脊梁，那倔強的背影都讓夜云朝即好笑又無奈。站在她身后，看著她漸漸遠處，他忽而溫柔地喚她，聲音低沉而醇厚，好聽得讓華青弦覺得自己似喝了陳年的紅葡萄酒，心都要醉了。

    他說：“阿弦，你就那么不想見到我么？”

    她不回頭，只是脊背挺得越發(fā)的直了：“先走的那個人是你，不見的那個人也是你，為何要反過來責(zé)問我？”

    “當(dāng)時，情況緊急……”

    這個借口真的很拙劣，可是，他又如何能告訴她，他介意的，其實是那朵不該看到的花？

    “好吧！就當(dāng)是情況緊急好了，所以，你可以走了?！碑?dāng)她是傻子么？這樣的爛借口也想哄到她？既然還是無心說實話，那就徹底不要說好了，反正，她已變回了笙華郡主，再不能做無拘無束的華娘子。而她與阿十的那一段過往，也將會隨著笙華郡主的這個身份，徹底湮滅于紅塵。

    “……”

    被趕的滋味不好受，但更讓他覺得不好受的，卻是華青弦那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她給他的感覺一直是很率性的，甚至略帶點張揚與善變，不似現(xiàn)在這般，小心翼翼卻又暗藏心機，不過是兩日的時間，她便真的成了笙華郡主，只是，為何他在她的眼中看不到一丁點的開心與滿足。

    笙華郡主？華青弦？分明是一個人，卻又感覺像兩個人，這種感覺太過不真實，甚至讓夜云朝的心尖也泛起了涼意。這個王府，對她來說竟是這般的讓她絕望么？

    想走，卻也想留，只是顧及著她的身份，不能再像當(dāng)初那般放肆，是該告訴她他是誰的，可是，在那朵曼珠沙華的真相被解開前，他什么也不會說，更什么也不能說。這般想著，他終還是選擇了落拓轉(zhuǎn)身，只是，足尖旋轉(zhuǎn)的同時，他的身后又軟軟地響起了清越的聲線：“等等?！?br/>
    似還有些猶豫，但她到底是開了口：“你身上中的毒，解了嗎？”

    “解了?！?br/>
    她眼里閃耀著智慧的光輝，又敏銳，又細致：“還記得是誰救了你吧？”說完，好似生怕他會反悔一般，她又急忙道：“現(xiàn)在，你的救命恩人有難，你是不是應(yīng)該仗義出手搭救搭救？”

    救命恩人？華羿？

    他終于轉(zhuǎn)身看她，目光如淡淡青煙一樣朦朧：“要我怎么救？”

    “帶我去看看我兒子，做得到嗎？”

    “當(dāng)然?！?br/>
    聞聲，華青弦眸光一閃，一雙泉水般純凈的雙眼，瞬間便璀璨而亮。

    ——時值盛夏，正是蚊多的季節(jié)，柴房里，小顏和小羿的手腳臉上都是咬出來的紅包，正鉆心的癢。小顏忍不住就上上下下地抓著，很快一張小臉被抓的通紅：“哥哥，為什么我們不能吃飯？”

    扯下小顏正胡亂抓著臉的小手，小羿依然淡定：“因為我們要等娘親過來才能吃?！?br/>
    “可是，我好餓?！?br/>
    小顏嘟著嘴，滿臉委屈。挨餓的日子也不是沒有試過，她們原就比普通的孩子要經(jīng)扛，只是，面前擺著一盤又一盤的精致美食，卻又不能動手的感覺，實在讓小顏覺得難受。

    “餓也不能吃?！?br/>
    “為什么？”

    聞言，小羿目光閃動：“因為飯菜里有毒，吃了咱們就死了?！?br/>
    “??？”

    沒想到哥哥會說出這樣的理由，小顏當(dāng)時就嚇傻了眼。

    “那些人都不喜歡娘親，可是娘親是郡主，她們不敢毒死她，可我們不一樣，我們要是死了，扔到亂葬崗上就行了?！毙◆嗍莻€敏感的孩子，智商又高得出奇，明明只有四歲多但言語間已像個小大人了。事實上，自打他們?nèi)肓送醺桶l(fā)現(xiàn)娘親不同了，不像以前那么抽風(fēng)，也不像以前那樣隨意，就是說話吃飯的動作都和以前大不一樣了。起初，她還以為娘親是怕失了禮，可漸漸的，他才知道，娘親是故意那么做的，只有讓人挑不到毛病，才能平平安安地生存下去。

    娘親帶他們?nèi)ソo老夫人請安，老夫人卻只見了娘親一個人，這就是不認(rèn)他們兩個的意思了。他雖然心里很不爽，卻還是乖乖地帶著妹妹去了園子里玩，只是，沒想到就遇到了那個華青瑜?？此难凵窬椭浪卸嘤憛捤麄兞?，還有那個柳側(cè)妃的表情，絕不僅僅只是想懲罰他們，妹妹天真無邪才會上那個老女人的當(dāng)，可他，卻什么都看清了。柴房他是‘自愿’要來的，如果他不來，妹妹一個人肯定會出事，娘親現(xiàn)在處處受制，他要看著點妹妹讓她沒有后顧之憂才行。

    “哥哥，我好怕！我們真的會死嗎？”

    伸手?jǐn)堖^小顏在懷里，小羿學(xué)著華青弦的樣子，輕輕拍著小顏的背：“妹妹不怕，娘親會來救我們的?！?br/>
    “可是，她們不會讓娘親來看我們。”小顏不及小羿機靈，但也不是個笨孩子，哥哥都已經(jīng)說得那樣明白了，她自然會緊張。

    “要相信娘親。”

    娘親已經(jīng)和以前不同了，從她‘大病’一場后就變得完全不一樣了，但，正因為娘親的這些改變，才給了小羿莫大的信心，就算關(guān)在這黑乎乎的柴房里，他也從不曾害怕，只因，他堅信娘親會來接他們出去，只是，還要給娘親點時間。

    “要是，娘親不是不想來，而是來不了呢？”

    眸色一沉，小羿鎮(zhèn)定道：“那咱們就一直等著?！?br/>
    “哥哥，餓死好痛苦，我不想餓死，嗚嗚！”小顏的眼淚終于掉了下來，摟著小羿的手也收得更緊，畢竟還這樣小，小顏相比于小羿，表現(xiàn)的更像個正常的孩子。

    抬手試去妹妹臉上的淚滴，小羿展顏一笑，那樣的溫暖無害：“妹妹乖，咱們再忍兩天，要是到時候娘親還不來，咱們就裝死。”

    “裝死？”

    點點頭，小羿又道：“等他們發(fā)現(xiàn)我們‘死’了，就會把我們?nèi)拥?，到時候，我們就逃走，再想辦法找娘親?！?br/>
    聽到這里，小顏臉上的淚珠兒倒是沒有了，只剩下一臉的希冀：“哥哥，咱們逃得掉嗎？”

    “逃得掉的，小顏是女俠，不是嗎？”

    一聲女俠，似是燃起了小顏身體里那狂野奔放的俠性，她被淚水洗過的黑眸剎那間變得清亮無比。

    “嗯！”重重點頭，小顏的周身似燃起了希望的火苗，她想到一直是娘親和哥哥護在她身邊，自己都笨笨的沒有用?？涩F(xiàn)在，終于有機會讓她幫哥哥和娘親做點事了，那種感覺，讓她恍然間以為自己真的已經(jīng)是個女俠了。

    兄妹倆依偎在一起，又說了一小會兒的話。小羿的手一直輕拍著小顏的背，不輕不重的力度，讓小顏歪在哥哥肩膀上昏昏欲睡。正一個垂頭低下去，卻猛地又驚醒，小顏迷迷糊糊地抬頭，眸光一閃，恰看到柴房的門‘霍’地被人從外面打開。黑暗中，她看到一個柔婉的身影正慢慢向她們靠近，尚不及看清來人的容貌，她已是驚喜萬分地撲了上去。

    “娘親?！?br/>
    彎腰接起小顏，華青弦用力地親了孩子一口，這才放下來借著月華上上下下地打量起了孩子：“快讓娘親好好看看，有沒有傷著哪里？天??！這臉上怎么回事，蚊子咬的？手上也是……該帶點藥過來給你擦的，我這么漂亮一個閨女，要是破相了可怎么好?！?br/>
    她一直不停地叨著，完全沒別人插話的余地，小羿扯了扯她的衣裙，只問了一聲：“娘親，你帶飯來了嗎？”

    “啊！帶了帶了，當(dāng)然帶了?！闭f罷，扭頭看向門外，催促道：“還不快拿進來，孩子們都餓了?！?br/>
    聞聲，小羿向著門口一看，先是一雙墨色錦靴出現(xiàn)在視線之中，緊跟著，便是夜云朝那雙氣勢凌人的眼，在黑暗中閃著燦然如星的光。

    “小羿。”

    溫和地叫他，卻看清他眼中一閃而逝的欣喜，唇角剛一彎，便聽到小羿用酷酷的聲音說了一句：“飯呢？我餓了。”

    將手里的食盒遞了過去，小羿接過來便坐到地上大快朵頤，小顏本還在華青弦的懷中膩歪著，見哥哥已經(jīng)吃上飯了，也扭著身子從華青弦的懷里下來，伸手過去狠狠地撕了個雞腿……

    許是餓極了，兩個孩子吃得很多，很快，食盒里的東西便被一掃而空。

    “該多帶一點過來的?！?br/>
    “不用，多了我們也吃不下?！?br/>
    華青弦睨了兒子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說‘吃不下你還吃這么多’？

    “那是怕娘親不好再過來，所以要吃多一點，接下來的兩天也就能挨過去了。”小羿說得理所當(dāng)然，甚至連接下來兩天她不能來看他們都已經(jīng)預(yù)計到了，看著這樣機敏睿智的兒子，華青弦心里沉甸甸的，仿佛壓了好幾塊大石。

    “小羿，是娘對不起你們，要不是娘你們也不會……”

    “娘親，在吊子溝的時候，有一次我們四五天都只喝了一碗粥，總比那時候強。”

    這樣聰明的孩子，只一句話就說到了重點，華青弦溫柔地摸著小羿的著，承諾般開口：“小羿，就這一次，以后誰也別想動你們?！?br/>
    聽著這樣的話，華羿露了一個相信她的笑臉：“娘親你快走吧！讓人看到了不好?！?br/>
    搖頭，她不忍離去，兩個孩子睡在這樣的地方，她怎么忍心？

    “娘想再看看你們。”

    小顏湊過來一個頭，無比認(rèn)真地看著華青弦：“娘親，你不走的話，那個周大娘會向壞女人告狀的，到時候她又要多關(guān)我們幾日那可怎么辦？所以，你還是走吧！我會照顧哥哥的?！?br/>
    聽得這話，華青弦心頭竟是百般不是滋味，這樣小的孩子，竟是已懂了這么多。

    全是讓那些人逼的。

    “那小顏可要好好照顧哥哥喔！”

    “嗯！”

    聞聲，華顏重重地點頭，還用力抱緊了身邊的華羿，做出一幅母雞護小雞的架式，華青弦一見，心都要化了。

    惆悵間，正猶豫著要不要離去，耳后卻突然傳來他清亮的聲線：“有人來了?！?br/>
    心，狠狠一縮，華青弦猛地回頭，只眸色深沉地看了阿十一眼，便覺得身子一輕，再回神，眼前樹影交替，人卻已是穩(wěn)穩(wěn)落在了枝頭，雙手，還緊緊吊著他的脖頸。

    他笑著垂頭，眸子里似有星光在閃爍，華青弦不知為何便突然紅了臉，所幸夜色太深看不真切，否則，她真不知道自己除了打個地洞鉆進去以外，還能做什么。

    “先放我下來?！?br/>
    “還有人?！?br/>
    說罷，他的目光向下一指，華青弦順勢低頭，恰看到柳側(cè)妃屋里的榮媽媽正遙遙走向柴外房的周大娘。心口又是一緊，她趕緊抬頭去看阿十：“門鎖了嗎？鑰匙呢？”

    夜云朝淺淺一笑，也不說話，只騰出手來凌空打了個響指。

    然后，神奇的事情便發(fā)生了，一直木頭人一樣的周大娘突然便走動起來，還主動迎向了榮媽媽，兩個人交頭接耳地說了一陣，大多都是說的關(guān)于有沒有人來看小羿和小顏的事。華青弦本還有些緊張，可聽著聽著，她的嘴便越張越大：“周大娘，她，怎么會幫我？”

    “她沒幫你，只是不記得方才發(fā)生了什么罷了?！?br/>
    “??？”

    “我用了催眠術(shù)，所以，她只會記得我告訴他的一切?！彼f得云淡風(fēng)輕，仿佛不過是做了件再隨意不過的事情，可華青弦徹底被他說的那三個字給震懾到了。

    催眠術(shù)？居然連那個那個也會？

    華青弦還在這邊犯迷糊，那邊榮媽媽得了最想要的消息已歡歡喜喜地離開，看著她得意忘形的背景，華青弦的手，不自覺地又緊握了起來：“駱惜玦呢？不打算來看看小羿?！?br/>
    “會來的?！?br/>
    “讓他看好時間，別來早了?！眲e以為她只會被動地挨打，有時候只是不想做得太明顯，既然這些人完全沒有收斂的意思，那么，就怪不得她不念舊情。

    “什么時間才不算早？”

    聞聲，華青弦冷冷睨了他一眼：“你明明知道的?！?br/>
    如果他只是阿十，或者還要她多加提點，可眼前的男人每一個不經(jīng)意的動作都似乎頗有深意，別說她嘴里已經(jīng)說了出來，便是她一個字也不提，他也一定明白她想要做什么。能有天火那樣的手下，又有駱惜玦這樣的好友，阿十的身份，也許遠比她想的還要有來頭。

    這么想著，她終于又挑起了眉：“阿十，你到底是誰？”

    “蒼穹門門主?！?br/>
    不想騙她，所以他選擇了坦白，只是，他能告訴她的只有這么多，至于蒼穹門門主背后那個響當(dāng)當(dāng)?shù)拿郑苍S，在真相解開的那一天，他會親口對她說出來?？墒乾F(xiàn)在，他只是蒼穹門門主，也只能是蒼穹門門主，而不是大晉朝那個抱病在家的驍云將軍夜云朝。

    月色下，他兩只眼睛黑得發(fā)亮，好似兩盞明燈照亮在心口，她直勾勾地回視著他，仿佛要透過那烏幽幽的深潭，直望進他的內(nèi)心。只是，那樣漆墨如夜的星瞳里，除了自己，她什么也沒看見……

    心，微微一顫，華青弦終是又羞赧地垂了眸。

    這廝，竟明目張膽地跟她放電，她差點就……招架不住了?！胍估锫淞艘魂嚰庇?，天亮之前卻又驟然停住。

    清晨的天空，沁著微微的芳馨，夜雨滌盡了一切的塵污，連帶著把花的清香也在濡濕中渲染了開來，隨著風(fēng)兒，飄進了每一個人的心里。

    柳側(cè)妃今日梳了個高髻，側(cè)面簪著朵嬌艷欲滴的牡丹花，正滿意地扶著鬢角攬鏡自照，榮媽媽卻緩步而來，悄悄在她耳邊說了一句：“媚兒回來了?！?br/>
    這么早？柳側(cè)妃眉心一動，已是淡然出聲：“讓她進來?！?br/>
    榮媽媽應(yīng)聲去了，很快便領(lǐng)著人進來，柳側(cè)妃手里端著茶，也不喝，只是輕輕地用那描金邊的茶蓋慢慢地撥著茶碗里的碧湯，過了好一會兒，才慢慢擱至一旁：“沒人跟著吧？”

    媚兒很恭敬地跪了下來，認(rèn)認(rèn)真真地給柳側(cè)妃磕了個頭才道：“奴婢很小心，沒人跟著。”

    “說吧！”

    “郡主身邊得力的只有泌蘭姐姐一個人，泌梅太小，又不愛說話，是個不頂用的。那個云媽媽倒顯得很厲害，聽說是做過當(dāng)家主母的人，看上去比較有見識，只是畢竟剛剛?cè)敫?，做事還束手束腳的，暫時不用太擔(dān)心她會壞事?！甭犞膬河袟l不紊地說著華青弦屋里的人，柳側(cè)妃的眉頭漸漸舒展開來，和她想象中一樣，華青弦想要王府里站住腳，恐怕還需要些時日。她本也不是個聰明的，只要自己稍加用力……

    “聽說，你和柔兒一過去就改了名字？”

    “郡主說不喜歡，就給改了?！闭f著，面色變得有些不大自然：“奴婢叫泌竹，柔兒叫泌菊?！?br/>
    “什么？”

    乍然聽到這兩個名字，柳側(cè)妃也是一愣，她怎么也沒有想到，華青弦竟然將自己送運去的人取了兩個短命丫頭的名字，是已經(jīng)有警覺了么？還是，僅僅是顧念舊情？

    柳側(cè)妃的表情似是也有幾分驚訝，媚兒心頭一喜，忙趁熱打鐵道：“側(cè)妃，這名字奴婢和柔兒用著心里都犯怵，也不知郡主是什么意思?！?br/>
    “這是在敲打你們呢！讓你們不要有二心。”說著，眉頭一挑：“有二心的丫頭，可都沒有好結(jié)果的，你要想好了?！?br/>
    媚兒嚇得手腳一涼，忙表忠道：“別人怎樣奴婢不知道，可奴婢定是要一心一意為側(cè)妃辦事的?！?br/>
    滿意地看著媚兒瑟瑟發(fā)抖的樣子，柳側(cè)妃朱唇一挑，端了茶。

    榮媽媽立刻上前，看著媚兒道：“回去休息吧！沒什么大事不要再過來?！?br/>
    “是?！?br/>
    一頭一臉的汗，媚兒恭恭敬敬地柳側(cè)妃的屋子里退了出來，只是，一想到柳側(cè)妃的態(tài)度，心里寒寒的。她本想向柳側(cè)妃討個人情，不用那樣晦氣的名字，可是……如今，她已明白從今往后再沒了‘媚兒’這個人。

    咬了咬牙，她想：總不是所有叫這個名字的丫頭都不會有好命，她會爭取，會努力……

    媚兒走了，柳側(cè)妃又?jǐn)R下了手里的茶：“榮媽媽，你說，她是什么意思？”

    “改了兩個，另三個沒有改，可能是在試探。”

    點了點頭，柳側(cè)妃又問：“那你覺得，是改了名的入了她的眼，還是沒改的入了她的眼？”

    “泌竹和泌菊都是為她而死，按理說她是該感激那兩個丫頭的，能賞了這樣的名字，該是想著要重用?？墒?，畢竟是短命的名字，誰用了心里都不舒服，所以，也有可能是看不順眼的才會賞這樣的名?！?br/>
    榮媽媽說了那么多，卻也等于什么也沒有說，柳側(cè)妃不禁蹙眉：“幾年不見，她的心思倒是深了些。”

    “再深也不怕，木蘭木槿還太小，百合是個不開口的，芍藥除了針線別的什么也不會，就算她真的看出來什么，故意不用柔兒媚兒，那也沒有其它人可用，總不能事事都吩咐泌蘭和泌梅吧？那也得她們做得過來才行，依奴婢看，側(cè)妃您就放心吧！這一回，她就算是通天的本事，也翻不出側(cè)妃您的手掌心?！碑吘故橇鴤?cè)妃身邊最紅的人，榮媽媽也最知道柳側(cè)妃想聽的是什么話，一骨腦就這么說了出來，聽著似是有些夸張，但卻讓人很受用。

    揚眉，柳側(cè)妃陰陰一笑，扭唇道：“走吧！咱們?nèi)タ纯蠢戏蛉?。?br/>
    “還早呢！”

    “趁別人沒去，我先跟老太太商量點事兒，威北侯夫人過兩日要來府上做客，問問老太太該準(zhǔn)備點什么才好?！蓖焙罘蛉苏f是來給她送生辰賀禮，可偏偏還要帶著那個傻兒子，就算是沒有言明，她也不可能不明白那邊的意思。

    也是太急了點，不過，倒是正合她的意。

    “是來相看的？”

    嘴一快，榮媽媽便口無遮攔地將那事說了出來，被柳側(cè)妃一瞪，立馬又掩了口道：“奴婢只是覺得快了點?！?br/>
    “哪里快，我看就剛剛好?！?br/>
    說罷，抿唇又是一笑，那涂得鮮紅的嘴唇襯著她雪玉似的臉龐，似是盛放中的罌粟花，明艷妖嬈，卻又飽含毒汁。

    吃過午飯，華青弦沒什么精神地在房里頭看書，眼睛是盯著書本的，但一個字也沒看進去，兩個孩子如今也不知怎么樣了，她實在是做什么都沒有心思。若不是怕那些‘眼線’看出她的異樣，又跑去柳側(cè)妃那里報信，她早就扔了書直接奔柴房那邊轉(zhuǎn)悠了?？墒?，這里是王府，她不能再使當(dāng)初那山溝溝里‘小寡婦’的野蠻勁兒，只能耐著性子坐在這里，等著泌蘭的消息。

    約摸過了一柱香的功夫，泌蘭終于回來了，一進屋就關(guān)了門。

    “廚房里張常勝家的說，飯食帶進去了，只是都不吃，說不見到郡主，寧可餓死?！闭f到這里，泌蘭頓了一下：“小小姐眼睛都哭腫了?！?br/>
    聞聲，華青弦原本拿著書的手，倏然緊握。說是三天，可不知這三天算不算昨日，所以，也有可能是四天。如果兩孩子拗起一直不肯吃東西怎么好？

    想到這里，華青弦驗難免有些沉不住氣。她也是沒想過要再去找王妃，可人走都到王妃的院子前了，卻被林媽媽攔了下來，說王妃病了，不愿見人。是不愿見人，還是不愿見她，也只有王妃自己知道了。不能見王妃，她便想去見自己那個父親，只是，人家回到家里后第一個不是去的王妃的院子，而是去了側(cè)妃的院子，而且，一去就不曾再出來。

    左也是爺，右也是爺，但沒有一個愿意伸手幫她一把，或者說，沒有一個人愿意待見她。既然這么厭惡她，卻又使人接她回來，也不知道當(dāng)初都是些什么心態(tài)？為此，她曾試探過云媽媽，還真的打聽了些東西出來。不過，結(jié)論是，接她回來真的是個意外，華青磊意外到了西山，又意外地聽說了有個華青弦，于是又意外地救了她，然后再順理成章地把她接了回來……這也太巧了一些。

    不過，無論接她回來是為什么，有一點她卻是看清楚了的，這個家里的人雖然都厭惡她，卻也不敢真的拿她怎么樣。可她的兩個孩子就不同了，身份地位都不如自己，才會落得這樣的下場。自己的孩子都保護不了，還談什么其它？心一緊，華青弦終于再坐不下去了，直接尋了玉娘給她的包袱塞到了泌蘭的手上：“這些是我身上所有的銀子了，你拿去給那個周大娘，讓她行個方便讓我見一見兩個孩子?！?br/>
    “郡主，沒用的?！?br/>
    華青弦挑眉，冷泠泠地看著泌蘭，口氣略有些生硬：“沒試過你怎么知道沒用？”

    泌蘭心口一悶，憋紅了臉這才說了實話：“柳側(cè)妃給的只多不少。”

    這是暗示她周大娘是得了柳側(cè)妃的好處，才這么‘盡心盡力’的？

    好，很好！才回來一天，家里已四面楚歌，是‘自己’人緣太差，還是這個家的風(fēng)水不好？堂堂一個郡主，在這里竟是混得還不如在吊子溝？

    華青弦恨得咬牙，但人卻還未昏了頭，心里一合計，便對泌蘭說：“沒用也試試，萬一……”萬一那周大娘是個心黑的，想要貪兩份呢？如果她是見錢眼開，她就一定有辦法鉆空子。

    搖了搖頭，泌蘭嘆氣道：“林媽媽試過了，一氣拿了五十兩，那周大娘就是不肯，還抬出了老夫人，林媽媽沒有辦法，只得回去請了王妃，哪知，王妃才要抬腳進柴房看孩子，老夫人身邊的紅豆姐姐就來了，給王妃帶了句話，王妃沒有辦法，也只能回去了?！?br/>
    這么夸張？對付兩個孩子，她們就不覺得用力過猛了么？

    “郡主，現(xiàn)在只希望小少爺和小小姐能不要再那么犟，只要肯吃東西，三天后總還是能出來的?！?br/>
    “不見到我，他們是不會吃東西的?！?br/>
    “郡主……”

    聽到這話，泌蘭也不知還能說什么，正心里埋怨著小羿和小顏太任性，卻聽華青弦在她耳邊解釋般地說了一句：“他們不是任性，是擔(dān)心我，被關(guān)在柴房里什么也不知道，看老夫人對他們的態(tài)度就知道我在這個家里是什么地位了，他們受了罰，唯恐我也受罰，或者經(jīng)受些更嚴(yán)重的，才會一直要求要看到我，看到我平安了，他們才肯吃東西。”

    “原來……原來是這樣，奴婢還以為……”

    華青弦自然明白泌蘭心里想的是什么，要不然也就沒有之前那些話了。不過，看到泌蘭這個反應(yīng)，她又是酸澀道：“窮人的孩子早當(dāng)家，這種心情，你們不是應(yīng)該比我更明白？”

    “郡主，那現(xiàn)在如何是好？”

    “讓我想想。”

    事情到了這個地步，華青弦反倒是坐了下來，神情比方才還要從容淡定。越是關(guān)鍵的時候，她就越不能亂了陣腳，否則，不但救不出孩子自己也會搭進去，如果自己都出了事……

    ——

    盛夏，月朗星繁。

    華青弦半夜里偷偷摸摸起來，獨自一人去了綺蘭閣內(nèi)的月華亭。剛坐下，身后便有細微的腳步聲傳來，她心頭一喜，猛地回過頭來：“天火，你終于……”

    最后的‘來了’兩個字，終還是沒能說出口，華青弦靜靜看著眼前那張清俊絕華的臉，一顆心，不知為何越跳越亂。

    眼前的阿十，擁有太陽神阿波羅般精雕細琢的臉龐，白皙的皮膚，一雙仿佛可以望穿前世今生的耀眼黑眸，笑起來彎彎如月，肅然時冷若寒星。直挺的鼻梁，薄唇緋然，輕笑時若鴻羽飄落，靜默時冷徹如冰。他嘴唇的弧角非常完美，似乎隨時都帶著些似有若無的笑意。那一笑，似能讓陽光從云層里撥開陰暗，一下子照射下來，溫和而自若，暖了人心。

    月光下，他欣長優(yōu)雅地向她走來，手里把玩著一朵怒放著的紅花，夜色太濃，她看不清那花兒的形狀，只覺得那惹眼的顏色，似是暗夜中的一團火花，襯著他那一身墨色素袍，妖嬈而邪魅。

    “又見面了?！彼χ_口，帶著淡淡的疏離，聲音依然清亮好聽，只是夾雜著些莫名的冷傲。

    “那是什么花？”

    華青弦本想不理他的，至少，不該這么快就表現(xiàn)得很愿意跟他說話的樣子，可是，這妖孽生得實在太過‘可口’，所以，她只在心底小小地傲驕了一下下，便還是沒骨氣地開了口。不過，為了表現(xiàn)出她的‘冷漠’，她始終不曾正眼看他的眼睛，只時不時拿眼角的余光梭他一下下。

    “不認(rèn)識么？曼珠沙華?！?br/>
    那四個字，他說得極慢，每吐出一個字都在觀察著神情的變化，只是，讓他意外的是，在聽到這四個字的時候，華青弦的臉上，除了迷惑還是迷惑。

    許久，她終于長長地喔了一聲，淡淡道：“原來是彼岸花?。⊥ζ恋?，送我的么？不用這么客氣的?！闭f罷，輕盈地接過他手里的花兒，很是自然地放下鼻前嗅了一下。

    她臉上似笑非笑，嘴角掛著一絲看不清的幽怨，秀美中透著一股英氣，與之前他所見的又是另一種光采照人。纖白柔荑執(zhí)著那無葉的花朵，神如秋蕙披霜，兩頰融融，目勝秋水，說不出的柔媚細膩。一身桃紅的錦裙，在這清水無華的月色中顯得格外的空靈輕逸，只一垂眸，便是一種說不出的嫻靜柔美。

    他一直記得那八個字，貌若天仙，國色天姿，此刻，他能想到的依然是這八個字。隨著她的身影搖曳，夜云朝墨如漆潭的眸間唯有她纖瘦的身影，目光中那濃得化不開的情思，吹皺了一池春水，在他原本止水般的心田漾開了一圈又一圈的漣漪。

    “喜歡嗎？”

    “不喜歡?！?br/>
    她很直接，直接到令他無法接話，她卻一挑秀眉又問咄咄逼人地問道：“你知道彼岸花代表著什么嗎？”

    “我只知道，這花，叫曼珠沙華。”他還在另一個地方看到過這樣的花朵，只是，在她的眼中，他卻看不到一絲半點的慌亂。這樣處變不驚的氣度，不是她一無所知，便是她隱藏得太深，那么，她會是哪一種？

    聳聳肩，她無所謂地道：“好吧！你喜歡的話就叫它曼珠沙華吧！不過，不管她是曼珠沙華還的彼岸花，都是不吉利的，你帶著它來找我是什么意思？”

    凝眉，他長長的眸子，危險地瞇了一下，復(fù)又慢慢張開。

    “它盛開在七月，長于夏日，傳說中曼珠沙華是生長在三途河邊的接引之花，它的花香有魔力，能喚起死者生前的記憶。春分前后三天叫春彼岸，是人們上墳的日子，秋分前后三天叫秋彼岸，它開在秋彼岸期間，非常準(zhǔn)時，所以又叫彼岸花。彼岸花，開彼岸，花開時看不到葉子，有葉子時看不到花，花葉永不相見，生生相錯。這種開在黃泉之路的花朵，在那兒大批大批地開著花，遠遠看上去就像是鮮血所鋪成的地毯，又因其紅得似火而被喻為”火照之路“。也是那長長黃泉路上唯一的風(fēng)景與色彩，人就踏著這花的指引，通向幽冥之獄。彼岸花的美，是妖異、災(zāi)難、死亡與分離的不祥之美。所以，它的花語是?！彼D了一下，抬眸深深地看向了眼前的阿十：“悲傷的回憶?！?br/>
    不知道古代有沒有花語這個說法，可他就那樣不聲不響地離開，又這樣不聲不響地過來，更帶來這代表著不詳?shù)幕ǘ洌遣皇且泊碇麄兊摹^去’，也是一場悲傷的回憶？

    “這些我都沒聽過，我只聽說，它是日月國的圖騰?！?br/>
    聞聲，華青弦撇了撇嘴，很是同情地道：“那個國家一定被滅了吧？”

    “是被滅了?！?br/>
    心，猛地一顫，再看向她時，眸間已只剩下凌厲與冰雪。

    “看吧！我就知道，用這么不吉利的花做圖騰，那不是作死是什么？”不都說古人最迷信的么？怎么連這個都不打聽清楚就隨便做圖騰的？要用也用白蓮花嘛！那可是人家觀音菩薩用的，保管吉利。

    華青弦的態(tài)度，又一次讓夜云朝迷惑了，那樣無知無畏的表情，真不像是裝出來的。難道，是自己誤會她了？她和日月國沒關(guān)系？那她腰上的那朵曼珠沙華又是哪來的？還有，如果她真是日月國的皇室后裔，那又為何會是大晉的笙華郡主，這樣的身份，對于大晉來說真的是莫大的諷刺。

    “說吧！干嘛來了？”漫不經(jīng)心地開口，她的眸光淡淡掃過他的身后：“天火呢？是不是跟你一起來了？”

    “你在等天火？”

    “是?。　彼钢傅厣希骸八托☆佌f過，要是有事找他就畫一個包子，他看到了就會來。”

    順著她的手勢，夜云朝下意識地低頭，果見那涼亭之內(nèi)的地上畫著一只碩大的包子了。眉，不自覺地一揚，似又想到了那些‘荒唐’卻歡樂的時光，不自覺地，那欠揍的話便溜出了口：“這包子是你畫的？真難看?！?br/>
    這口氣，華青弦一愣。

    果然是阿十，只是，這身衣著，應(yīng)該再不是她所認(rèn)識的那個阿十。

    “不損我你會死么？嘴這么臭？”這般性格，才是真的華青弦，不似白日里看到的那般，嫻靜溫雅，仿佛真的是金枝玉葉。

    “你對誰說話都很客氣，就是對我說話太不刻薄了，為什么？”

    她白他一眼，毫不客氣：“因為你不老實，因為你從不說實話?！?br/>
    “你不也沒有跟我說實話？”夜云朝的眼光上下一滑，暗指她這華麗麗的郡主身份。

    “行不改名，坐不改姓，我叫華青弦告訴過你沒有？”

    “……”

    這一點，這么解釋好像有點牽強吧？

    “行了，天也不早了，我們這孤男寡女的在此私會貌似也很不合適，如果你沒什么事的話，我就先回去了?！睂τ谶@個占了大便宜便拍拍屁股走人的瘟神，華青弦心里還是有氣的，雖然方才忍不住跟他多說了兩句，但，有些‘深仇大恨’可不是這么容易就能化解的。所以現(xiàn)在，她要扳回一局，將他‘拒之門外’。

    華青弦走得瀟灑，那挺直的脊梁，那倔強的背影都讓夜云朝即好笑又無奈。站在她身后，看著她漸漸遠處，他忽而溫柔地喚她，聲音低沉而醇厚，好聽得讓華青弦覺得自己似喝了陳年的紅葡萄酒，心都要醉了。

    他說：“阿弦，你就那么不想見到我么？”

    她不回頭，只是脊背挺得越發(fā)的直了：“先走的那個人是你，不見的那個人也是你，為何要反過來責(zé)問我？”

    “當(dāng)時，情況緊急……”

    這個借口真的很拙劣，可是，他又如何能告訴她，他介意的，其實是那朵不該看到的花？

    “好吧！就當(dāng)是情況緊急好了，所以，你可以走了。”當(dāng)她是傻子么？這樣的爛借口也想哄到她？既然還是無心說實話，那就徹底不要說好了，反正，她已變回了笙華郡主，再不能做無拘無束的華娘子。而她與阿十的那一段過往，也將會隨著笙華郡主的這個身份，徹底湮滅于紅塵。

    “……”

    被趕的滋味不好受，但更讓他覺得不好受的，卻是華青弦那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她給他的感覺一直是很率性的，甚至略帶點張揚與善變，不似現(xiàn)在這般，小心翼翼卻又暗藏心機，不過是兩日的時間，她便真的成了笙華郡主，只是，為何他在她的眼中看不到一丁點的開心與滿足。

    笙華郡主？華青弦？分明是一個人，卻又感覺像兩個人，這種感覺太過不真實，甚至讓夜云朝的心尖也泛起了涼意。這個王府，對她來說竟是這般的讓她絕望么？

    想走，卻也想留，只是顧及著她的身份，不能再像當(dāng)初那般放肆，是該告訴她他是誰的，可是，在那朵曼珠沙華的真相被解開前，他什么也不會說，更什么也不能說。這般想著，他終還是選擇了落拓轉(zhuǎn)身，只是，足尖旋轉(zhuǎn)的同時，他的身后又軟軟地響起了清越的聲線：“等等?！?br/>
    似還有些猶豫，但她到底是開了口：“你身上中的毒，解了嗎？”

    “解了?！?br/>
    她眼里閃耀著智慧的光輝，又敏銳，又細致：“還記得是誰救了你吧？”說完，好似生怕他會反悔一般，她又急忙道：“現(xiàn)在，你的救命恩人有難，你是不是應(yīng)該仗義出手搭救搭救？”

    救命恩人？華羿？

    他終于轉(zhuǎn)身看她，目光如淡淡青煙一樣朦朧：“要我怎么救？”

    “帶我去看看我兒子，做得到嗎？”

    “當(dāng)然。”

    聞聲，華青弦眸光一閃，一雙泉水般純凈的雙眼，瞬間便璀璨而亮。

    ——時值盛夏，正是蚊多的季節(jié)，柴房里，小顏和小羿的手腳臉上都是咬出來的紅包，正鉆心的癢。小顏忍不住就上上下下地抓著，很快一張小臉被抓的通紅：“哥哥，為什么我們不能吃飯？”

    扯下小顏正胡亂抓著臉的小手，小羿依然淡定：“因為我們要等娘親過來才能吃?！?br/>
    “可是，我好餓。”

    小顏嘟著嘴，滿臉委屈。挨餓的日子也不是沒有試過，她們原就比普通的孩子要經(jīng)扛，只是，面前擺著一盤又一盤的精致美食，卻又不能動手的感覺，實在讓小顏覺得難受。

    “餓也不能吃?！?br/>
    “為什么？”

    聞言，小羿目光閃動：“因為飯菜里有毒，吃了咱們就死了?！?br/>
    “?。俊?br/>
    沒想到哥哥會說出這樣的理由，小顏當(dāng)時就嚇傻了眼。

    “那些人都不喜歡娘親，可是娘親是郡主，她們不敢毒死她，可我們不一樣，我們要是死了，扔到亂葬崗上就行了。”小羿是個敏感的孩子，智商又高得出奇，明明只有四歲多但言語間已像個小大人了。事實上，自打他們?nèi)肓送醺?，他就發(fā)現(xiàn)娘親不同了，不像以前那么抽風(fēng)，也不像以前那樣隨意，就是說話吃飯的動作都和以前大不一樣了。起初，她還以為娘親是怕失了禮，可漸漸的，他才知道，娘親是故意那么做的，只有讓人挑不到毛病，才能平平安安地生存下去。

    娘親帶他們?nèi)ソo老夫人請安，老夫人卻只見了娘親一個人，這就是不認(rèn)他們兩個的意思了。他雖然心里很不爽，卻還是乖乖地帶著妹妹去了園子里玩，只是，沒想到就遇到了那個華青瑜?？此难凵窬椭浪卸嘤憛捤麄兞耍€有那個柳側(cè)妃的表情，絕不僅僅只是想懲罰他們，妹妹天真無邪才會上那個老女人的當(dāng)，可他，卻什么都看清了。柴房他是‘自愿’要來的，如果他不來，妹妹一個人肯定會出事，娘親現(xiàn)在處處受制，他要看著點妹妹讓她沒有后顧之憂才行。

    “哥哥，我好怕！我們真的會死嗎？”

    伸手?jǐn)堖^小顏在懷里，小羿學(xué)著華青弦的樣子，輕輕拍著小顏的背：“妹妹不怕，娘親會來救我們的?！?br/>
    “可是，她們不會讓娘親來看我們?！毙☆伈患靶◆鄼C靈，但也不是個笨孩子，哥哥都已經(jīng)說得那樣明白了，她自然會緊張。

    “要相信娘親?！?br/>
    娘親已經(jīng)和以前不同了，從她‘大病’一場后就變得完全不一樣了，但，正因為娘親的這些改變，才給了小羿莫大的信心，就算關(guān)在這黑乎乎的柴房里，他也從不曾害怕，只因，他堅信娘親會來接他們出去，只是，還要給娘親點時間。

    “要是，娘親不是不想來，而是來不了呢？”

    眸色一沉，小羿鎮(zhèn)定道：“那咱們就一直等著。”

    “哥哥，餓死好痛苦，我不想餓死，嗚嗚！”小顏的眼淚終于掉了下來，摟著小羿的手也收得更緊，畢竟還這樣小，小顏相比于小羿，表現(xiàn)的更像個正常的孩子。

    抬手試去妹妹臉上的淚滴，小羿展顏一笑，那樣的溫暖無害：“妹妹乖，咱們再忍兩天，要是到時候娘親還不來，咱們就裝死?！?br/>
    “裝死？”

    點點頭，小羿又道：“等他們發(fā)現(xiàn)我們‘死’了，就會把我們?nèi)拥?，到時候，我們就逃走，再想辦法找娘親?！?br/>
    聽到這里，小顏臉上的淚珠兒倒是沒有了，只剩下一臉的希冀：“哥哥，咱們逃得掉嗎？”

    “逃得掉的，小顏是女俠，不是嗎？”

    一聲女俠，似是燃起了小顏身體里那狂野奔放的俠性，她被淚水洗過的黑眸剎那間變得清亮無比。

    “嗯！”重重點頭，小顏的周身似燃起了希望的火苗，她想到一直是娘親和哥哥護在她身邊，自己都笨笨的沒有用?？涩F(xiàn)在，終于有機會讓她幫哥哥和娘親做點事了，那種感覺，讓她恍然間以為自己真的已經(jīng)是個女俠了。

    兄妹倆依偎在一起，又說了一小會兒的話。小羿的手一直輕拍著小顏的背，不輕不重的力度，讓小顏歪在哥哥肩膀上昏昏欲睡。正一個垂頭低下去，卻猛地又驚醒，小顏迷迷糊糊地抬頭，眸光一閃，恰看到柴房的門‘霍’地被人從外面打開。黑暗中，她看到一個柔婉的身影正慢慢向她們靠近，尚不及看清來人的容貌，她已是驚喜萬分地撲了上去。

    “娘親?！?br/>
    彎腰接起小顏，華青弦用力地親了孩子一口，這才放下來借著月華上上下下地打量起了孩子：“快讓娘親好好看看，有沒有傷著哪里？天啊！這臉上怎么回事，蚊子咬的？手上也是……該帶點藥過來給你擦的，我這么漂亮一個閨女，要是破相了可怎么好?！?br/>
    她一直不停地叨著，完全沒別人插話的余地，小羿扯了扯她的衣裙，只問了一聲：“娘親，你帶飯來了嗎？”

    “啊！帶了帶了，當(dāng)然帶了?！闭f罷，扭頭看向門外，催促道：“還不快拿進來，孩子們都餓了。”

    聞聲，小羿向著門口一看，先是一雙墨色錦靴出現(xiàn)在視線之中，緊跟著，便是夜云朝那雙氣勢凌人的眼，在黑暗中閃著燦然如星的光。

    “小羿?！?br/>
    溫和地叫他，卻看清他眼中一閃而逝的欣喜，唇角剛一彎，便聽到小羿用酷酷的聲音說了一句：“飯呢？我餓了?！?br/>
    將手里的食盒遞了過去，小羿接過來便坐到地上大快朵頤，小顏本還在華青弦的懷中膩歪著，見哥哥已經(jīng)吃上飯了，也扭著身子從華青弦的懷里下來，伸手過去狠狠地撕了個雞腿……

    許是餓極了，兩個孩子吃得很多，很快，食盒里的東西便被一掃而空。

    “該多帶一點過來的?！?br/>
    “不用，多了我們也吃不下。”

    華青弦睨了兒子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說‘吃不下你還吃這么多’？

    “那是怕娘親不好再過來，所以要吃多一點，接下來的兩天也就能挨過去了。”小羿說得理所當(dāng)然，甚至連接下來兩天她不能來看他們都已經(jīng)預(yù)計到了，看著這樣機敏睿智的兒子，華青弦心里沉甸甸的，仿佛壓了好幾塊大石。

    “小羿，是娘對不起你們，要不是娘你們也不會……”

    “娘親，在吊子溝的時候，有一次我們四五天都只喝了一碗粥，總比那時候強。”

    這樣聰明的孩子，只一句話就說到了重點，華青弦溫柔地摸著小羿的著，承諾般開口：“小羿，就這一次，以后誰也別想動你們?！?br/>
    聽著這樣的話，華羿露了一個相信她的笑臉：“娘親你快走吧！讓人看到了不好?！?br/>
    搖頭，她不忍離去，兩個孩子睡在這樣的地方，她怎么忍心？

    “娘想再看看你們?！?br/>
    小顏湊過來一個頭，無比認(rèn)真地看著華青弦：“娘親，你不走的話，那個周大娘會向壞女人告狀的，到時候她又要多關(guān)我們幾日那可怎么辦？所以，你還是走吧！我會照顧哥哥的?！?br/>
    聽得這話，華青弦心頭竟是百般不是滋味，這樣小的孩子，竟是已懂了這么多。

    全是讓那些人逼的。

    “那小顏可要好好照顧哥哥喔！”

    “嗯！”

    聞聲，華顏重重地點頭，還用力抱緊了身邊的華羿，做出一幅母雞護小雞的架式，華青弦一見，心都要化了。

    惆悵間，正猶豫著要不要離去，耳后卻突然傳來他清亮的聲線：“有人來了?！?br/>
    心，狠狠一縮，華青弦猛地回頭，只眸色深沉地看了阿十一眼，便覺得身子一輕，再回神，眼前樹影交替，人卻已是穩(wěn)穩(wěn)落在了枝頭，雙手，還緊緊吊著他的脖頸。

    他笑著垂頭，眸子里似有星光在閃爍，華青弦不知為何便突然紅了臉，所幸夜色太深看不真切，否則，她真不知道自己除了打個地洞鉆進去以外，還能做什么。

    “先放我下來?！?br/>
    “還有人?！?br/>
    說罷，他的目光向下一指，華青弦順勢低頭，恰看到柳側(cè)妃屋里的榮媽媽正遙遙走向柴外房的周大娘。心口又是一緊，她趕緊抬頭去看阿十：“門鎖了嗎？鑰匙呢？”

    夜云朝淺淺一笑，也不說話，只騰出手來凌空打了個響指。

    然后，神奇的事情便發(fā)生了，一直木頭人一樣的周大娘突然便走動起來，還主動迎向了榮媽媽，兩個人交頭接耳地說了一陣，大多都是說的關(guān)于有沒有人來看小羿和小顏的事。華青弦本還有些緊張，可聽著聽著，她的嘴便越張越大：“周大娘，她，怎么會幫我？”

    “她沒幫你，只是不記得方才發(fā)生了什么罷了?！?br/>
    “啊？”

    “我用了催眠術(shù)，所以，她只會記得我告訴他的一切。”他說得云淡風(fēng)輕，仿佛不過是做了件再隨意不過的事情，可華青弦徹底被他說的那三個字給震懾到了。

    催眠術(shù)？居然連那個那個也會？

    華青弦還在這邊犯迷糊，那邊榮媽媽得了最想要的消息已歡歡喜喜地離開，看著她得意忘形的背景，華青弦的手，不自覺地又緊握了起來：“駱惜玦呢？不打算來看看小羿。”

    “會來的?！?br/>
    “讓他看好時間，別來早了。”別以為她只會被動地挨打，有時候只是不想做得太明顯，既然這些人完全沒有收斂的意思，那么，就怪不得她不念舊情。

    “什么時間才不算早？”

    聞聲，華青弦冷冷睨了他一眼：“你明明知道的?！?br/>
    如果他只是阿十，或者還要她多加提點，可眼前的男人每一個不經(jīng)意的動作都似乎頗有深意，別說她嘴里已經(jīng)說了出來，便是她一個字也不提，他也一定明白她想要做什么。能有天火那樣的手下，又有駱惜玦這樣的好友，阿十的身份，也許遠比她想的還要有來頭。

    這么想著，她終于又挑起了眉：“阿十，你到底是誰？”

    “蒼穹門門主?！?br/>
    不想騙她，所以他選擇了坦白，只是，他能告訴她的只有這么多，至于蒼穹門門主背后那個響當(dāng)當(dāng)?shù)拿?，也許，在真相解開的那一天，他會親口對她說出來?？墒乾F(xiàn)在，他只是蒼穹門門主，也只能是蒼穹門門主，而不是大晉朝那個抱病在家的驍云將軍夜云朝。

    月色下，他兩只眼睛黑得發(fā)亮，好似兩盞明燈照亮在心口，她直勾勾地回視著他，仿佛要透過那烏幽幽的深潭，直望進他的內(nèi)心。只是，那樣漆墨如夜的星瞳里，除了自己，她什么也沒看見……

    心，微微一顫，華青弦終是又羞赧地垂了眸。

    這廝，竟明目張膽地跟她放電，她差點就……招架不住了。——半夜里落了一陣急雨，天亮之前卻又驟然停住。

    清晨的天空，沁著微微的芳馨，夜雨滌盡了一切的塵污，連帶著把花的清香也在濡濕中渲染了開來，隨著風(fēng)兒，飄進了每一個人的心里。

    柳側(cè)妃今日梳了個高髻，側(cè)面簪著朵嬌艷欲滴的牡丹花，正滿意地扶著鬢角攬鏡自照，榮媽媽卻緩步而來，悄悄在她耳邊說了一句：“媚兒回來了。”

    這么早？柳側(cè)妃眉心一動，已是淡然出聲：“讓她進來?！?br/>
    榮媽媽應(yīng)聲去了，很快便領(lǐng)著人進來，柳側(cè)妃手里端著茶，也不喝，只是輕輕地用那描金邊的茶蓋慢慢地撥著茶碗里的碧湯，過了好一會兒，才慢慢擱至一旁：“沒人跟著吧？”

    媚兒很恭敬地跪了下來，認(rèn)認(rèn)真真地給柳側(cè)妃磕了個頭才道：“奴婢很小心，沒人跟著?！?br/>
    “說吧！”

    “郡主身邊得力的只有泌蘭姐姐一個人，泌梅太小，又不愛說話，是個不頂用的。那個云媽媽倒顯得很厲害，聽說是做過當(dāng)家主母的人，看上去比較有見識，只是畢竟剛剛?cè)敫?，做事還束手束腳的，暫時不用太擔(dān)心她會壞事?！甭犞膬河袟l不紊地說著華青弦屋里的人，柳側(cè)妃的眉頭漸漸舒展開來，和她想象中一樣，華青弦想要王府里站住腳，恐怕還需要些時日。她本也不是個聰明的，只要自己稍加用力……

    “聽說，你和柔兒一過去就改了名字？”

    “郡主說不喜歡，就給改了?！闭f著，面色變得有些不大自然：“奴婢叫泌竹，柔兒叫泌菊?！?br/>
    “什么？”

    乍然聽到這兩個名字，柳側(cè)妃也是一愣，她怎么也沒有想到，華青弦竟然將自己送運去的人取了兩個短命丫頭的名字，是已經(jīng)有警覺了么？還是，僅僅是顧念舊情？

    柳側(cè)妃的表情似是也有幾分驚訝，媚兒心頭一喜，忙趁熱打鐵道：“側(cè)妃，這名字奴婢和柔兒用著心里都犯怵，也不知郡主是什么意思?！?br/>
    “這是在敲打你們呢！讓你們不要有二心?！闭f著，眉頭一挑：“有二心的丫頭，可都沒有好結(jié)果的，你要想好了。”

    媚兒嚇得手腳一涼，忙表忠道：“別人怎樣奴婢不知道，可奴婢定是要一心一意為側(cè)妃辦事的。”

    滿意地看著媚兒瑟瑟發(fā)抖的樣子，柳側(cè)妃朱唇一挑，端了茶。

    榮媽媽立刻上前，看著媚兒道：“回去休息吧！沒什么大事不要再過來?！?br/>
    “是?！?br/>
    一頭一臉的汗，媚兒恭恭敬敬地柳側(cè)妃的屋子里退了出來，只是，一想到柳側(cè)妃的態(tài)度，心里寒寒的。她本想向柳側(cè)妃討個人情，不用那樣晦氣的名字，可是……如今，她已明白從今往后再沒了‘媚兒’這個人。

    咬了咬牙，她想：總不是所有叫這個名字的丫頭都不會有好命，她會爭取，會努力……

    媚兒走了，柳側(cè)妃又?jǐn)R下了手里的茶：“榮媽媽，你說，她是什么意思？”

    “改了兩個，另三個沒有改，可能是在試探?！?br/>
    點了點頭，柳側(cè)妃又問：“那你覺得，是改了名的入了她的眼，還是沒改的入了她的眼？”

    “泌竹和泌菊都是為她而死，按理說她是該感激那兩個丫頭的，能賞了這樣的名字，該是想著要重用。可是，畢竟是短命的名字，誰用了心里都不舒服，所以，也有可能是看不順眼的才會賞這樣的名?！?br/>
    榮媽媽說了那么多，卻也等于什么也沒有說，柳側(cè)妃不禁蹙眉：“幾年不見，她的心思倒是深了些?！?br/>
    “再深也不怕，木蘭木槿還太小，百合是個不開口的，芍藥除了針線別的什么也不會，就算她真的看出來什么，故意不用柔兒媚兒，那也沒有其它人可用，總不能事事都吩咐泌蘭和泌梅吧？那也得她們做得過來才行，依奴婢看，側(cè)妃您就放心吧！這一回，她就算是通天的本事，也翻不出側(cè)妃您的手掌心?！碑吘故橇鴤?cè)妃身邊最紅的人，榮媽媽也最知道柳側(cè)妃想聽的是什么話，一骨腦就這么說了出來，聽著似是有些夸張，但卻讓人很受用。

    揚眉，柳側(cè)妃陰陰一笑，扭唇道：“走吧！咱們?nèi)タ纯蠢戏蛉??！?br/>
    “還早呢！”

    “趁別人沒去，我先跟老太太商量點事兒，威北侯夫人過兩日要來府上做客，問問老太太該準(zhǔn)備點什么才好。”威北侯夫人說是來給她送生辰賀禮，可偏偏還要帶著那個傻兒子，就算是沒有言明，她也不可能不明白那邊的意思。

    也是太急了點，不過，倒是正合她的意。

    “是來相看的？”

    嘴一快，榮媽媽便口無遮攔地將那事說了出來，被柳側(cè)妃一瞪，立馬又掩了口道：“奴婢只是覺得快了點?！?br/>
    “哪里快，我看就剛剛好?！?br/>
    說罷，抿唇又是一笑，那涂得鮮紅的嘴唇襯著她雪玉似的臉龐，似是盛放中的罌粟花，明艷妖嬈，卻又飽含毒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