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院長辦公室的路上，沒有安平艾笑還有趙耀祖的暗示，蘇明鏡就自動自發(fā)將鏡子從衣服里拿了出來，然后直接托在胸前，對著來來往往從他們身邊經(jīng)過的人照著，探測著每個人，尤其是醫(yī)護(hù)人員的心。

    鏡子表面，人人都是和他們所展現(xiàn)出來的一面一樣，齜牙咧嘴的笑，對著每個人都和善，將白衣天使四個字貫徹的完全。

    安平艾笑還有趙耀祖看著這樣的鏡面眉頭都皺了起來，似乎是相當(dāng)不相信，這就是他們的真實面目。

    不該是這樣的。

    這些人雖然看起來和善，看起來與世無爭，像是真的原諒了所有曾經(jīng)受到過的傷害，并且想要用自己的溫暖去溫暖世界，改變世界。

    可是他們內(nèi)里隱藏極深的，明明是更讓人感到毛骨悚然的陰沉秘密。

    他們都沒有忘記那些傷害，只是將那些傷害統(tǒng)統(tǒng)蓋在心底最深處，不讓任何人有機(jī)會去接觸到。

    如果不是曹若云和于立輝，他們根本不會知道這里的問題所在。

    最吊軌的地方更是在于，這是他們主動供出來的。

    為了什么？

    動搖他們的心嗎？

    能動搖的了誰？

    蘇明鏡拿著鏡子，一滴汗水從額頭往下滴，看起來很努力，想要將這些人更內(nèi)部的東西給引出來。

    那些向善陽光的一面都只是偽裝，底下的東西她要將它全部揭開才行。

    她的努力，其他三人都看在眼里，但是安平艾笑的視線中還帶著股審視。

    “你們看！”正當(dāng)艾笑在想要不要在去院長辦公室之前和她開誠布公說一下他們的擔(dān)心，她就突然成功地將那些被隱藏的東西給顯示出來了，“他們的樣子出來了……”

    “為什么我要屈服于權(quán)威，低下頭跪下身去順應(yīng)所謂的時代潮流，老老實實接受那些潛規(guī)則？”

    “憑什么跟隨著大眾的選擇就是正常的，我個人的意愿就要被吞噬？”

    “不對的就是不對的，對的就是對的，為什么要憑借人情就將這些界限模糊？”

    “憑什么我一生為善，卻要面對這些種種的不公？”

    “為什么？憑什么？憑什么！為什么！”

    安平三人只能看到不斷的文字從鏡面劃過，每句話后面都跟著對應(yīng)的人的臉，笑著的臉。

    而蘇明鏡卻不止能看到，還能聽到。

    那些不甘的哀嚎，那些痛苦的哀鳴，都順著耳朵的神經(jīng)沖進(jìn)了大腦。

    有的還直接擊中了心臟。

    “這些人的狀況就是和曹若云的一模一樣，”蘇明鏡實在是受不了了，那些聲音明明只是在訴說，但在她耳朵里卻像是在引誘逼迫她犯罪一樣，“我們快去院長辦公室看看吧……那個院長到底是個什么人物……”

    艾笑看蘇明鏡神情緊張，神色蒼白的樣子，下意識對趙耀祖使了個眼色。

    趙耀祖自然也知道蘇明鏡現(xiàn)在狀況的不對，所以默默放慢了腳步，跟在她的斜后方，手臂虛扶在蘇明鏡的腰旁，亦步亦趨地跟著。

    院長辦公室安排在了最高層，那里比樓下要安靜的多的多，可以說是一點聲音都沒有，只有他們幾人特意放低的腳步聲。

    整層樓都要比下面干凈，一塵不染，白的發(fā)光，白的駭人。

    走廊里只有墻壁，什么都沒有，然后正對著的就是那件院長辦公室，走廊走到底，就是目的地。

    “你不會是還想敲門吧？”

    這詭異的地方讓四個人都提起了心，吊起了膽，走到盡頭的時候，艾笑下意識就伸出拳頭想要對著門敲三聲，趙耀祖馬上阻止了她。

    “直接踹吧？”趙耀祖對艾笑的禮貌挑了挑眉，“我們也不是去拜訪誰，這可是和陸連一樣的人，你說他干凈我都不信?！?br/>
    “那就來吧。”

    艾笑這時候還有身為女人的意識，往后退了一步，然后安平和趙耀祖直接同時將腿抬起，腳底剛要碰到門，門就自己自動開了。

    也不能說是自動開，門后出現(xiàn)了一個也是笑瞇瞇的老人。

    艾笑一看到這個穿著白大褂的老人，那種覺得對方笑容詭異的迷霧心理就突然豁然開朗了。

    “安遙……”

    這種笑容艾笑熟悉且見過，因為是安遙的招牌笑容，包括陸連也是這么笑的。

    門開了之后，安平幾人沒有進(jìn)去，而是站在外面和那個不知名的老人干瞪眼。

    他們互相看著，但是誰也不說話，直到那個白大褂開口。

    “您就是安平少爺了吧?！痹洪L的笑容里還帶著懷念與思切，眼里涌動的感情就像是長輩看著后輩的欣慰，“長得可真好，也真像安遙少爺。”

    “別站在這里了，”院長對著幾人鞠了一個九十度的躬，極為卑遜地對著他們行了紳士禮，“請進(jìn)吧，我已經(jīng)為四位備好了茶?！?br/>
    鴻門宴。

    安平聽到那句少爺，再聞到里面飄來的茶香，就突然想起了小時候變故的開始，他的九歲生日宴。

    辦公室里也是白茫茫的一片，連個基本的其他顏色都沒有，也沒有任何的裝飾，只有一張看起來是辦公桌的長桌，還有長桌圍擺著的椅子，正正好四把，給他們提供的。

    “不用拘謹(jǐn)也不用擔(dān)心，”院長看四人一進(jìn)來就開始四處打量防備，安平艾笑更是一點都不遮掩地將自己的武器大大咧咧地擺出來，對著院長，“我不會傷害你們，更加傷害不了你們。”

    “安平少爺已經(jīng)成長到了一種很厲害的階段了。”

    院長眼里的欣慰又濃重了一點，但是同樣的，在說完這句話之后，又出現(xiàn)了點擔(dān)憂，然后可能是因為這一份突然出現(xiàn)的擔(dān)憂，他往前走了兩步，靠近了安平，安平馬上就將銀水球給撕裂，命令出了一小塊，化成冰塊的堅硬，然后刺進(jìn)了院長的肩膀。

    鮮血馬上從肩膀那里流出，將白大褂染紅，院長倒是一副沒什么感覺的樣子，也完全不怕，甚至連摸下傷口這種下意識的動作都沒有，還是繼續(xù)往前。

    “警告你啊，”艾笑將匕首放在手里旋轉(zhuǎn)，“呆在那里別動?！?br/>
    “我沒有惡意?！痹洪L還是笑著，聳了聳肩展示著自己的人畜無害，“我只是想看看安平少爺，他確實進(jìn)步了很多，能力也提高了，但是用錯了方法，我很擔(dān)心?！?br/>
    “你有什么資格擔(dān)心，”安平總算是開口說了話，字句一吐露出來，就透露著比剛剛發(fā)出的冰還要涼的情感，他直勾勾地看著院長，很是不滿他拿這樣對他很關(guān)心很熟悉的語氣講話，“你是誰？”

    “您不記得我”院長剛說就停頓了一下，然后馬上換了一種說法，緊接著就大膽地往前走，靠近了安平，然后伸手隔空對著他心臟的部位，“不，應(yīng)該說您不認(rèn)識我是正常的，我該是死了的舊人?！?br/>
    安平阻止了艾笑要把匕首扔過去的舉動，眼睛看著院長，讓他繼續(xù)說下去。

    “我是安家的總管家，只是在安遙少爺那一輩的時候，經(jīng)歷的那場劫難讓我喪生，讓我的子孫也全都死于非命，所以安家再也沒有我這號人物了?！痹洪L有些遺憾，“如果我沒有死，我的子孫也沒有死，現(xiàn)在安平少爺該是由我的孫子服侍的，也就不會用這樣極端的方式去讓自己往前進(jìn)了?！?br/>
    安平感覺自己的心臟流過了一道暖流，莫名其妙的，靈力的壓力好像減少了一點。

    自從安平用禁術(shù)讓自己的能力飆升之后，帶來的反噬代價還有因為頻繁地連續(xù)使用三種銀球的影響，他體內(nèi)的靈力其實很不穩(wěn)定，好幾次都直接壓迫了心臟，只是他從來不說，沒想到這個院長倒是一語中的。

    “所以你是鬼怪？”趙耀祖深嗅了一口氣，什么味道都沒有，沒有鬼的味道，也沒有人的味道，但是是清新的薄荷味，并不難聞。

    “我非神非人非鬼，我是游離三界三物的不重要的人?！?br/>
    院長收回了手，笑瞇瞇地看著趙耀祖。

    然后又笑瞇瞇地看著蘇明鏡，那眼神讓蘇明鏡趕緊很不舒服，想馬上避開，她的掌心突然出了一點薄汗，不免松開了鏡子往自己的衣服上擦了擦。

    “你在這里裝什么神弄什么鬼，”艾笑聽著聽著已經(jīng)有點不耐煩了，她干脆前進(jìn)了一步，把院長給逼退了一步，“你被安遙救出？然后幫他管理這家醫(yī)院？那些醫(yī)護(hù)人員還有那些義工，你們想做什么？目的是什么？”

    艾笑諷刺地笑了笑，“讓他們對你們俯首稱臣？只不過是普通人類罷了，你們何必利用他們，不是說要構(gòu)建善惡分明，公平公正的世界嗎？這些人算什么？當(dāng)人質(zhì)來威脅我們？”

    艾笑瞇著眼審視地看著院長，她說的這些咄咄逼人的話愣是沒有讓院長產(chǎn)生任何反應(yīng)，他還是那副樣子，笑瞇瞇的。

    “安遙大人想要構(gòu)建善惡分明，公平公正的世界，所以他不會做出傷害這些人的行為，他們都是好孩子，都沒有做錯過什么，都是受到不良對待的可憐人，這家醫(yī)院不是為了束縛他們，是為了拯救他們。”

    “為了保護(hù)，”院長將兩只手合在一起，中心空出了點位置，“為了讓他們不受傷害，為了讓這些人有退路?！?br/>
    “天使醫(yī)院是個避風(fēng)港，不是個懸崖深淵?！?br/>
    “安遙大人的新世界善惡分明，公平公正，這是個大概論，以此為基礎(chǔ)作為延伸，其中的好處你們在尋找結(jié)界，遇到各種鬼怪的時候應(yīng)該已經(jīng)知道了很多了吧，我的目的沒有什么，只是拿我做例子，再和你們說明一個好處罷了。”

    “原來是個當(dāng)說客的啊?！?br/>
    趙耀祖的手不知道什么時候拉上了蘇明鏡的手腕，愣是在她的手腕上留下了一圈紅。

    “非神非人非鬼，只是我在這個世界的狀態(tài)。”院長沒有在意趙耀祖的諷刺語氣，繼續(xù)說了下去。

    “新的世界，那些冤死，那些不該死，那些無辜逝世的人都將獲得平反，而換回他們的，就是那些早該去死的惡人，打亂牌面，重新洗牌?！?br/>
    “你們不覺得，”院長收回了手，然后義正言辭地對著四人，對著蘇明鏡說，“這樣才是對的才是好的嗎？”

    趙耀祖感覺到自己手下的溫?zé)岬娜送蝗欢读艘欢丁?br/>
    “你們這是屠殺，”安平和艾笑完全沒有被院長這蠱惑的話語給影響動搖，“你們只是拿這樣冠冕堂皇的借口去對屠殺做一個解釋說明罷了，這就是你的目的？蠱惑我們？讓我們加入安遙？”

    “噢，安平少爺啊，”院長搖了搖頭，不認(rèn)同他的話，“您和安遙少爺本就是同根生，您還和安遙少爺長得一模一樣，性情也一模一樣，根本不需要您加入安遙少爺?shù)年犖?，您本身就是他?！?br/>
    “而且這怎么能說是屠殺，這只是個更新?lián)Q代，同等交換。”

    院長深呼吸了一口氣，露出了滿意的神情，然后一點都不避諱地直接對著蘇明鏡說，“難道不是嗎？”

    “媽的?！?br/>
    艾笑看到了院長的眼神落在了什么地方，馬上轉(zhuǎn)頭想讓蘇明鏡清醒一點，可是蘇明鏡的臉色已經(jīng)完全變了。

    那面被她抱在懷里的鏡子開始有了畫面。

    蘇明鏡的爺爺。

    蘇明鏡的奶奶。

    這兩個人手挽著手站在那里，微笑地看著她。

    艾笑都險些被這兩個笑容給迷了眼。

    “你們看，這位小姐就很同意我的說法?！?br/>
    “是啊，”蘇明鏡徹底的淪陷了，她想要往前走，但是趙耀祖一直死死拉著她，神色相當(dāng)難看，死都不放手，甚至想把她拉回來，但是蘇明鏡的力氣格外的大，能把她穩(wěn)住不動已經(jīng)是用了趙耀祖的全部力氣了，“笑，趙耀祖，安平，你們不覺得他說的很對嗎？”

    蘇明鏡的眼睛已經(jīng)沒有光了。

    “善惡分明，公平公正，多好的世界，我們就不用活的那么痛苦了，也不用為好人沒好報而耿耿于懷了，”蘇明鏡又前進(jìn)了幾步，看著艾笑，“你也不用那么痛苦了，你病痛的根源也不就是因為你早年就早慧，受不了這個世界的秩序才一直無法脫離那樣的抑郁情緒嗎？”

    “現(xiàn)在已經(jīng)可以制定新秩序了?！?br/>
    “我的家人可以回來，我也不需要失去我賴以生存的親人，”蘇明鏡的手，趙耀祖是徹底抓不住了，“我想要，這樣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