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夜晚,在這些似真非幻的夢境里浮沉,跌跌撞撞便是半宿的心酸,心口有點抽痛。
羅衾不耐五更寒,夢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貪歡。自那夜起,所有苦痛的,甜蜜的回憶,淋漓鮮活在夢境中復蘇。由不得他愿不愿意翻閱?;谢秀便钡模S到了重逢那一夜。
明亮的過分的水晶吊燈,斯文俊秀的年輕男子俯身在她耳邊說了一句什么,她又忍不住笑開,輕輕錘了他一下,巧笑倩兮,眉眼彎彎。
無法否認的俊男美女,珠聯(lián)璧合的登對。一室繁華里似錦的點綴。真是讓人嫉妒的要發(fā)瘋。她如何可以肆意贈予別人只屬于他的燦爛笑容。
光怪陸離的漩渦將他連帶著燒心的妒意卷起,又投放到很多年前的一個雪夜。
那是什么時候呢?她十六歲?十七歲?的圣誕節(jié),她玩的瘋了,回家的路上還一直蹦蹦跳跳,笑的沒心沒肺,毫無煩惱。他幾乎追不上她。
我可以吻你嘛?
她忽然在他面前停下,仰起臉,嬌憨且朦朧的神色,他分不清真假。心神有些蕩漾。
天上下著雪,周遭如此靜謐,夜晚街頭,昏黃的路燈,她帶著毛茸茸的耳套和圍巾,有點嬰兒肥的小臉露在外面,鼻尖凍得通紅,染著些許微憨態(tài)的,圓圓的大眼,澄澈的期許流動其中,美得讓他屏息。
他猶豫著,微紅著臉俯首,粉嫩柔軟的唇瓣近在咫尺,她卻忽然開心的大笑著,退開身去,跑得遠遠的,她回頭沖他招招手,滿眼皆是惡作劇成功的笑意。
夜色里,紅色的圍巾飄曳,漸漸已經(jīng)很遠了。
他這才意識到被耍了,有點生氣,更多是無可言說的,無奈的甜蜜。
加快了腳步,想要跟上,非得逮著這只惱人的小東西,好好懲罰懲罰她。沒想到,他這個念頭剛剛起了的時候,她的現(xiàn)世報就來了。
“啊——”
一聲嬌呼,她跳躍著的小身影忽然就不見了,他嚇壞了,追上前去,卻發(fā)現(xiàn)那只蠢蠢的女孩正臉朝下趴在地上,摔了個狗吃雪。
讓你得瑟,活該了吧?
無奈的一聲嘆息,他一邊扶她起來,一邊柔聲苛責著,摟她入懷時,卻發(fā)現(xiàn)她小臉皺成了一團。
“梁薄......”
她摟著他脖子,嗚嗚咽咽的抽泣,眼淚汪汪的,鼻涕抹了他一身,“好疼啊,我胃好疼?!?br/>
他愣了一下,沒有多言,而是打橫抱起她,快速的朝著停車場走去,一直到了車上,才有些不悅的責備她,“讓你別吃那么多冰的,真不知道你們這幫小孩子是怎么想的,這么冷的天,嘴巴沒一點忌諱的,現(xiàn)在知道難受了?”
喂她吃了藥,他大手撫在她的小肚子上輕揉,動作是和言語不相稱的溫柔,明明胃里還抽抽的疼,但略一緩過勁來,她卻不老實了,軟軟的膩在他懷里蹭來蹭去,他一邊嘮叨著,她卻依舊一副沒心沒肺的小樣子,傻呵呵的偎在他胸口,很小聲的笑,
“梁薄。
我想我是愛上你了,因為我的胃里暖暖的,不寒冷了。”
今天,他們一起在那個蒸汽繚繞的文藝小放映廳里,一起看一部老電影。
《這個殺手不太冷》。
此時此刻卻突然想起,那個小女孩的話。于是她很緩慢很緩慢的重復著這句話,隨即嬌俏的抬起腦袋期許著他的表情回復,但他卻只是別扭的把臉錯向一邊,兇巴巴的說了句,
“那是因為你吃了胃藥?!?br/>
“你討厭死了!”她嘟著嘴,不高興從他懷里抽身。
話雖如此說著,但是回了家,他還是被她軟磨硬泡的,又重溫了遍那場電影,她又哭紅了眼。抱著他的手臂,細聲細氣的啜泣:
“梁薄。
你說,里昂到底愛不愛她呢?”
“并不是所有事情都需要說的那樣明白。藏在心里,對誰都好?!彼⑽⑧皣@著,像是在說電影,更像是在敘述自己。
她不依不饒,湊上前去追問:
“可是我想知道?!彼裏o辜的沖他眨眼,臉頰忽的泛起淡淡的粉,“梁薄,那你呢,你愛我嗎?”
回憶浪潮般褪去,再睜眼時,屏幕的微光依舊閃閃。
一切回到開始,里昂推開門,耀眼卻不刺目的光輝灑滿小女孩稚嫩而驚恐的臉蛋,她強打著精神,哆哆嗦嗦的進了門,好像來到了天堂。
又倒帶了。
這電影是巡回放了多少次呢?他記不清,只依稀記得,剛剛同葉臻就是這般靜默的回味著這場老電影,燈火昏黃之下,不知是誰先沉沉睡去?
下意識的往身邊探去,被衾余溫尚存,但人卻無影無蹤。
倫敦,黃昏。
“好的,我知道了?!北M管是在打電話,他卻還是下意識的頷首,略一思索過后,又對著電話里詢問道,“也就是說,從我離開之后,她經(jīng)常一個人出門,而且夜不歸宿,是么?”
那頭不知道說了什么,他眉心脩的一跳,蒼白纖長的手指驟然握緊,但聲音依舊是波瀾不驚的平靜,“沒有司機送她嗎?還是她不讓?”
短暫的沉寂之后,他緩緩嘆息,有點疲態(tài),又開口徐徐道,“真是辦事不利,算了,眼下也不苛責你們什么了,留點神,好好盯著些吧,不過不用驚動她,隨她去。還有,這幾天不用再聯(lián)系我,一切等我回去再說吧?!?br/>
那邊又是一陣低語,他依舊下意識的點頭,“是,行程做了點變動,這幾天不回去了,不用告訴她,我自會和她說的。行了,就這樣......”
“爹地爹地——”
一陣‘咚咚’的腳步聲響起,眼前橘紅色的小身影一閃,只嗅到一陣糖果香氣,小胖妹興奮的一下子撲到他懷里,依戀的掛在他身上,好重。這一慣性可不小,沖撞的他險些砸碎了手中輕握著的陶瓷話筒。
“爹地紉玉都準備好了,咱們快走快走吧!”
“唉寶貝,小聲點?!?br/>
蘇牧天掛斷電話,在她唇邊做了個噤聲的手勢,朝門口望望,“別讓爺爺奶奶聽見了,嗯?”
“喔......”她似懂非懂的眨眨眼,點頭,很聽話的放低了聲音,卻依舊遮掩不住孩童天真的本性焦急,“爹地,走嘛走嘛,先去比利時,紉玉要吃巧克力!”
托著她胖的幾乎找不著的小腰,將她安置在桌面上,有些好笑的摘掉了她熱帶風格的小草帽,他笑,“這還沒出家門呢,寶貝你行頭收拾的倒是不錯,再等等爹地,還有點事情沒處理完,寶貝先一邊玩會兒。”
紉玉顯然不喜歡自己跟自己玩,從桌子上跳下來,小尾巴一樣圍在他身后轉(zhuǎn)來轉(zhuǎn)去,“那爹地快一點嘛,快一點哎呦——”
“怎么了寶貝?”他一回頭,看見小紉玉提溜過來的小行箱散了,衣服玩具撒的到處都是,而她正面朝下趴在,小嘴嘟著,嬌氣的眼見就要掉眼淚,大約是絆著了。眼明手快的一把將她抱了起來,好氣又好笑的哄著,“怎么這么冒冒失失的,動不動就摔跤,跟你媽咪一個樣子。這東西也遺傳?”
紉玉垂頭喪氣的,在他懷里扁著嘴,眼淚汪汪的瞪著他,嘟噥,“都怪爹地。”
雖然有些摸不著頭腦,但他還是寬縱的點點頭,“好,怪我?!?br/>
目光隨意的掃了眼地面上一片的凌亂,他又不由自主的笑出了聲,“你這收拾的滿全,就這么點時間,該有的倒是都帶上了?以前說要帶你去看媽咪都沒這么積極。嗯?”
紉玉小臉一紅,似乎有點不好意思了,憨態(tài)可掬的抓抓腦袋,“都,都是郁姨收拾的啦,嗯......紉玉,紉玉也很想見媽咪的呀,但是,但是出去玩的話......”
“嗯。”他今天格外有興致逗逗她,看著她愈說愈急,卻偏偏怎樣都圓不上的小模樣分外可愛,輕輕捏了捏她包子臉上嘟嘟的肉,“比起見媽咪,寶貝還是想出去玩,是不是?”
“才不是,才不是呢?!奔x玉從他懷里蹦下,急的直跺腳,憋了好一會,一鼓作氣的喊了出來,“反正,反正爹地和媽咪天天都要在一起的,唔......永遠永遠都在一起啊,那不是每天都可以見到媽咪嘛!可爹地又不會每天都會帶紉玉出去玩!”
蘇牧天唇畔的弧度為之一僵,隨即愈發(fā)的柔軟,他微微笑著,揉了揉她的小腦袋,“承你吉言了寶貝?!?br/>
“什么?”紉玉聽不懂。
他不說話,只溫柔的將她摟到懷里,輕輕拍著她的脊背,一邊情不自禁的喃喃低語,“永遠,永遠都在一起的?!?br/>
低頭自嘲一笑,沒有將表情在孩子面前顯露分毫。
我依舊可以相信,當初在一起的時候,你所說的話都是真心的,雖然現(xiàn)在已不會兌現(xiàn),甚至成了外人來諷刺我的笑柄。只是她走她的,我卻依舊還是放不下當初一時口快夸下的承諾。
媽媽曾經(jīng)問過我,時至今日,你葉臻和紉玉在我心里究竟誰比較重要?我倒真的很難回答這個問題。終究是弄巧成拙了吧?
命運的可笑之處,就在于年輕的我們,沒有足夠的理智與歷練與抵抗那些原不該去靠近的情愫,明知是錯的,卻還是甘之如飴,所以即便時光倒流,沖動的依舊會沖動,可能......我還是會重蹈當年的覆轍,于是悲傷與失望,也在所難免。
如果寬縱和無休止的退讓依舊不能讓你回頭,那么我所期許的,失去的,又有何意義。
合上日記本,他摸摸蘿莉頭,“差不多了,登機吧寶貝?!?br/>
“好,那紉玉好好玩,注意安全知不知道?”葉臻不放心的絮絮囑托著,“還有啊,不管什么,都少吃點知不知道?撐壞了肚子......喂?喂,牧天......紉玉呢?”
“你說呢?”他心情好像還不錯,不像上兩次那般陰郁的有些詭異的語氣,“難得出來一回,你嘮嘮叨叨的沒完沒了,她當然不愿意聽了?!?br/>
葉臻哽住,不知該說些什么,他倒像是洞悉了她的心思,很快便出聲打了圓場:
“行了,我會幫你照料好她,不用瞎擔心了?!?br/>
葉臻低低的“嗯”了聲,“謝謝了?!?br/>
那頭忽然意味不明的笑了幾聲,旋即是他懶洋洋的問句,“這么晚了,做什么呢?”
“看照......書?!彼X袋暈呼呼的,差點脫口而出。
“哦?”那頭好像有些疑惑,“你那邊應該是深夜了吧?看什么書呢這么著迷?”
“也,也沒什么,挺費腦子的,等你回來再給你看看吧?!彼膸н^。
他居然也沒有追問,沉默了一下之后,再次開口,“在哪兒看書呢?”
這問題問的有些古怪,說是有意卻也像是無心,腦海中有那么一瞬間的空白茫然,今天這一日過的實在是太緊湊太荒唐,她腦子里已經(jīng)亂成了一團了,眼下只感覺口干舌燥,尚不知如何應付,卻在這時,感覺到肩頭一暖,一件外套蓋在肩頭,回頭,他不知何時立在了身后,表情是很罕見的,居然有些失而復得的慶幸。
“還以為......你走了呢?!?br/>
作者有話要說:現(xiàn)在迷上了寫蠢葉子和梁童鞋年少時的萌段子怎么破〒_〒???乃們喜歡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