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日，依蘭一直心緒不寧，凡事都提不起力氣，每日渾渾噩噩的，懶懶散散，怎么睡也睡不夠。精神也越來不濟，更令人頭痛的是，還得費心應(yīng)付李琎那個執(zhí)拗狂的疲勞轟炸。
“你喜歡我的，對不對？”李琎一大早便開始例行公事般的詢問，這樣的對白每天可以進行幾十遍。
“再問一百遍，我還是真的不喜歡?！睂τ谒膯栴}早就能對答如流了，依蘭按著隱隱作痛的太陽穴，不明白這么簡單的一句話重復(fù)幾百遍還有人聽不懂。聽不懂還好，頂多多解釋幾遍，最可恨的是有人明明聽懂了也裝作不懂。
“你敢說你對我沒感覺？”李琎絲毫不介意，繼續(xù)追問。
“一點感覺也沒有?！币捞m機械似地回答，每天重復(fù)相同的話，早已經(jīng)說得麻木，剛開始還有些不好意思，覺得傷害他，如今一點愧疚之意也沒有了。
“就算沒有也只不過是現(xiàn)在沒有，又不代表將來不可能。我相信再過不久你肯定會對我有感覺的。”李琎端坐在蘭心閣的客房，翹著二郎腿，神情自得的歪曲著依蘭的話。
“琎，圣人也會被你逼瘋的。我看你還是到別處去玩吧，我真的很困?！碧彀。陷呑幼隽耸裁茨?，被這樣一個人糾纏著。不，應(yīng)該說是這輩子做了什么孽?？刹还苣妮呑?，為什么都是她作孽呢？
“所以說只要我每天對你說我喜歡你，你肯定會喜歡上我，最后嫁給我的?！崩瞵Q皺著眉頭，固執(zhí)的假想。
“我是絕對不愿意當(dāng)小妾的？想讓我嫁給你也可以，除非你能停妻再娶?！辈粍倨錈捞m突然靈機一動，禮尚往來，丟一份大煩惱給他。
“該死?！毖矍坝殖霈F(xiàn)那張悲傷欲泣的小臉，李琎將手中的酒壺狠狠地拍在桌子上，飛也似的離去了。
“哈哈，這個別扭的男人?！币捞m大笑著走客廳，愛情這東西，永遠(yuǎn)是當(dāng)局者迷旁觀者清。
“小天，今天天氣好，我推你出去走走?！币姂?yīng)龍?zhí)煊衷谧约焊约合缕?，依蘭擔(dān)心他得自閉癥，便想推他出去走走。
“李琎呢？”應(yīng)龍?zhí)焓掷镂罩粋€黑子，平靜的問。
“琎回府了?！毕嗵幜撕芫?，依蘭對他的個性也摸透了三分。若他說話的語氣很平淡，那正是他盛怒之前的征兆。于是她小心的回答，省得招惹這頭正想逮人出氣的猛獅。
“你叫他琎？相識不過幾天就跟他這么親密了？相如居的掌柜的果然就是有能力把京城鬧的人仰馬翻，聽說那些公子哥都以獵獲你的芳心為目標(biāo)。”應(yīng)龍?zhí)煲廊缓芷届o，黑子輕輕的落在玉石棋盤上。
“小天，你想問什么就直接問，不用這么拐彎抹角的損我。我不喜歡你這樣?！彼罱偸沁@樣語鋒帶刺，依蘭快受不住了。有什么事攤開明說多好，非要憋在心里生悶氣。如果獨自生氣還好，偏偏還總拉上她做墊背。
“我沒有什么想問的?！睉?yīng)龍?zhí)炖渎暬卮?。他該問什么？問她和李琎是什么關(guān)系，還是應(yīng)該問她是不是更中意李琎？這些他都沒資格問，不是嗎？即便有資格問，他恐怕也沒有勇氣接受答案。
“你不想知道李琎為什么對我好？你難道不吃醋，不生氣？”依蘭氣得快要爆掉了。如果喜歡她，為什么他還能一臉無波的坐在那里悠閑的下棋，莫非他真的對她一點意思也沒了？
“不生氣，我為什么要生氣？”應(yīng)龍?zhí)煊靡环N嘲弄的眼神看著她，濃眉間滿是笑意，仿佛是聽到的是世界時最荒誕之極的笑話。
“你到底想怎樣？今天對我好一點，明天又會突然冷淡許多，甚至像陌生人一樣。想對我好時就對好，不想對我好時便對我不聞不問，反復(fù)無常。這難道就是你對待我的方式？”依蘭咬了咬下唇，再也受不了他這種進進退退的游戲。
“如果我有什么行為讓你誤解了，我很抱歉。”應(yīng)龍?zhí)炜裢拇笮α藥茁?，眼神閃躲不敢與她對視。他對她不聞不問？如果真是這樣，他也就不用坐在這里跟自己下棋了。這幾日，李琎對她的好，他點點滴滴都看在眼里。以一個男人的角度觀察，李琎雖是皇宮貴族，身上毫無奢華之氣，長相俊美不凡，的確是托付終生的不二人選。配她應(yīng)該剛剛好，至少總比配他這個雙腿殘廢，臉見不得人還背負(fù)一身血海深仇的怪物要強上百倍，不是嗎？
“你明明喜歡我，為什么不承認(rèn)？”依蘭抓著他胸前的衣襟高聲質(zhì)問，她絕不相信只是她一廂情愿。
“我承認(rèn)以前我是很喜歡你，不過現(xiàn)在我活著的唯一目的就是報仇，其余的事再也不愿多想?！眱扇说木嚯x越來越近，她身上的幽香傳來，這是屬于她的專屬味道，應(yīng)龍?zhí)鞄缀醢崔嗖蛔∠胍獡碜∷臎_動。天知道，他有多么想將她禁錮在懷中，一分一秒也不放開。
“我們之間的關(guān)系，難道只能剩下感激？你非要撇這么干凈嗎？”依蘭咆哮，眼淚在眼眶里打著轉(zhuǎn)，低著頭強忍著不讓眼淚落下來，也因此沒看到應(yīng)龍?zhí)煨奶鄣难凵瘛?br/>
“我沒有要撇清關(guān)系，你救過我的命。這一點我永遠(yuǎn)會記得，也會永遠(yuǎn)感激你?！睆妷合鲁涑馊淼亩始?，應(yīng)龍?zhí)焱纯嗟耐鲁鲞@幾句話，正因為太愛她，當(dāng)她有了更好的歸宿，寧愿獨自在角落里舔舐傷口，也不愿成為她的牽絆。
“我不需要你的感激，我—”血氣上涌，依蘭頓感目眩頭暈，翩然倒下。
“蘭兒，你怎么了？” 人可能會說謊，但本能反應(yīng)不會，顫抖的口吻，一下子暴露了他的真實想法。應(yīng)龍?zhí)飚?dāng)下移動輪椅，大手一撈，依蘭已被他接住帶回懷里。右手迅速的摸上她的脈門。
“該死，你何時這么虛弱了？”應(yīng)龍?zhí)彀倒肿约旱拇中?，每日只顧著與她慪氣斗嘴。如果肯靜下心來聽一下她的呼吸聲，也能提前察覺到她的虛弱。
“我只是有些頭暈，休息一會兒沒事。事實證明你還是關(guān)心我的，不是嗎？”依蘭掙扎著從他懷里站起來，雙手捧著他的臉，虛弱的一笑。
“你的身子很虛，需要多休息。不要多想，在我未報恩之前，我只是不希望你有事而已?！币娝D(zhuǎn)醒，應(yīng)龍?zhí)鞂⑺齐x。
“你非要這么嘴硬嗎？承認(rèn)喜歡我就那么難？”依蘭失望之極，看來他是心意已決，執(zhí)意將她推給李琎。
“你需要吃幾味補氣的藥，我開個藥方給你?！睉?yīng)龍?zhí)觳⒉唤硬?，搖著手輪向桌子而去，意欲開幾個補氣的藥方。
“不勞你費心，琎會照顧我的?！币捞m凄美一笑，維持著最后的驕傲。
“說的也是，汝陽王肯定能請到更好的大夫?！睉?yīng)龍?zhí)煨钠綒夂偷年愂鲋＜热灰呀?jīng)決定放手，就不要再給自己留一絲念想了。
“那我出去了?！币捞m挺起腰板走了出去，早已習(xí)慣了當(dāng)著別人的面裝堅強。
這么做是對還是錯？應(yīng)龍?zhí)焱捞m凄然離去的背影，心里涌起了萬分的疼惜與不舍。他多么想自私的將她綁在身邊，可是這樣對她來說太不公平了。雙腿能不能治好是一個未知數(shù)，他不能也不忍心讓她守著一個虛無的可能性過日子。那樣，他會更痛恨他自己的無能？
“主子，你何苦呢？”一名身著藏青色長袍的男子從房梁上躍下來，畢恭畢敬的站在應(yīng)龍?zhí)斓纳砼浴?br/>
“事情辦得怎么樣了？”應(yīng)龍?zhí)炖淅涞拈_口。雙腿殘了，他還有頭腦。她有她的計謀，他不表態(tài)，不代表他沒有想法。他自有他的打算，盲目聽從別人的想法不是他的作風(fēng)。
“孟府近一半的生意被我們搶了過來，安插在孟家鋪子里的人已經(jīng)拿到了孟府賄賂各級官員的證據(jù)?！辈厍嗌L袍的男子名叫煢允，是應(yīng)龍?zhí)熳钪覍嵉膶傧?。?fù)責(zé)與殺手們交涉毒藥生意，獲得內(nèi)部資料，打探十五年前血案的隱情。天吝山莊出事時，他正遠(yuǎn)赴云南談生意，回來后才知道發(fā)生的慘事。只可惜人去樓空，四處打探也沒能探知主子們的下落，只好在揚州苦等。這次幸虧三主子路過揚州，他才得知主子的下落，便馬不停蹄的趕來幫忙。
“做的好，他膽敢那樣對待天吝山莊，就應(yīng)該想的到后果。那個人最近情況如何？”對于那個殘忍的人，應(yīng)龍?zhí)煊X得連提起他的名字都讓他覺得污穢與骯臟。
“孟老爺，不，那個人可能是壞事做盡，聽說已經(jīng)病入膏肓，府里一切事務(wù)已經(jīng)交給了他的私生子孟嗣翔打理。孟嗣翔趁天吝山莊不備，想要侵吞咱們旗下的一些商號。我按照主子的計策，將計就計，如今他們可謂是賠了夫人又折兵?！睙υ蕼睾偷男χf。
“哦，老天對他不薄，真想不到他這樣的人竟還會有兒子送終。孟慶云呢？”應(yīng)龍?zhí)焖坪趸髁艘归g的鬼魅，凄厲而恐怖的大笑。
“被孟嗣翔攆出了府，整日被賭坊妓院討債的人追打，過著豬狗不如的日子。不知是何緣故，昨日我在街上看到他，竟然衣著光鮮?！睙υ蕦τ谥髯盈偪竦男袨橐稽c也不感到驚訝，依舊不溫不火的回答。
“甚好，孟慶云這人生性陰險，向來睚眥必報。孟嗣翔這樣對他，孟府就留給他對付，我們坐著看好戲好了?！睉?yīng)龍?zhí)炷樕隙喑隽艘唤z快意。仇人得到應(yīng)有的報應(yīng)，爹娘的在天之靈也可以安息了。
“主子，還有一件事，我不知道該不該講？”煢允有些猶豫，欲言又止的樣子。
“煢允，你跟我多久了，我的脾氣你應(yīng)該最清楚?！睉?yīng)龍?zhí)鞂σ曋@位亦主仆亦良友的兄弟，語氣平和。
“經(jīng)我調(diào)查孟杏兒對那個人所做之事一無所知，不知道主子要不要放過她？”像是下定了決心，煢允一咬牙，說了出來。
“煢允，你什么時候變得這么多管閑事了？”孟杏兒乃是仇人之女，應(yīng)龍?zhí)煲宦?，臉迅速的垮了下來?br/>
“我只是見她很可憐，被那個人送到沈府做小妾，為沈主簿的正室所不容?！睙υ蔬B忙解釋，”俗話說一人做事一人當(dāng)，孟杏兒不過是一介弱質(zhì)女流。咱們又何必趕盡殺絕？”
“罷了，既然你為她求情，我便饒了她。她小時候還是挺惹人疼愛的，雖然她也做過不少壞事。有這樣的下場，也算是老天對她的懲罰了，我也就不再計較了。”應(yīng)龍?zhí)炜戳怂谎?，想起依蘭不喜他殺人，也就作罷。
“謝謝主子。不知今天主子召屬下前來有何吩咐？”詫異主子今天這么好說話，算一算應(yīng)該都是依蘭的姑娘的功勞。煢允感動的想哭泣，認(rèn)識主子十幾年，真想不到他竟然開始有人情味了。
“我讓你調(diào)查汝陽王李琎，你查得怎么樣了？”應(yīng)龍?zhí)齑驍嗨某了肌?br/>
“汝陽王李琎乃是當(dāng)今皇上兄長寧王的長子，深得皇上的喜歡。一年前皇上將鎮(zhèn)國大將軍胡秋的女兒胡蝶賜婚與他，并已完婚?！睙υ嗜鐚嵒卮稹２幻靼字髯用髅飨矚g依蘭姑娘，為什么還要把她推給汝陽王呢？哎，不明白，還是不要想了，像他這種小人物怎么可能懂大人物的思想。
“他有發(fā)妻？”應(yīng)龍?zhí)戾e愕。只顧著考察李琎本事的問題，竟然連他有沒有妻室都忘了打聽了。幸虧蘭兒還沒答應(yīng)嫁給他，否則豈不是害了她？
“不止有發(fā)妻，他還有幾房妾室?！睙υ室活^霧水。汝陽王長得如此俊逸不凡，且身份高貴，絕對是達官貴人眼中的好女婿人選，怎么可能到現(xiàn)在還沒有娶妻。話又說回來，他家主子驚詫的樣子更有人情味了。
“沒事了，你下去吧?！睉?yīng)龍?zhí)焱蝗挥X得頭好大，原來他一直慫恿心愛的女人嫁的是一位有婦之夫，怪不得蘭兒臨走時看他的眼神那么悲愴。
“依蘭姑娘在賓至如歸的對面開了一家相如居，親自坐鎮(zhèn)當(dāng)掌柜?，F(xiàn)在京城里的公子哥以依蘭姑娘的歸宿為噱頭，重金豪賭。我也想賭一把，不知道賭金該壓在誰身上？”靠主子這樣似蝸牛爬的速度追女孩子，說不定等他發(fā)起進攻，依蘭姑娘孩子都生出來了。所以嘛，還要靠他這個善良的下屬提醒一下啦。
“煢允，你話似乎太多了?！睉?yīng)龍?zhí)炖浔恼f。
“這還算不上什么，最詭異的事情是素來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影子殺手無影每日必會出現(xiàn)在相如居?？磥恚捞m姑娘的魅力實在不小?！睙υ蕽M意地笑了，想不到連主子這種千年寒冰都開始融化了，虧他之前還一直擔(dān)心主子要孤獨一輩子呢。姻緣之事，自有天定，一點也不假。不是，看起來，主子的情路走得還很艱辛呢。
“她還真能惹麻煩?！睉?yīng)龍?zhí)炜嘈Α＿B他也抵不過她的魅力，其他人抵不過也沒什么好奇怪的。
“另外，我收到消息，孟嗣翔似乎已經(jīng)查到了這里，雖然賓至如歸有很多天吝山莊的忠實弟兄們暗中保護，主子也請多加小心?！睙υ孰p腳向外移動，以他十幾年的經(jīng)驗來看，主子已經(jīng)開始動怒了，現(xiàn)在不跑更待何時？
啪——，應(yīng)龍?zhí)煊檬种笂A起一枚白子，輕輕一用力，白子裂的粉碎。
“既然主子的功力已經(jīng)恢復(fù)了七八分，我也就放心了?！睙υ收鐏頃r一樣輕盈的躍出賓至如歸的范圍，混入車水馬龍之中。
“蘭兒，我該拿你怎么辦呢？”應(yīng)龍?zhí)斓偷偷恼f。