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京城門的官道一路延伸到皇宮的大門。一眼望去,那每一道宮門都大敞著迎接著它的新主人。正如大周的天下,正在接受另一位天子。

    李沁直驅(qū)宮門前，勒馬止步。這里是那日第一次遇到柳清澄的地方,那時(shí)候的他剛好在軍營之中被南陽王的使者給惡心了一把,正憋著一口濁氣。偏巧就在這里撞見了柳清澄同小廝在這里拉拉扯扯。那是原不想同柳清澄有什么沖突的，可是柳清澄那張酷似南陽王的臉勾起了李沁心中的邪火。于是柳清澄便結(jié)結(jié)實(shí)實(shí)的挨了他三鞭子。李沁曾想過，若不是這三鞭子，怕是同柳清澄也不會(huì)有那么多的牽扯了。不得不說，他對于那三鞭子其實(shí)一直心中是有些虛的,畢竟柳清澄因此臥床了好多天。所以南下的路上才多少會(huì)去在意柳清澄這個(gè)人。

    在確定自己心里有柳清澄之后，李沁一直想或許這三鞭子也是個(gè)緣分吧。可事到如今，李沁卻不得不想這三鞭子或許也只是柳清澄的一個(gè)算計(jì)罷了。莫名的感到有些可笑。李沁虛望了一眼宮門口站著的文武百官，摸了一把腰中別著的軟鞭。馭馬在原地兜了個(gè)圈,將軟鞭抽出，對著宮門前的龍騰壁甩了出去。

    “啪——啪——啪！”

    整整三聲，炸響在宮門前，同樣也抽打在文武百官的心中。這三鞭在日后史書上記載為武帝三鞭訓(xùn)吏之說。然這三鞭意味著什么，卻是只有李沁心中自己清楚。

    李沁抽完這三鞭，便下馬大步走向?qū)m門。然而這位新帝卻在百官跪拜之前，雙膝跪地對著南陽王重重的磕了個(gè)頭。

    “這是李沁欠的，欠了整整十四年?！?br/>
    “起來吧，你我都是兄弟。本就是我該做的，談不上欠不欠的。若是你真覺得欠我，便將這天下治理好，讓我也能隱世而去?！?br/>
    “隱世？這怕是有些為難。這天下，還是要皇兄多費(fèi)心的。”

    “別，我可沒那個(gè)閑工夫?！?br/>
    “皇兄若是不答應(yīng)，我今日就在這長跪不起了?！?br/>
    南陽王聽這句話一個(gè)頭兩個(gè)大。這明目張膽的威脅，他還不能不答應(yīng)。

    “好，我答應(yīng)?！?br/>
    李沁得了這話，這才要起身，南陽王虛扶了一把，在李沁耳邊道：“這無賴手法，哪學(xué)來的？”

    李沁挑了下眉，笑顏而道其他：“多謝皇兄了?；市诌@幾日便留在宮中吧，我們也好敘敘這多年的兄弟之情。”

    “這是自然?！比缃裉煜鲁醵ǎ瑫r(shí)局不穩(wěn)。他自然是要留下來幫李沁的，最重要的是看著李沁。接下來的日子，怕是不好過的。李沁和柳清澄的事，他是知道的。所以，他還是有些怕李沁會(huì)感情用事。

    “他呢？在哪里?！?br/>
    “他？”南陽王愣了一下隨即便明白過來李沁口中的他是誰?！霸谛碌?，畢竟是……，一切還得等你來了才能定奪。你是現(xiàn)在去，還是……”

    “現(xiàn)在去！”李沁踏出腳步之后又加了一句“我一個(gè)人?！?br/>
    宣德殿的門外，重兵把守。三班侍衛(wèi)已經(jīng)輪換了幾次，李沁來的時(shí)候正值換崗。

    “小的給王爺請安。”

    “起吧，你們也辛苦了，下去吧。這里不用人守著了?！?br/>
    “這……”侍衛(wèi)長有些為難。

    李沁見狀笑言：“怎么害怕我救了里面的人不成？”

    “屬下這就走，只是宮里這會(huì)恐怕還是不甚安全的。屬下們退避三里之外，若是有什么危險(xiǎn)。屬下們也能及時(shí)趕到。”

    “行。你們且去吧?！奔热灰呀?jīng)行了方便，自然便不打算為難人。而且這宮中此時(shí)恐怕也的確是危機(jī)四伏，萬事小心為妙。只是有些話，外人聽不得。

    宣德殿里一副頹然景象，李沁的心情也是頹然一片的。這個(gè)他敬了十四年的皇兄，卻謀劃了他十四年的命，說來實(shí)在可笑。

    “你來了？”陰暗之處傳來熟悉的聲音，蒼老而無力。李沁循聲而去，終是找到了人。

    “皇兄……”欲言又止，有些話說不出口，也難說出口。

    “皇兄？哈哈，真是笑話。難道王爺您沒聽到這滿天下的傳聞，道這圣君乃是假龍嗣嗎？”

    “真假龍嗣……是真是假，恐怕只有皇兄你知道了。”

    “要是我說，我也不知道呢？”

    “那你為何還要?dú)⒘肆宄蔚哪赣H。”

    “形勢所逼罷了。十四年前，有人同我說。我不過是只貍貓，這輩子都別想問鼎蒼穹。我本是不信的，可無奈這樣的話卻傳到了父皇的耳中。這樣一來，無論真假，我都別想在窺視那把龍椅了。我不甘心。十幾年的心血就被這么一句謠言給毀了，憑什么？”

    “憑什么？那么十四年前的浩劫只因?yàn)槟愕囊患褐?，又是憑什么？我的母后溫婉無害，又是憑什么？手足之情，揮刀斬?cái)嘤质菓{什么？邊疆戰(zhàn)士十幾年的心血，你又憑什么將其毀于一旦?！?br/>
    “那今日，你又是憑什么站在這宣德殿內(nèi)來質(zhì)問我呢？李沁，你問的這些，你是知道答案的。不用我來回答你。成王敗寇，我輸了。不是輸給你，也不是輸給外面的那些人。而是輸給了我自己。你今日到底來問我什么，我也清楚。說來可笑，這天下我千方百計(jì)的奪，卻最終不過是黃粱一夢。而你……卻被人千方百計(jì)的誆上這位置了。說到底，你我二人不過都是別人手中的棋子罷了。”

    “這天子淪為他人手中的棋子，的確是個(gè)笑話?！?br/>
    “你千方百計(jì)的想保他性命，也不失為一個(gè)笑話。他手上的血可不比我少。他的命全天下的人都想要，你確定你要保他？哪怕他把你當(dāng)做一顆棋子玩弄于鼓掌之間？”

    李沁靜默沒有開口。

    “哈哈，李沁你這是癡人說夢。全天下都要他死，你覺得你能保的住他？當(dāng)初我為了皇位親手殺了我最心愛的女人。如今，你若是想坐穩(wěn)江山你就得殺了這個(gè)你心愛的男人。哈哈，想不到這大周的天子竟是個(gè)斷袖。哈哈，真是想不到?。　?br/>
    “李沁，你想問的，我不清楚。不過有一個(gè)人你可以去問。當(dāng)年就是柳慎之告訴我真假龍嗣的事?，F(xiàn)在想想，這天下竟是讓柳家的兩個(gè)人翻天覆地了兩次。你……走吧。”

    李沁打開宣德殿的大門，柳慎之已經(jīng)站在殿外了。

    “他同你說了？”

    “恩?！?br/>
    “王爺覺得，若是能證實(shí)真假龍嗣的事。天下人便能放清澄一條生路?！?br/>
    “是?！?br/>
    “當(dāng)年我一心謀求權(quán)勢?？墒撬麉s不那么熱衷。雖也謀劃著，但是卻不曾上心。于是我娶了慧芷，他喜歡她，我一直都知道。可是她卻偏偏愛著我。所以我娶了她，為的是斷了他的兒女情長?？墒俏抑肋@不夠，他還需要被激一把。當(dāng)時(shí)圣上心思難測，偏偏各位王子也都無心爭斗，一副兄友弟恭的好景象?；始夷睦锬苓@般的太平，你要知道亂世才能出英雄。所以既然天下太平，那就生個(gè)事端吧?；始覐膩砭筒豢赡苡行钟训芄н@四個(gè)字，而事實(shí)證明的確沒有。任何人都有野心，只是隱匿在在最深處而已。七王奪位，有哪一個(gè)不想要那皇位的？清澄小時(shí)候，我從不與他親近。慧芷死了之后，我更是對他冰冷到極點(diǎn)。因?yàn)樗突圮崎L的太像，性子又與我太像?？吹剿铱倳?huì)想起慧芷，雖不是我殺的，卻也是因我而死?！?br/>
    柳慎之的話還沒有說完，李沁便拿劍抵在了柳慎之的心門上。

    “王爺，老臣的命就不勞您取了。舊主去了，老臣自會(huì)跟著走的。只是日后您若是能尋到他，為了這天下的安定，還是莫要手軟的好。這大周再也經(jīng)不得折騰了?！?br/>
    劍緩緩落下，柳慎之推開大殿的門走了進(jìn)去。門一開一合，李沁站在殿外，頹然而坐。

    這大周的天下他從來就沒想要，從來沒有。

    日落西沉，大雨傾盆而至。師青游撐著一把油傘踏雨而來，靜靜的站在李沁身邊為他撐起一片晴天。

    “師青游，你恨不恨他。”

    “恨也不恨。他許給我的，給我了。是我自己沒有守好，怨不得他?！?br/>
    “所有的人都在勸我殺了他，而他也的確該死?？墒俏覅s……”

    “您必須下死令，如果你還想登上這天子寶座的話?！?br/>
    “若是我不做這皇帝呢？又如何？”

    “天下大亂?！?br/>
    “呵……哈哈！天下大亂……好一個(gè)天下大亂啊。這天下到底與我何干？”

    “只因你是李氏子孫?！闭缢菐熂业娜耍行┴?zé)任逃不開的?！澳悴辉羞^野心，我也不曾有過?？墒菬o奈這有野心的人推波助瀾，將我們推到了最前端。我們縱使在清心寡欲，也抵不過這些人的心心算計(jì)。自古便是臣弱帝強(qiáng)，帝弱臣上。若是你真有心護(hù)他，便將這滿朝的野心打壓下去吧。至于他的命，早在一開始他就沒想要過。就如同你我一樣，一開始就不曾想要過這權(quán)勢二字?！?br/>
    這一夜，雷雨交加。馬蹄聲

    廢帝自裁于宣德殿，前朝柳相追隨而去。

    武帝登基，改年號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