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著那個女人被遮擋在傘下的臉,她上半面隱匿在陰影下,下半面暴露在陽光中,那是一張極其具有辨識度的臉,我記性很糟糕,但這個女人也許因為和林維止的關系,我第一時間想起了她,我問身邊已經氣到臉漲紅的時婭,“你知道新絲路模特大賽嗎?!?br/>
時婭說怎么會不知道,哪一年都在舉辦,輸送了那么多小三二奶界的佼佼者,她也吃這碗飯,當然會知彼知己。
我指了指那名被叫作黎黎的女人,“她不就是05年深城冠軍嗎。”
時婭聽我介紹完很驚愕,她隔著有些遙遠的距離仔細打量黎黎的臉,“是她嗎?”
新絲路模特大賽最大的市場就在南方,南方沿海城市獨立成為賽區(qū),這里的冠軍分量并不比最終全國總冠軍遜色什么,相反很多時候風頭更盛,得到邀約出鏡的機會也更大,以致于大批女孩不爭最后的桂冠,卻為一城冠軍廝殺得頭破血流,花樣百出。
深城作為最富庶繁華的大都會之一,這里女孩條件都非常出眾,能夠脫穎而出成為冠軍,可見除了自身實力不俗,手段與心機也極其重要,否則如何打動評委愿意為了她操縱最終的網絡選票呢。
鬼都知道這些選秀比賽充斥著黑暗的內幕,并不是真正觀眾看到的結果就是實際結果,關系戶和潛規(guī)則上位的女人不計其數,能夠拔得頭籌絕不是憑借單純的美艷,很有可能是交易。
時婭在漫長的幾分鐘后才恍然大悟,“真是她。”
她臉上氣憤張揚的表情淡了許多,“這種狐貍精,我還真是沒把握贏。”
時婭的口氣我聽出了不對勁,“你了解內情嗎?!?br/>
“05年是模特大賽最亂的一年,各方妖孽大顯神通,評委組織也一塌糊涂,不少關系戶往里面塞人,光流言就說有三個商人二奶進了總決賽。她們不缺錢花,不缺男人捧,就想要個好名聲,人這輩子都有一張履歷表,它越是精彩豐富,人越是高傲光彩,女人不都虛榮嗎,尤其長了漂亮臉蛋的女人。模特和小三兒,你說哪個好聽?!?br/>
“黎黎之前是嗎?”
她聳了聳肩,“那誰知道。就算是,公司在她拿下冠軍后也抹得干干凈凈了,林維止不查,那個包過她的男人不說,永遠不會有人知道她的底細?!?br/>
“現在的八卦人肉那么無所不能,挖出一個女孩子的過去還不是輕而易舉。”
時婭恨鐵不成鋼讓我閉嘴,“你是深山老林里的猴子嗎?人情世故你也才太菜了。著名影星的內幕挖出來賣給報刊雜志能拿到一百萬到一千萬不等的報酬,而模特即使是國際名模也不吃香,誰會去關注留意高價追蹤,再說花都很會造勢,不亞于任何一個經紀公司,現在黎黎又攀上了林維止這艘船,再大的風浪也不敢往她身上拍了。得罪她和得罪林維止有區(qū)別嗎?”
我忽然不知該哭還是該笑,這世上的男人總是可以從一段感情里迅速抽身投入到下一段,甚至快速到讓人看不清他到底是否曾在舊情里付出過真心真意,男人在風月里總是扮演著演技最高超的角色,而女人無論拒絕分開得多么干脆,都需要漫長的光陰沉湎遺忘抽身。
除非是老死不相來往的痛恨,否則都逃不過這樣的定律。
“阮語,如果你當初給我機會認識他,現在他身邊的女人就是我,你要什么我都可以讓他答應。你根本不會被公司逼到這個份兒上,簽約輕輕松松一句話的事?!?br/>
我沒有聽進去她的話,那個和顧黎黎助理一起下車的男人正對林維止詢問要怎樣為黎黎解約,徐秘書說難道還有很多種方式嗎。
男人解釋說像黎黎這樣的模特,為公司帶來極大利潤,前程非常光明,一般是不會全盤解約,而是半解約模式,依然掌控她的大部分事務,但是給予更多工作方面的獨立和自由,也不干涉感情生活。這種解約賠付是全盤解約的三分之一,也就兩三百萬。
徐秘書笑著問,“怎么,我們林總如果連千八百萬都拿不起,還怎么做商人?!?br/>
男人連聲附和當然知道林總的實力,只是不確定林總是否要為黎黎掏這筆錢而已。
林維止攬著顧黎黎的腰肢說,“再多出這筆錢十倍,我也不會拒絕?!?br/>
徐秘書從公文包內摸出一張支票,她將支票舉起給男人看了一眼,“只要合同送到,支票立刻會填寫您滿意的數字奉上。但是黎黎小姐之后的所有演藝事務,都將與花都無關,黎黎小姐的一切衣著暴露照片也必須下架?!?br/>
男人說這是一定,會做到讓林總滿意的程度。
兩方達成口頭協(xié)定后,男人問黎黎要不要回公司一趟,黎黎很不情愿,她挽著林維止的手一直沒有松開,徐秘書將車門拉開,林維止先坐進去,黎黎拿不準他是否要帶上自己,求救般的目光看向徐秘書,徐秘書對男人說,“林總要帶黎黎小姐回公館?!?br/>
男人一怔,“是林總私人住宅嗎?”
徐秘書微笑點頭,黎黎似乎很激動,林維止的私人住宅除了嚴徽卿從沒有第二個女人去過,這樣帶回去意味著什么,男人在名利場上混了這么多年自然很清楚,他看著黎黎的眼神都有些變化,黎黎坐在林維止旁邊后,徐秘書將車門關上,她和男人告辭,叮囑對方盡快送來黎黎小姐的解約合同。
那輛車從我面前緩慢駛過,徐秘書正偏頭看向另一邊路口準備拐彎,顧黎黎笑容滿面貼上林維止身體,一只手在他腹部停下,不知道摸索什么,林維止在車正對著我的地方忽然回頭,我不確定隔著玻璃他是否發(fā)現了我,但我還是嚇得六神無主,迅速蹲下藏在灌木叢后,時婭低頭問我躲什么,我顫抖著手指解開自己鞋帶又系上,“鞋子松了?!?br/>
林維止與顧黎黎所在的花都模特公司簽約的事很快滿城風雨,對于兩家公司合作倒是沒什么,偏偏林維止以權謀私,因為和顧黎黎的私人關系而敲定這筆合約,并沒有考慮到這家公司是否有足夠的能力和資本做好這樣的廣告,花都不止打敗了深城廣告界的大佬喬爾,也打敗了爭奪這次廣告項目的其余三家老牌傳媒,花都并不是倚仗自己過硬的技術和口碑,僅僅是賣了一個女模特,竟然一躍成為廣告界新秀,連帶著自家其他模特都借勢風生水起三棲開花,在同行當中引發(fā)不滿。
林維止在商場素來以難纏聞名,無堅不摧難以下手,他不貪色不貪酒,應酬桌上最怕這樣的客戶,對方就算想要深入都沒有可以突破的軟肋,沒有喜好的人,是最可怕涼薄的人。
而林維止對妻子的深情更是深城佳話,許多人都在私下說,想要巴結林維止,不妨走他夫人的捷徑,他如此深愛發(fā)妻,妻子肯說好話,他勢必不會拒絕,可就是這樣一個完美無瑕的男人,竟然也拜倒在美艷的名模裙下,林維止的名聲在一夕間出現了裂痕,他十好男人的帽子被親手打碎。
我和嚴潮共同的朋友說,嚴潮爸媽在娛樂雜志看到了狗仔拍攝的顧黎黎穿睡裙打開林維止公館窗子的照片,頓時火燒眉毛,一起找到了嚴徽卿在深城的別墅,將這件事大肆渲染給她,而嚴徽卿并沒有太怎樣,只說林維止很有分寸,不會鬧出格,讓他們不要捕風捉影,充分為自己丈夫保全了顏面。
安然看到這個消息打電話給我,問我什么心情。
我正在辦公室敲打一份文件,我歪頭夾著手機說沒有心情,和我并無關系。
她笑了聲,“吶,你這個女人啊,怎么說你好?!?br/>
我撫弄在鍵盤上的指尖頓了頓,“顧黎黎那么美,我是男人也逃不過她的溫柔冢。男人和女人之間的感情,電光火石霎那間碰出了感覺,就自然而然了?!?br/>
她說當然是這樣,但她就是覺得很蹊蹺,她不否認林維止碰了顧黎黎,否則也不會有那樣的照片曝出,而且維濱的公關也沒有澄清,顯然是默認共度深夜的事。但林維止有錢有勢不是這一年半載,他什么沒見過,在那樣年輕氣盛的年紀都不曾出格,現在更加沉穩(wěn),會如此浮躁任由自己聲名掃地嗎。
安然說完沉默了一會兒又發(fā)出很好笑的聲音,“可是,可是商人那么精明,如果不是真的看中了她什么,他也不會這樣冒險,我猜他不一定喜歡顧黎黎,但對她的肉體難以抗拒,男人總要有正常的生理發(fā)泄。”
她說完沒等我說什么直接掛斷了,我聽著那邊的忙音覺得莫名其妙,再想聚精會神工作卻死活找不到狀態(tài),整顆心都亂得一塌糊涂。
趙總很不甘心自己的食物被半路攔截,而且還是一個在廣告方面處處不如喬爾的公司,他在辦公室發(fā)了好一陣雷霆大怒,他委派公關部經理帶著兩名客戶部女秘去維濱要個說法,喬爾付出的精力心血不能白白付諸東流,可惜連大門都沒進去就被擋了回來,林維止在深城的勢力,那門不開就沒人敢闖。
趙總急得嘴角長了三顆水泡,擺在我面前的兩條路,一條是主動辭職,放棄這份薪水和環(huán)境都非常好的工作,另外一條是進維濱大門好歹要句話回來交差,我再三權衡選擇了后者,人不能和現實抗爭,工作必須要保住。
我換了非常不起眼的一件素色長裙,到達維濱樓下給徐秘書打了個電話,她聽到是我立刻吩咐保安放行,讓我去六樓會議室。
我乘坐電梯到達后,走出鐵門看見她正在走廊上等我,她微笑朝我揮手,我迎著她剛走出一半,忽然寂靜的走廊滲出林維止說話的聲音,我本能腳下一滯,握了握拳。
他不在外面,而在一扇門里,聲音說悶的,他話很少,只偶爾吐出幾個字,更多是其他人在說。
我透過落地窗看了眼會議室,他正在開高層大會,針對新產品上市前的造勢活動文案進行篩選,林維止坐在長桌的首席,眉眼專注聆聽的同時,翻閱著手上厚重的文件,他身上的黑色西裝沒有系扣,露出里面藍白相間的襯衣,他果然遵守諾言,不曾出現在我面前,是我撞上來兩次,而他并沒有再給予一個眼神。
我看了半響忘記將視線收回,徐秘書等了片刻輕輕喊了我一聲,我身子一顫有些尷尬笑,她主動解釋這個會議在重要關頭,她沒有告知林總我來,如果是大事必須要面見他,不妨到休息室稍等。
我立刻婉拒,“不需要林總來,只是趙總讓我問問,維濱以后還會和喬爾合作嗎?!?br/>
徐秘書說這要看后續(xù)產品是否立刻發(fā)布,暫時一段時間不會,花都在承接上市廣告。
我說喬爾傾注了大量人力物力,公司職員都很抱怨,徐秘書說如果趙總委托阮小姐來要說法,那么她會和林總匯報一下,盡量補償一部分,平息喬爾的怨氣。畢竟都是同僚,日后也好相見。
我呼出一口熱氣,“那麻煩徐秘書了?!?br/>
“阮小姐和林總曾經非常熟悉,如果不是您來,恐怕這邊根本不會接待喬爾的人,林總太忙碌無暇顧及,而我也懶得與不認識的人打交道。”
我垂下眼眸盯著自己腳尖沉默很久,我其實想問林維止是否很喜歡黎黎小姐,但那和我有什么關系呢,不只是現在沒有,從前以后都不會有,何必多此一舉,說讓人誤解的話。
“既然維濱已經和花都簽了合約,那么違約確實不可能,喬爾也沒有這個資本讓維濱付出如此代價,能夠要到補償,徐秘書直接致電趙總溝通,不能的話就當我沒有來過?!?br/>
我走出去兩步,又忽然想到什么,我轉身叫住正要進入會議室的徐秘書,“我可以問一個問題嗎?!?br/>
她停下讓我講,我隔著玻璃看了一眼正低頭瀏覽文案的林維止,“顧小姐當初比賽拿下冠軍寶座,是她的實力還是林總的面子?!?br/>
徐秘書沒想到我會突然問這些,她以為我叫住她是想再替喬爾再爭取一下,看是否今天可以見到林維止,她完全沒預料這樣八竿子打不著的問題,“阮小姐為什么要了解這個?!?br/>
我說只是好奇,對于娛樂八卦的好奇。
她盯著我看了幾秒,語氣意味深長,“只是這樣嗎。阮小姐是否內心有那么一絲不痛快。”
我反問她什么不痛快。
“黎黎小姐今天擁有的一切,原本都屬于您,如果當初您肯,林總同樣會讓您過上這樣受人羨慕的生活,他的公館,他的私車,他的生活,他的一切都將是您的影子,而不是黎黎小姐。他寵愛的人,他陪伴的人,也是您,更不是黎黎小姐。林總這樣的身份,從來不缺主動投懷送抱的紅顏知己,他的克制是他的氣度,他不克制也無可厚非,當您沉浸于所謂的道德準則,外面的人早就虎視眈眈。您在意的事其實根本不屬于您的年紀該考慮的東西,一切都有林總去抵擋。”
我眼皮都不眨聽她說完,“然后呢?!?br/>
她瞇了瞇眼,見我不打算坦誠,也沒有多大興趣,而顧黎黎已成定局,再怎么樣也是如此,她不過是說了一篇廢話,她笑了笑沒再戳破什么。
她抬起手腕看了眼時間,大約還有點功夫,她沒回避我剛才的問題,“黎黎小姐在模特大賽后才認識林總,不過林總確實為幕后投資之一,他不僅投資了新絲路,南省的電視模特大賽也有他的股份,下個月初將會舉辦新的一屆,林總出面為黎黎小姐保駕護航,她將會成為這一屆的評委以及為深城賽區(qū)冠軍戴上桂冠的壓軸嘉賓。”
徐秘書想了下說,“不出意外的話,林總也會陪她出席,這是林總第一次攜帶女伴出現在公眾場合,夫人不喜歡拋頭露面,以往林總都是獨身?!?br/>
我蒼白落寞的臉孔在她眼中非常明顯,甚至有些可憐,我不動聲色將頭發(fā)抖落散亂,用來遮掩自己的失態(tài),她問我還有事嗎,我回過神來搖頭說沒有了,打擾。
她朝我點了下頭,轉身推門進入會議室,林維止聽到聲音并沒有抬頭看,仍舊沉浸于部下對那份文案的陳述講解,整個人巋然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