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憶如流沙,明明在手指間,卻抓不住也握不牢。是時間使記憶模糊了,還是回首的人改變了?
每每想到剛開始逃亡歐洲的那段日子,總有一些細節(jié)渾濁,我能依稀記得海風里鹽的味道,大西洋浩瀚的星空,巨輪發(fā)動機的悶響,還有一直陪伴在我左右,宇翔溫暖的手。
無論如何也搞不清楚的是,當時究竟是抱著何等心情看著曼哈頓那個小島漸漸離我遠去......終于脫離美國,脫離劉恨陵,一切黑暗,罪惡都即將成為往事,在彼岸等待我的是重生,嶄新的自由生活??扇绻挥薪饷摚瑸楹卧谧詈笠豢?,我會聽到他撕破喉嚨呼喚我的名字?這種幻覺意味何在?
也許是我完完全全記錯,天氣預報說那天清晨細雨綿綿,我根本從無站過甲板,可每當想到這里,我總覺納悶;頭幾天到底是怎么過的。宇翔說剛開始我不適應巨輪的搖晃,暈了好一陣子的船,在臥艙昏睡三天才逐漸好轉??捎袝r做夢會夢到自己像瘋子一樣跑到船尾圍欄,對著已消失的碼頭大喊:劉恨陵!劉恨陵!撕心破肺。
怎樣思考都得不到答案,仿佛那段期間的記憶特別微不足道,被大腦選擇消除,抑或,潛意識里我早就渴望脫離他的魔爪,所以自然而然淡忘。
后來跟心理醫(yī)生一起分析當時的心情,她也解釋成:過渡時期的選擇性遺忘。
我接受了她的說法,畢竟她是專家,我只是病人。他們所有人,包括宇翔在內都似乎比我更了解我自己,經(jīng)常用專業(yè)詞語解釋我的精神狀態(tài),什么焦慮性失常,麻木,疏離......詳細解剖我的思維。他們說,有些在戰(zhàn)場上經(jīng)歷過生死的軍人往往出現(xiàn)ptsd——創(chuàng)傷後壓力癥候群,幾分鐘的創(chuàng)傷已可長期擾亂神經(jīng),何況我做了長達八年的俘虜,出現(xiàn)各式各樣的癥狀都不足為奇。
科學可以解釋的很多,它可將每一種癥狀都套上一個聽起來特別深奧的名詞,說明病態(tài)。但是,人腦千奇百怪,這樣真能統(tǒng)一性解釋世上所有人的心理世界?
日后接觸過其它跟我有著同樣經(jīng)歷的男孩女孩——是的,也有男孩子被成年男人擒拿,性侵,可就算我們的經(jīng)歷如何相似,畢竟人類在世上是獨一無二的個體,無兩種個案是絕對的相同,所以,我們這些人(我不想用受害者這個名稱)都多多少少走上自己獨特的康復之路。
叫做劉恨陵的劫持者只有一人,因他的一念之差而從此走上嶄然不同人生旅途的女孩只有蕾拉一個??茖W可以解釋俘虜對劫持者產生的依賴是癥狀,而絕非感情,可當他溫柔待我,細心為我擦藥,呵護我的衣食住行,我心里產生的悸動是假的嗎?因他的觸摸而產生的感官反應,也是假的?面對萬能又英俊的他,我心中那小小虛榮又是假的嗎?伊麗絲的出現(xiàn),和當我發(fā)現(xiàn)他們的故事后患得患失全部全部都是假的嗎?我到底和普通懵懂少女有何區(qū)別?顯然,不是鄰家哥哥或同班同學的初戀就不配被美化。
人類本性并不信服平等,總想將一切分出貴賤,所以,我接受他們說感情也分很多級別,像我對劉恨陵這種就屬于非主流,是病態(tài)。
時間一長,連我也不再清楚是怎樣放棄了追隨那個曾代表我世界全部的男人?;蛟S在時光隧道這頭冷靜觀望,那是最理所當然的決定,可內心深處總有一絲疑問——在剛剛目睹他為表示愛我而做出的瘋狂舉動后,竟能就那樣平靜的在第二天一早上了船……我和劉恨陵可是有著八年的愛恨糾葛。我的“愛”到底算什么。
但事情好像就這樣發(fā)生了。我離開了他,而我們的最后一面竟是他死氣沉沉躺在大理石地上。
頂天立地的劉恨陵癱倒在無人大廈。他失去意識前的眼神,說過的話,拿槍沖著自己腦袋勾板機時的神情,都如此清晰地刻在記憶里。日后許許多多次午夜夢回,驚醒時是他暗淡如灰的臉。老實說,我經(jīng)常想起他,時時覺得街上是凡穿西裝的男人都是他,宇翔越對我好,我越是愧疚,有時提醒自己,不要再想那個人了,這樣對不起為我犧牲眾多的宇翔??捎袝r我又會想,實在不該如此,我怎能就這樣離開了一個曾發(fā)誓當他守護者的人。
人生總是充滿矛盾。時間也不會為任何人的舉棋不定而放慢,猶豫猶豫,已事過境遷,物是人非。
宇翔為了避人耳目,同時買了機票和游輪票。紐約到英國南安普敦的大西洋路線每隔一周開一次航,雖然這已不是最常使用的交通工具,但根據(jù)上世紀殖民地的傳統(tǒng),還是有很多人樂此享用巨輪。我們幸運擠上第二天一早的一班,開始了為期一周的航海旅程。
我的選擇性失憶也是從這時開始。除了零碎的一些片段,比如說海鷗的叫聲,海連天的一望無際,海浪的搖晃,我像是睡了一覺就到了南安普敦。
怕劉恨陵或他雇的人發(fā)現(xiàn)我們搭乘游輪,在港口守候,宇翔事先跟船上混熟的兩個家庭串通好,帶我們分別出關。誰也沒有懷疑我們不是逃離父母,為愛私奔的情侶。
抵達英國的頭幾天并不清晰,基本就是租車和換不同的酒店居住,從南安普敦到倫敦。我連西雅圖都不熟悉,古老之都倫敦簡直像是外太空。這里沒有一望無際的山野叢林,它有的是上世紀的繁華遺跡,狄更斯筆下浮華城;貴族的優(yōu)雅文化,夾縫中求全的混混,全盛時期遺留的建筑,屬于帝國的**……
宇翔在中學時曾來過倫敦做交換生,對基本路線有一定的認識,當我們乘雙層大巴游過皮卡迪利廣場,在大本鐘下照了相,于圣詹姆士公園野餐,在estend看過歌舞劇,參觀了威斯敏斯特宮,他說,差不多是時候前往劍橋。
計劃是在偏僻一點的小鎮(zhèn)落腳,然后幫我物色大學或高等學府。伊麗絲給我的文件中,竟然連高中的畢業(yè)證書都有。美國時興一種homeschoolprogram(在家教育)我就是“畢業(yè)”于這樣的課程。
跟在美國開車逃亡時不同;那畢竟還是同一片大地,而這里是歐洲,有著不同的文化,不同的氣候,人們講著時而根本聽不懂的英文。我深深感受到與劉恨陵的距離,和對未來的無限憂慮。
一方面擔心他會否突然出現(xiàn),另一方面擔心和宇翔的生活,因給完押金和頭三個月的租金后,我們的錢快用光了,而伊麗絲那邊音信全無。
那個年代的手提電話不像現(xiàn)在可以隨意換sim卡或全球漫游,我們帶的nokia不好用,只能在公共電話亭一次又一次地嘗試,遇到留言信箱也會把五十便士吃掉。日常生活的花銷更不用說,本來已很節(jié)省了,口袋里的現(xiàn)金卻還是以飛行的速度減少,到只剩下三百磅時,宇翔不再打電話,他說會去找工作。
我在那時感到很彷徨,想為他做些什么,可又不知能有什么貢獻。宇翔是美國公民,建筑公司聘請他需要資助他的工作簽證。英國本土,甚至歐聯(lián)盟已有很多有資格的人選,他的見工并不順利。
每晚在我們五樓的小公寓里,宇翔會把剩下的錢放在飯桌上,我們一個便士一個便士數(shù),真心后悔剛來時的大手大腳。
“其實,我有信用卡,必要時不致于餓死。”他說。
“可你不是說過,信用卡會留下痕跡?!?br/>
“我們到隔壁城市使用?!?br/>
“…….”
“擔心嗎?”
我看著他點點頭。
怎能不擔心。布花臺燈下的他顯得很憔悴,初初見面時的大男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眼前是體驗到社會陰暗的成年人。
“傻瓜,”他拍拍我的頭,“有我呢,一切都不用怕?!?br/>
宇翔不懂,我并不是害怕,而是非常非常著急,清楚知道這一切都是因為我,所以我不能只呆在家里,做做簡單家務,為他烤個面包。可他說我的責任是溫習,好在新學期順利上大學。
其實對于學習我很有把握,看過那些試題,都是幾年前就已經(jīng)摸索通的。讓我沒有把握的是劉恨陵的想法……和他下一步的計劃。
兩個月過去了,英格蘭已進入寒冷的二月,我們周圍不見有任何怪異的風吹草動,但有了第一次的經(jīng)驗,宇翔絲毫不敢掉以輕心。
為了節(jié)省現(xiàn)金,我們乘巴士到各個鄰近小市買日用品。但我們都知道,這不是長久之計。信用卡的賬單會寄到宇翔在西雅圖的家里,那里空了好幾個月,誰知會否有人去偷信。
可我們別無選擇,原來生活真會慢慢將一個人的菱角全部磨光,然后再磨禿。當初的構思是,來到英國,在一個隱避的小城市定居,我進入大學,宇翔找一份建筑設計師的工作,當我畢業(yè)時,西雅圖,劉恨陵,性/虐者,監(jiān)牢……這一切的一切將永遠流逝于記憶的長河。
是年輕的我們太過自信,還是對生活太過天真?宇翔定是從未想過優(yōu)秀如他竟會找不到工作。逃亡大計才剛開始,我們似乎已被最現(xiàn)實的障礙擋住。
沒有錢,如何繼續(xù)?有手有腳可以賺錢,但工作不是必然的,吃的穿的用的更不是必然的。學校里的游戲規(guī)則很簡單;認真聽課,交足作業(yè),刻苦溫習,然后必定按部就班升級。我在地下室里的日子更是簡單,想要什么,劉恨陵會給我最好的。
我們的天真把逃亡當成很簡單浪漫的旅程,而劍橋的日子只是個開始,如果宇翔能夠預知往后的艱辛,他當初還會那么毅然決然主動承擔助我逃跑的任務嗎?
作者有話要說:終于回來了!恢復更新!暑假過的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