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玉蘭覺得秦律師關(guān)于歐陽澍讓他帶著自己回去的話沒有什么依據(jù)，因為歐陽澍只是告訴他從沈陽走更方便，并沒有說其他，況且憑著歐陽澍昨晚的怒氣，他不可能還希望自己去上海給他添堵。至于合同，自己是臨時做出辭職決定，的確是沒有按照合同要求提前一個月遞交辭職申請。想起自己當初與公司簽約時那激動的樣子，以及自己在心里暗暗發(fā)的誓，當時還覺得自己絕對不可能擅自離開公司。想不到世事難料，如今的境況令人唏噓。

    不管歐陽澍想不想她回去，白玉蘭都覺得自己應(yīng)該去上海當面解釋一下，還有工作的交接也應(yīng)該辦一下。

    玉蘭媽媽見女兒沒有說話，便過來勸她：“咱們不能做那過河拆橋、忘恩負義的人，做人就要懂得知恩圖報，人情債是千萬欠不得的。那個歐陽幫你洗刷了冤屈，你正應(yīng)該好好回去上班報答人家，怎么能翅膀硬了就想跳槽了呢，你要是那樣我可真沒臉見人了?！?br/>
    白玉蘭輕輕拍了一下媽媽的后背，其實，很多事情她沒有辦法同媽媽講，上海是另外一個世界，有太多她不熟悉和無法理解的事情，那里有白玉雪、有楊子姍、有王文斌，當然，還有歐潼陽以及她不想傷害的歐陽夫人。她必須得和秦律師一起回上海了，這是她離開家的最好借口，也是她跟歐陽澍解釋的唯一機會。她想好了，解釋完，交接好工作，她就離開，到一個沒有人認識自己的地方去。

    走之前，白玉蘭和秦律師去了公安局，還是鋼子接待的她，滿臉慚愧地遞給了她一紙道歉書，是他親手寫的，大意是說，五年前的案子白玉蘭是無辜的，鋼子對沒能及時將白玉蘭的訴求反饋給有關(guān)部門，造成她的損失和痛苦表示道歉。

    白玉蘭接過道歉書，折疊了放進鋼子辦公桌上的一個文件夾里，沒有拿走，她不是個貪婪的人。

    鋼子熱心地向她解釋了翻案的計劃，需要的證明資料很多，都列在一沓打印紙上，有白玉蘭上學期間的請假記錄，有一中老師的證人證言，有公安局當初的審訊記錄的整理稿，有關(guān)于照片及錄像的拍攝時間的專業(yè)證明，有白玉蘭后拍攝照片與作為犯罪證據(jù)的照片對比不相符的權(quán)威單位的證明，有玉蘭媽媽的證言，有玉蘭爸爸單位同事的證人證言，有商店銷售電視的售貨員的證人證言，有白玉蘭家鄰居的證人證言。這些證據(jù)綜合起來就能基本證明涉案照片與白玉蘭后拍的照片不吻合以及在照片被拍攝時，白玉蘭被人證實是處于另一種環(huán)境中，不可能去拍照片。

    最后一份是已經(jīng)存在的證據(jù)，讓白玉蘭沒有想到，竟然是涂大慶的自首書。鋼子說，涂大慶早就回來了，這次傅所長想翻案，就先把他給控制了，并與他達成妥協(xié)，只要他說出事實真相，就可以算他自首。涂大慶選擇了自首，并連夜寫了自首書，詳細交代了陷害白玉蘭的過程，說他知道自己暴露了，警察在跟蹤他，就準備陷害白玉蘭。第一次，他放了三千元到白玉蘭的書包，但是，警察沒有抓他們，也許沒發(fā)現(xiàn)，也許是放長線。周一他又放了兩千元，這次是早晨，結(jié)果警察就把他們抓起來了。每一個細節(jié)他都交待得很詳細，唯獨沒有說為什么要陷害白玉蘭，照片上的女孩到底是誰他也堅決不肯說。

    白玉蘭問秦律師：“他會判刑么？”

    “肯定會。誣陷罪，自首能減輕處罰，但是他又有問題拒不交代，包庇同伙。最少一年?！?br/>
    剛一年，白玉蘭有些失望。但畢竟他自首讓自己的案子會翻得更容易些，想想還是挺開心的。

    鋼子說一會兒要去大世界找柱子夫婦，因為傅所長昨天下令把那兩個假沈陽人抓回來了，需要他們兩個作為原告，才能將這兩個人繩之以法。

    秦律師連連搖頭，說道：“執(zhí)法過度、執(zhí)法過度了！如果我是這兩個人的律師，你們肯定要道歉賠款的?！?br/>
    鋼子看著這個被傅所長極度推崇的瘦弱男人，問道：“憑啥，他行為不端、調(diào)戲……不對，道德敗壞，有人證有物證，憑啥不能抓回來？”

    秦律師的教師癮又上來了，“這位警察同志，我請問你們，故意放走一個明知道有罪的罪犯，是什么行為？包庇罪呀！你們放了一個罪犯，現(xiàn)在還振振有詞地說什么人證物證，難道這人證物證是剛剛才有的么？放他們的時候，這些證據(jù)是不是都已經(jīng)存在了？”

    鋼子無語。

    白玉蘭悄悄笑了，看來這個鋼子就是這個命了，誰來都能損他個青紫顏色。但這個人還是挺真誠直率的，白玉蘭有些不忍，就搶進來說道：“這樣好不好？我正好要去向翠花姐告別，順便幫你問一句他們想不想告吧，有消息我給你們打電話?！?br/>
    “那好吧，這里的電話是………”

    白玉蘭打斷了他，說：“我知道，而且很熟悉?！?br/>
    鋼子恍然，說道：“對哦，我都忘了這茬了?！?br/>
    果然，翠花、柱子堅決不同意告那兩個假沈陽人，他們認為做生意嗎，和氣生財，只要白玉蘭不計較，他們肯定不會再計較。

    告別翠花、柱子夫婦，白玉蘭整理行裝，跟秦律師來到沈陽桃仙機場。

    這是她第一次坐飛機，緊張得一塌糊涂。直到機翼下那凝固如白雪樣的云朵映入眼簾，才放松了精神，開始驚嘆大自然的奇妙。

    白玉蘭終于回到上海。

    想不到，幾天沒見，白玉雪瘦了好多，話也明顯比原先少了。但對白玉蘭這次突然回鶴鄉(xiāng)縣，格外關(guān)心。

    白玉蘭揉了揉眉心：“玉雪，很多事，容我慢慢和你說。你先坐著，我睡一會兒，頭暈得厲害?！?br/>
    白玉蘭一覺睡了兩個多小時，直到晚上李燕過來看她。白玉蘭向李燕和白玉雪簡單說了那天離開上海的事情，以及回老家后，歐陽澍找到她并幫她找律師還她清白的事兒。她講的平淡，卻把李燕弄哭了，她摟著白玉蘭說：“你這個丫頭，這是什么命啊！”

    白玉雪也哭了，還詳細打聽了將來可能的補償及對犯人的處罰。

    白玉蘭向李燕道歉，為自己的不辭而別，并請李燕幫忙處理一下合同上的事情。

    李燕很驚訝：“玉蘭，為什么還要離開？你已經(jīng)翻案了，再也沒有案底了，你是清白的，可以在任何單位工作，為什么還要辭職？難道，你在公司做的不開心么？還是覺得遇到了太多的事情，受打擊了？都不是？那是為什么？莫非，你在老家那里有了更好的歸宿？”

    白玉蘭想了想，說道：“李總，我回老家是因為我媽。過去，因為那件事，我在老家待不下去，才被迫出來打工，離開我媽。我媽身體一直不太好。如今我在老家沒有了障礙，政府也答應(yīng)，說特許我這種沒有本科文憑的人參加國考，與別人一樣考公務(wù)員，一樣評分，不會歧視。所以……”

    “好吧，如果你主意已定，我尊重你的選擇。只是你要再等一個月后離開。所以，你先安心上一個月班，等我物色到人和你交接，你就可以走了。不過，玉蘭，我真是舍不得你?！?br/>
    白玉蘭眼圈紅了：“李總，我也舍不得你?！?br/>
    白玉雪怔怔地發(fā)呆，沒有說話。

    第二天，白玉蘭上班了。見到她的人都說她和白玉雪一樣，整個瘦了一圈，調(diào)侃她：“按理說沉冤得雪，你應(yīng)該志得意滿才對，怎么反而這么憔悴？”

    她笑著應(yīng)付：“故土難離，不舍得，自然憔悴?！?br/>
    白玉蘭和白玉雪每天準點兒出門，早餐都是晚上帶回來的，早晨在微波爐里轉(zhuǎn)一下吃。就這樣過了幾天平靜的日子，直到周末下班，倆人正打算往公寓走，歐陽澍突然截住了她倆。

    白玉雪趁白玉蘭呆住的時候，悄悄溜走了。

    歐陽澍打開車門，將白玉蘭推上車，關(guān)好車門。他走到另一邊上了車，邊倒車邊問道：“你有卡了吧？”

    白玉蘭抬頭看著他，問道：“什么？”

    “我問，你有卡了吧？我餓了，想吃肉夾饃。”

    白玉蘭這才反應(yīng)過來，連忙說：“有了，李總給我辦的。工資已經(jīng)存進去了。哦，沒有，那個會員卡太貴了，我沒辦?！?br/>
    歐陽澍繼續(xù)問道：“那怎么辦？你是不打算請我了？”

    白玉蘭連忙說道：“打算，請。要不……”

    “我知道了，寫欠條唄！”

    歐陽澍終于笑了，開車向上海大飯店駛?cè)ァ?br/>
    同樣的湯，同樣的肉夾饃，白玉蘭覺得比上次好吃多了。想起上次的經(jīng)歷，她偷偷笑了?？墒?，看歐陽澍買單簽字時，她卻笑不出來了，這是什么湯什么饃呀，這么點兒東西居然收了她276元，一份138，太夸張了吧。

    上車后，歐陽澍問她：“心疼了？怎么盯著單子看那么久？”

    白玉蘭嘆了口氣，說道：“是啊，這樣消費下去，不知道什么時候才能還上你的錢?！?br/>
    歐陽澍想想，點了點頭，說道：“對，還錢很重要。以后得省著點兒花了。人就得重承諾。你答應(yīng)的事情一定要做到才行，是不是？對了，你說承諾究竟有多重要？”

    白玉蘭想了想：“媽媽說，比生命都重要?！?br/>
    歐陽澍笑了：“嗯，我記住了。實在無以為報的時候就以身相許?！?br/>
    白玉蘭的臉紅了，她很想對歐陽澍解釋一下那天的事情，可是卻沒有想好該說什么，怎么說，因為她自己到現(xiàn)在也沒有想明白。

    “是不是你到現(xiàn)在還沒有想明白該怎么向我解釋？”

    白玉蘭紅著臉點了點頭，再不敢說一句話。

    歐陽澍看著白玉蘭，說道：“那就等想好了再說。我想帶你去看些東西。你著急回去么？”

    白玉蘭看看車窗外的天空，天剛剛有些擦黑，白玉雪應(yīng)該還在監(jiān)護室，明天才能回病房，便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見歐陽澍沒明白，就笑了：“我不著急回去。你帶我看什么？書么？”

    歐陽澍一邊啟動車子一邊說道：“你這個書蟲，就知道書。其實你慢慢會發(fā)現(xiàn)，這個世界，有很多比書有趣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