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ooc打在前面。各式cp都有，主蘇王（因為我太喜歡他倆了）
＊沙雕向、正劇向、刀子向應(yīng)該都有
＊可能會有夢幻聯(lián)動
＊部分內(nèi)容屬于個人臆測，與官方無關(guān)
（王總和大蘇蘇的溯源和檔案，一個點點滴滴都是你，一個幾乎看不出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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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剛過完正月初八，王安石就因為公事匆匆離齋，還順道帶走了李商隱，以至于睡到日上三竿的蘇軾睜開眼看見杜牧?xí)r，以為自己在做噩夢。
杜牧看著蘇軾睜開眼愣了兩秒后又飛速閉上了眼并把頭埋進(jìn)被子里，那股勁兒登時就上來了，拿下腰間掛著的劍，用劍鞘在他床頭上敲了兩下：“喂，蘇東坡，醒了就別裝睡了，我有事告訴你?！?br/>
誒？蘇軾睜開眼，頂著被揉得亂糟糟的頭發(fā)露出張臉來：“不是做夢啊……樊川竟然會來找我？”
“是你家王相公托我轉(zhuǎn)告你：他現(xiàn)世有要緊事要辦，一周內(nèi)恐怕回不來。”
“唔……”蘇軾打了個哈欠。
“……嘖?！倍拍令H為無語地彈了下舌，干脆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撐著半邊臉看著他：“你就沒什么想表示的？”
“表示什么？”他半個身子軟塌塌地趴在枕頭上，由于剛打完哈欠，一雙深色的眸水蒙蒙的。
“表示一下你對王相公的思念?！倍拍撂崃讼峦馍?，方便他蹺起二郎腿。他的桃花眼微微瞇起，語氣里有些許的調(diào)侃，便使得他整個魂都透出一股風(fēng)流。
蘇軾偏頭眨眼，眼尾一彎笑瞇瞇道：“我與Jeff本就是聚少離多，他有他的事要做，我有我的事要耍。若我在剛一分離就對他思念成災(zāi)，那我們墨痕齋豈不是又要多一個義山一樣的小哭包……”
“咚！”杜牧的劍帶著劍鞘敲在了他右手邊的床榻上，發(fā)出一聲沉悶的響。
杜牧垂眸看著面不改色的蘇軾，掂了掂手里的劍威脅道：“你再這樣唧唧歪歪，下次它就會落在你頭上了?！?br/>
“嘿嘿，不會不會，樊川要真會下手，我的腦袋早就開瓢了?！碧K軾再打一個哈欠，“好了，睡意全被你攪了，我還是起來吧?！?br/>
“快點兒。”杜牧收起劍背過身去。
“嗯嗯，我盡量?！碧K軾拿了床頭的衣服往身上套，嘴也不消停地問著：“說起來，Jeff是把義山也帶走了吧?！?br/>
“嗯?！?br/>
“Jeff也真是的，怎么這么喜歡找義山啊，也不怕打攪了你們這對小情侶?！?br/>
“你到底能不能好好地起一次床？你每天都這么吵的嗎？”杜牧額角突突一跳，忍住再拎起劍削他一頓的沖動。
“你又不是第一次過來叫我了。”
“看你這意思還真是每天都這樣？嘖嘖，真是為難王相公了，我看還是跟蘭臺說說，讓王相公搬出去吧?！?br/>
蘇軾突然就從床上跳到了他面前，腰帶是系上了，只是頭發(fā)還披散著，呆毛在亂糟糟的長發(fā)里倔強(qiáng)地挺立著：“杜樊川你這是干甚莫，你不能因為介甫相公喜歡拐你家義山就這么小心眼兒地找我報仇啊，我也是受害者呀?！?br/>
被他冷不丁一嚇，再聽得他這般“胡扯”，杜牧臉登時更黑了，且黑里還泛著紅：“蘇東坡！你再胡說我就真的去找蘭臺了！”
眼看著杜牧真要揍魂了，蘇軾連忙嘿嘿訕笑兩聲，閃身到桌子前，拿了發(fā)簪把頭發(fā)綰起來。
看他轉(zhuǎn)眼就一副衣冠楚楚的模樣，杜牧撇了下嘴，跟在他后面走出門去：“你現(xiàn)在這個滿不在乎的模樣若是被蘭臺看見，只怕她會驚掉下巴，畢竟你平日里那么黏王相公。”
蘇軾聞言扭過頭來，笑吟吟地彎起眼：“那不一定，咱們這個蘭臺怕是沒我們想的這么單純?！弊詮乃阉默樮幫耆_啟后，蘭臺看著他的眼神就和從前大不一樣了。
大不一樣的蘭臺近日剛畢了業(yè)，正式化身打工人，齋內(nèi)齋外都忙得昏頭昏腦的，連看見她最愛的白哥都只能匆匆打個招呼，便又投身于浩瀚的工作了。
終于等到禮拜天，蘭臺才得以有空拋開工作來找他們。
“哎呀蘭臺你來啦？怎么今天一來就先來找我了？轉(zhuǎn)性了？”蘇軾看見她進(jìn)來，笑瞇瞇地調(diào)侃兩句，待看見她身后還跟著個杜牧，終是疑惑地皺了皺眉，站起身問道：“樊川怎么也來了？蘭臺該不會真想讓我們移居吧？”
“有個消息不想說兩遍，就帶樊川過來跟你一起聽?！碧m臺并沒有笑，臉色很是嚴(yán)肅，堪比她剛來時面對齋內(nèi)的財務(wù)問題的樣子，“東坡和樊川你們先坐下，做好心理準(zhǔn)備，這件事……很嚴(yán)重。”
“怎么了？墨痕齋又要塌了？”蘇軾扭頭就又帶了笑，在他們旁邊坐下，順便還給他們倆倒了杯水，“反正也不是頭一次了，喝點兒水慢慢說?！?br/>
蘭臺木著臉把水杯推遠(yuǎn)，眼睛隔著眼鏡片牢牢盯著他們，語氣卻有些猶豫：“你們一定要做好心理準(zhǔn)備?！?br/>
杜牧不跟蘇軾一起鬧她，捧了茶杯點點頭道：“嗯，你說?！?br/>
“王總和義山……他們……他們的……”蘭臺吞吞吐吐了幾次只吐出半句，最后在他們疑惑的目光下硬著頭皮一咬牙：“他們的飛機(jī)出事了，與墨痕齋斷了聯(lián)系，也探不到他們的魂力?！?br/>
一時間整間屋子鴉雀無聲，連呼吸聲都輕得像曉風(fēng)拂過。
杜牧“咔吧”一聲捏碎了瓷杯，打破了似乎被強(qiáng)力膠粘住的空氣。只是他的表情依然是木愣愣的，好似是臉上的神經(jīng)沒能跟上大腦的運轉(zhuǎn)。
蘇軾在這一聲瓷器破碎的清脆聲音中凝回心神來，看著蘭臺，扯了扯嘴角干干地“哈”了幾聲，道：“蘭臺，愚人節(jié)可還沒到呢……再說Jeff他說……”
“我再怎么不靠譜也不會拿這種事開玩笑?！碧m臺抬起手拿手背狠狠擦了下眼睛，眼鏡被推到眉骨處又落下來，聲音也浮出了壓不下去的哽咽，“他們不是說墨魂不會出意外的嗎？現(xiàn)在怎么會……丁點兒消息都沒有……”
杜牧突然“騰”地站起來，右手里還攥著碎瓷片，暗紅的血流到打了褶皺的掌邊便停下了，只猩紅地蜿蜒著，有些驚悚。
他臉上的動作終于跟上了大腦的指令，垂著眸看了一眼蘭臺，語氣生硬：“我先走了?！?br/>
蘇軾沉默著，不看離開的杜牧也不看坐在對面努力憋住眼淚的蘭臺，低著頭摩挲著水杯，看不出什么情緒。
蘭臺跟著他一起沉默了一會兒，眼眶上的紅消下去一些后，抬頭看了蘇軾一眼，也起身走了。
這個消息很快就傳遍了整個墨痕齋，尚在齋中的墨魂紛紛動用魂力試圖找到失去聯(lián)系的兩個魂，只是最終都沒有任何結(jié)果。而蘭臺在經(jīng)過慎重考慮后，決定優(yōu)先保存魂力。畢竟這么大個世界，這樣毫無目標(biāo)地找無異于大海撈針。
“我會時刻關(guān)注著航空公司那邊的消息，一旦確定了地點，我就通知你們，到時候我們縮小范圍找也更快些?！碧m臺站在蘭臺小筑的長桌前，捏著手里的一沓紙臉色嚴(yán)肅道，“樊川那邊你們先不要去打擾，讓他自己安靜幾天，到時候我過去找他。韓老師、賀監(jiān)，齋里的事暫時就交給你們了，我現(xiàn)世那邊的假期快結(jié)束了?！?br/>
“好，蘭臺不要太過牽掛齋內(nèi)，一切有我們在。”
“嗯?！碧m臺點了點頭，臉上仍然沒有什么笑意。
被她請過來的幾個墨魂陸陸續(xù)續(xù)地離開了蘭臺小筑，蘭臺坐在凳子上，右手撐了太陽穴，重重地嘆出一口氣。
“叩叩?！遍T忽然被叩響，她抬頭，看見蘇轍走進(jìn)來：“蘭臺，我想跟你聊聊?！?br/>
“關(guān)于東坡？”
蘇轍皺了皺眉，表情有些為難：“以前沒出過這樣的事，哥哥也許是……”
“我明白?！彼种棺∷胝f的話，眼里裹著了然，“看過東坡的瑯軒和一些事后，我能明白一些的，要是東坡不是現(xiàn)在這個模樣，我反而會更擔(dān)心。子由，你這幾天幫我注意一下東坡，他要是有什么不一樣，你再來找我?！?br/>
想說的蘭臺都已大致明了，他便沒必要繼續(xù)與她說些廢話，點了點頭，道：“嗯，我曉得了。”
蘭臺很快就又回現(xiàn)世了，蘇轍也回了廣廈。在經(jīng)過獨幽居的時候，看見蘇軾坐在靠窗的桌子邊拿著筆寫寫畫畫，眉梢微微上揚著，與以往并沒有什么大不同的地方。
蘇轍稍稍放下了些擔(dān)心，向前走了幾步后一拐，回到了旁邊的凌寒閣。
窗邊的蘇軾提了下腕，讓蘸墨的筆鋒從紙上離開，小心地吹了吹未干的字跡，笑盈盈地抬起頭看向眼前。
卻撞了滿眼的空氣。
蘇軾愣了一下，臉上的笑也迅速地塌下去，還懸在紙上的筆尖順下半滴墨汁，輕輕一聲“啪”，在寫好的字上洇出一個黑點。
他頭頂?shù)拇裘坪跻惨驗橹魅说男那槎读藥紫?，然后很快恢?fù)了平靜，卻有點點蔫下去，像一棵被八九點鐘的太陽曬過了的草一樣。
蘇軾默默地把臟了的字卷起來，塞進(jìn)了桌子邊的大瓷瓶里。他也從座位上站起，一扭身從窗口處消失，繞到了屏風(fēng)后面，再看不清人影。
然而按理說應(yīng)該跟蘇軾待在一起的墨魂曾鞏此時卻坐在杜牧面前，眸微微垂著，眉目間依然和煦如春風(fēng)：“樊川，手上的傷還沒好么？可否方便讓我看看？”
杜牧把右手攥成拳頭，額前的劉海略略遮住了他的眼睛，他低垂著睫毛，搖了搖頭：“沒事?！?br/>
曾鞏看著他，眼睛里的溫和的罩子被一縷鋒芒破開一個口子，只是他語氣還是溫和平靜的：“你要和子瞻一樣，強(qiáng)迫自己不在乎嗎？”
“我跟他不一樣。”思及蘇軾這幾天的反應(yīng)，杜牧皺了皺眉，有些不悅道。
“看起來是不一樣。”曾鞏細(xì)心，當(dāng)然也發(fā)現(xiàn)了他表情的變化，“但是異流同源，似在意又似不在意，虛實難辨。”
他說話向來溫柔又委婉，但他們作為墨魂，要去理解也算不上多難。杜牧便很快明白過來，抬眼看向坐在他面前、看似永遠(yuǎn)溫柔穩(wěn)重的曾鞏，抿了抿嘴，終是沒有繼續(xù)口不對心：“我還以為大家都覺得我薄情寡義，做不出融了多少真心在里面的事?！?br/>
“樊川這話仔細(xì)說來其實只能對一半兒。我在齋外滯留多年，見過許多的故事。人不同，情不同，深情未必專情，薄情也未必是處處留情。若冷性人動了真心，那卻真真是不動則已，動了便可平山倒海?！?br/>
曾鞏淡淡地講述著自己的所見所聞，將這些最復(fù)雜的事輕輕巧巧地概括了：“自然，這種事，只有當(dāng)事人真切曉得，你情我愿，無可厚非?！?br/>
杜牧松開了緊攥的手，手心里被碎瓷片扎出來的細(xì)細(xì)碎碎的傷疤還是剛愈合時的暗紅色。他把手翻過來，按住了左手手背，凹凸的觸感按在手背上，略有些癢，成功擾亂了他的心神：“這些……其實連我也并未真切曉得?！?br/>
他與李商隱在揚州完全以墨魂的身份相遇相識，再一起在揚州漂泊近百年，回齋之后依然是李商隱追著他跑，仔細(xì)算起來，他甚至沒對李商隱說過幾次喜歡。
從頭至尾，李商隱都做好了被他從身邊推開的準(zhǔn)備，他也從未想過長長久久。
杜牧并不知自己是否足夠在意李商隱。
世人眼中的杜司勛“青樓薄幸”，哪里懂得山盟海誓白頭偕老的分量。
曾鞏看著他眼里被茫然壓抑著的傷痛，抿了下嘴，終是將眉眼間的鋒芒展露出來，一句劈開迷霧：“那又如何？只要現(xiàn)在還是，那就不要否認(rèn)?！?br/>
杜牧愣了愣，復(fù)又垂下眼睛，盯著自己搭在膝上的流蘇沉默了。
“至于子瞻……他們之間遠(yuǎn)比我們想得簡單?！?br/>
飛機(jī)失事的第六日。
杜牧終于沒再拿魂力壓著手心的傷疤不讓它愈合，蘇軾似乎依然與平時并無不同，只是在今日做東坡肉時，錯把糖加成了鹽，一口下去，他登時整張臉都綠了。
在旁邊替他看著火的蘇轍看見他的臉色，皺起眉擔(dān)憂道：“哥哥，你沒事吧？”
“沒事，當(dāng)然沒事，只是第八十六次東坡肉研發(fā)失敗了而已。”蘇軾拿起旁邊的杯子漱了漱口，笑吟吟地在他帽子上拍了一下，拿了勺子把失敗品盛進(jìn)盤子里，“那就只能拿給……”
蘇軾的話忽然在這里斷掉，蘇轍扶起被他剛剛拍歪的帽子，聽得他突然就沒了聲音，抬起頭來喊了一聲：“哥哥？”
“那就只能拿給垃圾桶享用了。”蘇軾仿佛被他的呼喚重連了電源，立馬接上之前的半句話，飛速地轉(zhuǎn)身走出去，“一會兒再做一次吧?！?br/>
蘇轍看著他消失在門口，關(guān)了煤氣站起來，望著門口若有所思。
蘭臺小筑里，蘭臺一邊刷刷地填著報表一邊聽蘇轍細(xì)細(xì)道來，眉頭一點點皺起，又緩緩松開些許。
“子由，你覺得，東坡這是個什么表現(xiàn)？”蘭臺填完了報表，抬起頭，雙手撐了臉看著蘇轍。
蘇轍抿了抿嘴，稍一思索后道：“我覺得哥哥是下意識地想起了介甫，畢竟細(xì)細(xì)算起來，自從哥哥凝魂歸齋后，除了陳生那次外，介甫從來沒有這般杳無音信過。哥哥平日里比較豁達(dá)，很多事都不是很愿意放在心上，但卻很容易融進(jìn)平日的生活細(xì)微處，缺少時，并不會多么撕心裂肺?！?br/>
“簡單地說，就是習(xí)慣對吧?！碧m臺等著他把話說完，抓住關(guān)鍵信息簡潔道。
難怪他的溯源、瑯軒、日常都沒有多少跟王安石有關(guān)的東西，原來是因他在身邊待慣了，總以為只要自己抬頭，他就一直在那里。
蘇轍雖然覺得這樣說對蘇軾不是很公平，但無奈蘭臺的這個詞找的實在是準(zhǔn)確，也只能點點頭：“可以這么說，但我覺得習(xí)慣它并不絕對是件壞事?！?br/>
他說得嚴(yán)肅認(rèn)真，蘭臺卻小小地“噗”出一聲。
蘇轍登時睜圓了眼睛看她。
“咳……抱歉，但我也沒有說習(xí)慣是件壞事?！碧m臺清了清嗓子，整肅了神色道，“前幾天我聽曾先生說了些話，明白了不少道理。感情這種玄乎的事，外人很難有資格插嘴?！?br/>
蘇轍眨了眨眼，有些恍然大悟了：“子固這話的意思是……”
蘭臺也說不出是與不是，只摸了手機(jī)過來撥了一串號碼，對著他簡單道：“子由，還得麻煩你繼續(xù)跟著東坡了?！?br/>
“放心，為了哥哥，我愿意暫時告別一段時間屋子?！?br/>
新東坡肉被送進(jìn)了垃圾桶，蘇軾離開了他的小廚房，鉆回了獨幽居不知又搗鼓什么去了。
蘇洵看著他，眉毛皺在一起，使得本就較為蒼老的老鳳將雛的心相更加蒼老了。
忽然有一只手拍在了他肩上，緊接著就是曹操雄渾的嗓音：“明允很擔(dān)心子瞻吧?！?br/>
“雖然我對那個王介甫有點兒意見，但我并不希望他突然消失，尤其阿軾還因此變成這樣?！碧K洵長嘆一聲，“我又不知該如何去勸他。孟德，你家子桓一定比較省心吧?！?br/>
曹操沉默了兩秒，隨后搖著頭笑了起來：“若說動情，阿丕只怕是會比植兒還天真任性?！?br/>
就像他還被困在長江邊的黃初七年，看見了那幾扎泛黃的書信被丟入奔騰的江水中，轉(zhuǎn)眼就半點兒沒剩。
可惜了他那些許的真心，人家根本不稀罕。
“但這是他們自己的事情，我們這些老一輩的魂說不上什么。而且要不是世人心念把我們用親情拴起來，我們也不過是毫無關(guān)系的幾個魂?！辈懿僬f著在他肩膀上又拍了一下，把手放了下來，“墨魂即使是詩家文墨的凝聚再現(xiàn)，卻也有屬于自己的情，這是無法否認(rèn)的事實?！?br/>
蘇洵沉默了一下，才道：“罷了，讓阿軾自己想想吧，若真要勸，我也說不出什么來?！?br/>
“那我們走吧，看看蘭臺那小娃娃怎么樣了。”
二魂離開后不久，蘇轍就從蘭臺小筑拐了回來。他走到門前，輕輕敲了兩下門：“哥哥，你在嗎？”
門內(nèi)無人回應(yīng)。
大約是哥哥在裝沒聽見。
蘇軾要真裝起傻來，蘇轍也絲毫拿他沒辦法，只能嘆一口氣，撩了衣裳默默地在門檻上坐下，抬著頭望著天邊發(fā)呆邊等他出來。
但其實蘇軾是真的沒有聽見他的聲音，方才他正“嘩啦啦”地將棋盤上的棋子胡亂地攏成一堆，完全壓過了蘇轍溫柔的敲門聲和被擋在門外的問話。
他愣愣地坐在棋盤小桌前，懷里抱著前陣子在廟會里贏到的半身赤狐布偶，深色的眸里有些失神。
剛剛他隨便一子，贏了這盤黑白縱橫的棋局。
“下棋只為靜心，若執(zhí)著爭個輸贏反而動氣。此局不作數(shù)?！?br/>
蘇軾那時正抱著玩偶稱嘆自己的好運，對面卻忽然響起熟悉的話和語氣。
他撇了嘴，伸出雙手覆上棋盤：“Jeff你可不能……”
他并沒有攔住要掀棋盤的某個魂。
蘇軾眨巴了幾下眼睛才恍然回神，落在空氣上的雙手被地心引力墜著按上棋盤，棋盤被他壓得向前一傾，亂了幾百枚兩色的棋子。他急忙把手向后一移，把棋盤又按回來，那幾百枚棋子徹底滾作一團(tuán)，亂得再看不出那副棋局的原貌了。
蘇軾忽然就有些心煩，隨手把它們一掃，也不分黑子白子，統(tǒng)統(tǒng)裝進(jìn)了一個棋盒里。
于是他現(xiàn)在只能坐在空落落的房子里，捏緊手里的布偶望著空落落的棋盤，睜著一雙空落落的眼睛，呆毛徹底地蔫下來。
說好了一個星期之后回來，現(xiàn)如今只晃得他總以為他就在。
明明只要他去找，不管哪里，總能找到的。
蘇軾把下半張臉埋進(jìn)軟乎乎的玩偶里，眸子垂著，火紅的狐貍絨毛映進(jìn)一片茫然的眼底。
蘇轍坐在門口數(shù)了九十六朵白云，已經(jīng)有些昏昏欲睡。
背后靠著的門忽然打開，他猛不防被一閃，重心不穩(wěn)地朝后倒去。
一片熟悉的溫度抵在了他后背，將他穩(wěn)穩(wěn)扶住。然而熟悉的聲音里卻有些許的驚訝：“子由你怎么在外面坐著？”
“……啊，這個……可能是我敲門時你沒聽見罷?！碧K轍坐穩(wěn)了站起身，“哥哥，方才……”
“方才？方才什么事也沒有。”蘇軾立馬笑嘻嘻地?fù)u搖頭否認(rèn)道。
蘇轍站在他面前一動不動，一言不發(fā)地盯著他，直盯得蘇軾臉上的笑漸漸的僵硬了，再一點點地消失下去。
他今日沒有戴帽子，蘇軾便自然地伸出手在他頭頂上揉了揉，聲音輕輕道：“子由，陪我走一走吧?！?br/>
他看著哥哥眼里的茫然與疲累，點了點頭。
蘇軾一言不發(fā)地在前面走著。
蘇轍也一言不發(fā)地跟在后面。
沉默像一團(tuán)粘稠的水晶泥一樣將他們二魂牢牢包裹在里面，偏偏被困在里面的他們誰也沒有掙扎的意思，只像是鬧了矛盾的兄弟倆，自顧自地走自己的路。
被他們略過去的蘭臺小筑孤零零地立著，目送他們走向藍(lán)橋春雪的所在。
而此刻孤零零的蘭臺小筑內(nèi)，一位極少到訪的訪客敲開了門，對著正在打電話的蘭臺微微一笑。
“曾先生？”蘭臺一愣，隨后快速說了幾句后掛了電話，轉(zhuǎn)眸看向曾鞏，“曾先生怎么過來了？”
“方才路過獨幽居，看見子由坐在門外，所以想過來找你聊聊?！?br/>
蘭臺眨眼歪頭，有些不解，但還是先請曾鞏坐下才問道：“誒？子由在外面坐著為什么要和我聊？”
曾鞏在蘭臺小筑常年備著的藤椅上坐下，依舊彎著唇笑得溫和：“蘭臺讓子由看著子瞻，一方面確實是為了子瞻，但另一方面也是因為子由吧。我聽退之說，子由的溯源你已經(jīng)開到第二層了，大約也該看到那些了吧?！?br/>
蘭臺這次卻是有些驚呆了，張著嘴眨巴了好幾下眼睛才緩緩發(fā)出聲音：“曾先生，您不愧是南豐先生的墨魂，總是能這么溫柔地一針見血呢?！?br/>
“你覺得會有用嗎？”
“誰曉得呢？”蘭臺攤了下手，“但總歸他現(xiàn)在出了門，就像東坡現(xiàn)在，無論何等情意，在很多人看著都覺得他并不在意?！?br/>
曾鞏敏銳地捕捉到了關(guān)鍵信息，雙手搭在膝蓋上不緊不慢道：“你回現(xiàn)世問別人的看法了？”
“隨便編了個故事調(diào)查了一下符合多數(shù)人主觀的感情觀?！彪m然如此，但她也并沒有多認(rèn)同，“曾先生，你覺得呢？”
“他確然不是多在意?！痹柕脑挸龊跛饬希熬拖窠榍?，其實也并非很在意?！?br/>
“子由。”
眼看著就要走近藍(lán)橋春雪，蘇軾終于開了口。
蘇轍抬起頭，正看見他轉(zhuǎn)過身來，眉眼間又重新掛上淺淺笑意：“單這樣看來，我對他是不是挺不在意的？”
蘇轍下意識地想反駁，但理智將他即將脫口而出的反駁壓了下去，他盯著蘇軾看了兩秒，點了點頭輕輕嗯了一聲。
“猶豫什么呀？”蘇軾親昵地?fù)荛_他過長的劉海，帶著笑看他，“說實話便是了。”
“因為也并非完全如此?！?br/>
蘇軾放下手來，笑盈盈地爽快承認(rèn)了：“是，我很想他，他不在，我總是有萬般的不習(xí)慣。不過也許過陣子就好了——就算他當(dāng)真不回來?！?br/>
“哥哥……”
“如果換作介甫，即使會有心結(jié)橫亙于那段過往，他也不會停下腳步?！?br/>
“曾先生……你認(rèn)真的？”蘭臺有些錯愕，快走幾步停在他跟前，“王總他……”
“蘭臺，我且問你，你認(rèn)為在介卿心里，理想，天下，道義，哪一個比不過子瞻？當(dāng)然，在子瞻這兒，同理?！痹栁⑽⒀鲋^看她，臉上的笑自是紋絲不動。
蘭臺無言，只能抿緊了唇。
“再比如牧之，雖有些許不同，但亦是如此?！彼е^，語氣與眼神依然溫和如春，“牧之在許多人看來，確是薄情了些，你看這墨痕齋內(nèi)蕓蕓眾魂，有幾個能得他幾分真心的？誠然，義山是特殊的，但在他們二魂之間，義山反而是握著主動權(quán)的那一個?！?br/>
蘭臺再看得通透，也仍舊是個二十幾歲的小姑娘，自然無法跟他們這些虛長了她千百歲的墨魂相比。如今聽得他這番言論，更懵了：“義山握著主動權(quán)？”
“陪著牧之是義山做的決定，也是他先坦白了心意，糾糾纏纏數(shù)百年，都是義山在牽著他向前走。牧之要做的，只有在不想走的時候把手抽出來停下?！敝劣谑Ｏ碌囊磺?，有李商隱在就足夠。
蘭臺沒辦法理解他們之間錯綜復(fù)雜的關(guān)系，只能睜著一雙茫然的眼，愣愣地看著坐在那里微笑著的曾鞏，傻子似的：“……他們兩個，看起來并不像是這種關(guān)系?！?br/>
“很多事的表面都有迷惑性嘛。”曾鞏竟對她眨了下眼，帶了點兒劉禹錫式的俏皮，“蘭臺，中華泱泱五千年，人性也復(fù)雜了五千年，我們要學(xué)的還有太多?！?br/>
就像他那時也會因為愧疚與心結(jié)而不愿見王安石，并一拖拖了數(shù)百年。
他站起身來，在蘭臺肩上拍拍：“好了，走吧，我們?nèi)タ纯礀|坡，別讓他晃到牧之那兒去?！?br/>
然而蘇軾仍站在那里，挺脫得如一簇翠竹。他看著眼前的蘇轍，再輕描淡寫地補上一句：“認(rèn)真算起來，連義山樊川都比我們要情深義重。杜樊川再如何冷性薄情，他待李義山仍然是別人無法企及的真心實意?！?br/>
蘇軾句句一針見血，蘇轍也并不想就此事與他辯論，安靜地聽他說完，又沉默了一會兒，彎起唇角笑了，輕輕嘆了一口氣：“哥哥，若是樊川知道你這樣說，定會生氣的?！?br/>
蘇軾呼出一口氣，也彎了彎眼睛，轉(zhuǎn)身看向藍(lán)橋春雪：“他又不是不清楚?！?br/>
蘭臺和曾鞏走過來時，蘇軾已經(jīng)和蘇轍走遠(yuǎn)了。
“看這樣子，他們兩個是談過了？”蘭臺望著蘇軾的背影，覺得他似乎與前幾天不大一樣了。
“唔，大概吧。”曾鞏瞇了瞇眼，扭頭對她露出個微笑，“既然子瞻這邊有子由在，我們還是去牧之那邊看看吧。”
蘭臺今天周末休息，現(xiàn)世也沒有什么要緊事。她略一思索，點頭答應(yīng)了。
然跟著曾鞏一起來到西窗閣后，蘭臺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
“這這這……”她語無倫次地指著地上七零八落的酒壺，恍惚以為這里也被她白哥和賀監(jiān)禍禍過了。
曾鞏回墨痕齋也不長時間，自然也沒有見過這種場景，愣了兩秒后，小心地踢開擋在路上的酒壺，準(zhǔn)備清出一條路來。
“子固？”曹丕剛從現(xiàn)世回來，一身商務(wù)休閑裝還沒來得及換，就看見他們一人一墨魂在一片狼藉里站著，看模樣有些手足無措。
“啊，是二公子啊。”曾鞏轉(zhuǎn)過身來對他笑笑，指了指地上道：“想進(jìn)去看看牧之?！?br/>
曹丕垂眸看了一眼，突然就嘆了一聲，抬頭道：“我跟你們一起吧。避免你們進(jìn)去以后更尷尬?！?br/>
蘭臺跟在他們后面沿著清出的路走進(jìn)去，疑惑地皺了皺眉：“為什么……誒？”走在前面的曹丕忽然一停，她也急忙剎住車，停在原地。
“因為這個。”曹丕側(cè)了身給她讓出些地方，露出了窗邊靠著的端著錦衣玉冠的墨魂。
“誒？！”蘭臺更驚訝了。
那那那那是……
“那是牧之，你們來后他還沒給你看過這個心相?！辈茇Э粗酥杀巴?，并沒有注意到他們這邊，低聲同她解釋，“十里揚州，他‘贏得青樓薄幸名’的那副貴公子皮囊?！?br/>
“好端端的，怎么想換這個心相了？”蘭臺也學(xué)著曹丕壓低了聲音問道。
“想喝酒了唄。”曹丕低低笑起來，“他之前那是臺城行軍的心相，拿來喝酒不大合適，這才換成了這樣。”
蘭臺仍有些不解，曾鞏卻微微皺起眉看向似乎已經(jīng)司空見慣的曹丕，問：“按二公子所言，他現(xiàn)在這樣子不成問題？”
“自然?！辈茇мD(zhuǎn)身拉上蘭臺往外走，“我們到門口慢慢說。”
他們二魂說話活像猜謎游戲，蘭臺一開始實在是有些懵，直到被曹丕拉著走出來，才揣摩到了一點點頭緒。
然而在她揣摩到這一點點頭緒時，曹丕和曾鞏已經(jīng)開始聊了。
“二公子是說，我們暫且別管？讓牧之自己待一會兒？”
“嗯。他想喝，想醉，那就讓他醉一回。牧之不也是個‘刻意傷春復(fù)傷別’的墨魂嗎？”
曾鞏看著他臉上淡淡的微笑，有些無奈地嘆了口氣：“二公子，不要這么惡趣味?！?br/>
曹丕眨了一下眼睛，臉上的笑明亮了些許：“但我說的是事實。”
“我知道。”
墨魂是文墨與愛的凝結(jié)，既有文人的風(fēng)骨，也有常人的感情，偶爾醉生夢死一下，也不為過。
而他作為杜司勛的墨魂，就更不為過了。
蘭臺終于順著方才的一點點頭緒抽出半根線來，若有所思地接了句茬：“所以子桓你的意思是，他不過是今日想墮落一下，等他不想了，自然就沒事了？”
“能留下名字的文人名士，有幾個是依靠著別人流芳千古的？”曹丕在她頭頂輕輕揉了兩下，笑道，“縱使是總被跟蘇軾綁在一起的蘇轍與總被‘篡漢’‘強(qiáng)娶’‘七步詩’以及‘曹植’綁在一起的魏文帝，都自有他們的魅力所在。不然現(xiàn)如今的這個墨魂蘇轍，能做到長于辯論不輸昌黎嗎？你開他的溯源也開了不少，自是知道他不單單只會喊哥哥。”
“那子桓你……”
“我？”他看著她，眸子底涼涼的，嘴邊帶著笑，“你覺得呢？”
蘭臺很不喜歡他這種似是而非的回答，淡黑色的眉毛一擰，硬了語氣惡聲惡氣地嗆道：“我覺得喜歡你的人遠(yuǎn)沒有對你存著刻板意見的人多，你讓我覺得能有什么用？?！?br/>
曹丕不說話，蘭臺也不說話，曾鞏在旁邊默默盯了一會兒，伸手在蘭臺肩上拍了一下：“蘭臺，我有些事想跟二公子談?wù)?，能和他暫且離開一下嗎？”
他這分明是在幫他脫身。蘭臺鼓起一邊的腮憤憤地想?？伤謱嵲跊]辦法對墨魂曾鞏說出拒絕的話來——鬼知道這是不是他有什么蠱惑人心的特殊能力，反正她即使再不情愿，也只能點頭道：“曾先生要是著急就先說吧?！?br/>
“多謝。”曾鞏也向她點了下頭，再看一眼眼底仍帶著涼意的曹丕：“二公子，借一步說話?！?br/>
蘭臺看著這倆墨魂走遠(yuǎn)，只能無能狂怒地跺了跺腳，發(fā)出一個氣惱的不成字的音節(jié)。
“蘭臺別這么生氣啊，小小年紀(jì)當(dāng)心早生華發(fā)?！崩畎椎穆曇艉鰪念^頂上飄下來，蘭臺仰頭，把脖子向后折了五十多度，看見了屋頂上坐著的魂。
“太白？你怎么又跑這兒來了？”
“算是探望后輩吧。”李白等她轉(zhuǎn)過身來換了個相對而言正常且舒服的姿勢，才又笑道：“不過蘭臺，你沒必要這么氣憤，子桓他不想說，就算你有補天的本領(lǐng)也無濟(jì)于事。”
“問題是二丕的路人緣有多差大約是個接受過九年義務(wù)教育的都知道?！碧m臺說到這事兒就氣成河豚，眼睛里的怒火連鼻梁上六百多度的眼鏡都擋不住。
豈料李白卻笑了起來，并在蘭臺詫異的目光中摘下酒壺喝了一口，道：“這事當(dāng)然誰都曉得，他剛回齋的時候，可遠(yuǎn)沒有現(xiàn)在這般有趣。子桓與子建在那時可真真是一個‘爹爹不疼’一個‘哥哥不愛’?！?br/>
“那……”
“蘭臺可還記得我說的一句話？”李白略微歪了下頭，送給她一個wink，“湘水未涸，明月未落，杜子美仍是杜子美，李太白也仍是李太白。于任何墨魂而言，都乃異曲同工?！?br/>
蘭臺張了張嘴，隨后便沒了其他動作，眼底浮起星星點點的若有所思。
“至于杜牧之——還能喝酒，沒什么大事?！崩畎壮輧?nèi)望了一眼，喚來長劍又從房頂上飛走了，只剩下蘭臺一人在屋檐下站著。
之后的日子里，蘇軾仍然會下意識地去找尋王安石的蹤跡，杜牧也依然喝著酒，只不過并未像曹丕所言的醉一次。只有蘭臺似乎是想通了，不再緊盯著那兩位墨魂的一舉一動，把絕大部分的精力放回到了尋找王安石和李商隱上。
兩天后，剛從藍(lán)橋春雪踏入墨痕齋的蘭臺接到了一通“飛機(jī)殘骸找回，無人生還”的電話。
剛剛步入社會的小姑娘腦子一片空白，愣愣地捏著手機(jī)，站在長年不融的皚皚白雪中，像一尊栩栩如生的雕像。
……空…………空………………空…………………………
流淌的空氣仿佛穿過了她的腦子，發(fā)出了沉悶的響聲，并像從融化的鐵汁里拉出一條鐵絲一樣，越拉越長，越拉越細(xì)……
“蘭臺？你在這兒干什么？”熟悉的低沉嗓音在背后響起。
她這是……跟東坡一樣出現(xiàn)幻覺了？
蘭臺仍捏著手機(jī)，雙眼直愣愣地望著前方。
“咦？蘭臺怎么了？看起來好像不太好啊?！币粡埫廊嗣婧鋈惶竭M(jìn)她的視線，在她眼底添進(jìn)了一抹光彩。
傻子似的蘭臺張開嘴：“……義山？”
“怎么了？是真的……”
“王總！”蘭臺“噌”地來了個九十度的閃電轉(zhuǎn)身，看清了換上“金陵即事”心相的王安石。
李商隱驚得一抖，王安石也都被她這一嗓子吼得一懵，原本略帶冷硬的語氣都沾了幾分茫然：“作甚？”
“啊啊啊啊?。?！”蘭臺已經(jīng)尖叫著跑遠(yuǎn)。
李商隱從這貫耳魔音中醒過神來，扭頭看向皺起眉的王安石，搖著頭笑了一聲：“我們這次確實離開得太突然了，恐怕蘭臺為我們提心吊膽了不少日子。”
王安石低下眼睫去，將眼底的擔(dān)憂掩下去些：“本就有可能的事，她遲早要學(xué)會面對。走吧，回去?！?br/>
“介卿！”話音還未落，曾鞏的喊聲就將他的尾音徹底蓋了過去，歸齋這么久李商隱還未見過曾鞏如此激動的時候，登時下意識地往王安石身側(cè)一踅，生怕自己被他撞飛出去。
但奔到跟前曾鞏反而冷靜了下來，笑意依然溫和，只是這次更像五月里催出爛漫春花的風(fēng)：“路上如何？可有大事？”
“并未?！蓖醢彩ь^看了一眼曾鞏身后烏泱泱前來的墨魂們，心下已經(jīng)了然，只輕輕嘆了口氣道，“雖然出了意外，但某與義山不會那么容易出事的?！?br/>
“這是兩碼事。”曾鞏彎了唇看向仍在旁邊愣著的李商隱，溫聲道：“義山與介卿今日回來，委實是不適合換‘月明于?！男南嗟?。”
“其實這個……”
“嗚嗚嗚嗚嗚嗚嗚……王總義山，你們終于回來了……”沒經(jīng)歷過如此提心吊膽的日子的蘭臺第二個趕上前來，眼淚像水一樣嘩啦啦地流著，把眼鏡熏起了白霧，手還緊緊抓著李商隱的雙手，邊哭邊占便宜，“我一開始還沒認(rèn)出你來，沒想到美人兒還能再美上一個高度，義山你多凝幾天這個心相吧，撫慰一下我受傷的心靈……”
聽著她嘴里的話越來越跑偏，王安石額頭掛上了幾條黑線。
看樣子之前的課業(yè)不用減了。
蘭臺拉著美人兒的手哭得嗚嗚唧唧，美人兒站在那里一臉懵逼。
“那個，蘭臺你別哭啊……我這不是好好的嗎……”李商隱手忙腳亂地安慰著，被她哭得他眼角也泛起晶瑩的淚珠，且有慢慢凝成珍珠的趨勢。
“行了。”杜牧拎著她的后領(lǐng)把這塊“牛皮糖”揪開，眼尾微微上挑的眼中攪渾了情緒：“李義山，好端端的為何換這個心相？”
時隔多日再見到他，李商隱心里壓著的委屈忽然就泛濫起來，幾乎要含不住眼角的淚珠道：“之前掉到忘川那邊，衣服都濕了……所以就……”
他忍不住嗚咽了一聲，杜牧見狀立馬松開了揪著蘭臺的手，皺起眉盯著他：“又哭什么？給我憋回去?！?br/>
他抿緊嘴，眼邊的珍珠卻不由自主地滾落進(jìn)冰藍(lán)色外袍的褶皺里。
杜牧的眉心登時揪得更緊了，伸手扯了他的長袖蓋在他臉上，故意拿出惡聲惡氣的模樣來：“行了行了，你現(xiàn)在這心相盡哭珍珠，想哭回去哭，掉這兒了還得我回來跟你撿。”
眾魂默默后退，不打擾人家小兩口親近。只留著個哭唧唧的蘭臺還在他倆身后站著。
視線沒了這兩個魂的阻隔后，王安石才看見了換了“雪泥鴻爪”心相、在墨魂群中站著的蘇軾。他望過去時，正撞上他落在這邊的目光，見他看過來，蘇軾把頭稍稍一歪，抬了腿向他走來。
王安石也向他走過去。
“歡迎回來?！碧K軾對他張開手，彎起了眉眼笑吟吟的。
然后頭頂就輕輕挨了一下。
王安石本就比他高些，敲這一下也順手得很。他放下手，表情語氣都無甚變化：“走吧?！?br/>
蘇軾揉了揉根本不疼的腦袋，笑著牽上他的手：“哎呀呀Jeff啊，不要老是這樣回應(yīng)我的歡迎嘛……”
蘇洵看著再次化身牛皮糖的好大兒，不忍卒觀地捂住了臉：果然還是很看不下去。
第二天蘭臺回齋后，從高適那里聽到了杜牧昨夜酩酊大醉的消息。
她正點完卯，聽得此事，筆在指尖上轉(zhuǎn)了幾圈，“啪”地點在了她的簽名上：“那我跟單位請兩天假，我們今晚開個party吧。”
接下來與忘川有關(guān)，不喜歡的請千萬避雷。
——————————忘川小劇場
忘川蘇軾從未想過自己能自己能再見到王安石。
那時他穿著一身自己沒有見過的衣裳，身旁站著換了副模樣的李商隱對他揮手笑道：“啊，宣眺！”
他那時腦子里一片混亂，愣了足足半分鐘才想起來那位一身冰藍(lán)色衣袍的美人兒為何會認(rèn)識自己。
他走上前，看著被那一身衣裳襯得溫柔許多的墨魂，以他當(dāng)初“舒先生”的身份帶著笑喚：“王相公？”
誰知下一秒他就被王羲之的一聲“蘇東坡！”拆穿了身份。
王安石稍稍皺起眉沉默著，他便也沉默，李商隱站在那里，先是微微睜大了雙眼，后來便了然地垂了眸。
李商隱心思細(xì)膩，怕是早就曉得了些什么，只是沒有想過他會是另一個世界的蘇軾。
“蘇先生?！彼匍_口，不變的語氣，變了的稱呼。
蘇軾感覺到自己的嘴角下意識地扯起，攥著袖口對他笑：“抱歉，本沒想過瞞你們的?！?br/>
“無事，我知道你自有考量?！?br/>
他不介意。
王安石本就不介意許多事。
將二魂帶回饕餮居，蘇軾便去找了使君，得知是近日忘川邊界有些混亂，切斷了他們與那邊的聯(lián)系，等問題解決了，他們就可以回去了。
蘇軾這才安下心來，告別了使君往回走的路上偶遇佛印——不出所料又是來蹭肉吃的。
誰知佛印看見他走過來，靠近了的第一句話就是：“東坡，我剛剛在饕餮居里看見兩位生客?！?br/>
他這分明話里有話，蘇大學(xué)士“呵呵”一聲，順著他的力道打太極：“然后嘞？”
佛印一看他這樣子，瞬間了然，揣了手笑道：“我多嘴問了一句，他們二人一個叫李商隱，一個叫王安石?！?br/>
蘇軾不接他的話，他就自顧自道：“我記得你喜歡的那個魂也是這個名字?！?br/>
“他們兩個也并非是人，他們是墨魂?！?br/>
聰明人之間對話本就不需要太多廢話，佛印看他一眼，無奈地聳了下肩：“那你就這樣把他扔那兒了？不多與他一起待一會兒嗎？”
“你覺得，蘇軾應(yīng)當(dāng)是這樣的嗎？”
佛印與他同在忘川，卻又不像他曾經(jīng)出去過，理所當(dāng)然地反問：“那應(yīng)當(dāng)是怎樣的？”
他是怎樣的？
王安石看著坐在面前、似乎記憶也出了點兒問題的蘇軾，毫不猶豫道：“你那日唱《定風(fēng)波》，難道不清楚自己是什么樣？”
蘇軾傻子似的眨巴著眼睛。
果然天下蘇軾一般皮。王安石無奈地輕嘆一聲：“竹杖芒鞋輕勝馬，誰怕？一蓑煙雨任平生。蘇先生，你若是不懂，為何要唱?！?br/>
“因為那時懂得？”蘇軾笑嘻嘻的，眼尾下的淚痣也跟著一起抖，“王相公，然后呢？”
“心系蒼生，愈挫愈勇，滿肚子不合時宜。”
“誒？”他怔了一會兒，才忽然想起一般，“這最后一句不是我說過的話嗎？”
“你連這個都忘了？”
“沒沒沒，就是最近腦子里被吃的塞得有些多，一時沒想起來?！?br/>
“寧可翻來覆去被貶也不愿意妥協(xié)的蘇東坡，腦子還能被吃的塞?。俊蓖醢彩匀粵]這么容易被他糊弄過去，“如果能那么容易過去，又怎么會有‘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的時候?！?br/>
蘇軾單手托了腮，笑著望著他：“王相公，哪有你這樣揭人傷疤的?！?br/>
“王某不揭它也不會就此消失?！蓖醢彩粗鄣兹鄙倭说淖钜鄣墓饷?，心中越發(fā)不是滋味。即使他與自己認(rèn)識的蘇軾從來不是一人，他也不該將他的驕傲與理想輕飄飄地丟到角落。
“蘇先生，你到底忘了多少？”
蘇軾托著下巴的手的手指在臉上彈琴似的動了幾下，沒有回答。
王安石便沒有再問，低下頭繼續(xù)看蘇軾借給他的書。
蘇軾默默地望著他，嘴角的笑已不知不覺地消失掉。
誰知道呢。我或許會先忘了你，再忘了我的詩文，最后忘記我的初心。
但你想看到的少年熱忱，我也是擁有過的啊。
在王安石難得清閑了十幾日、李商隱因為他的容貌被簇?fù)砹耸畮兹蘸?，那位清冷的使君終于前來告知蘇軾，忘川暫時安定下來了，若要送他們回去便抓緊了，否則說不準(zhǔn)之后還會有其他問題發(fā)生。
“王相公，軾送你們回去吧?！碧K軾笑瞇了眼，帶著他們走到那天遇到他們的河邊，請他們上了船。
“多謝。蘇先生，保重?！?br/>
李商隱雖在一旁沉默著，然而一雙帶著零星淺金色的秋水眸卻一直落在蘇軾身上，等到王安石與他再道了別走進(jìn)船艙，他才走過去，語氣平平淡淡，全然不見他在杜牧面前的脆弱柔軟：“子瞻，如果能再見，希望你還記得我們?！?br/>
蘇軾不言，只抬了眉，揚起嘴角看著他。
“有緣再會吧。”李商隱也轉(zhuǎn)身上了船。
蘇軾望著麒麟將船漸漸推遠(yuǎn)，才仿佛剛剛回神一般抬起手來：“……緣盡于此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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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又想碎碎念幾句：
我有時候很不明白策劃的腦回路究竟是怎樣的，真的無力吐槽……
至于忘川游戲……煩了毀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