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到這份上。
到底是人家手底下的員工, 她壓下心里的無奈,唇動了動, 抿成一道細線,低下眼簾輕聲說道:“好的, 我知道了……”
“這就對了!”陳總一瞬笑瞇了眼, 擺擺手, 也不欲多說:“那就快去吧?!鳖欁曰氐睫k公桌前坐著,她便抬起眼皮再次看了他一眼, 安靜離開, 走出去小心地關(guān)上門, 轉(zhuǎn)身去找總監(jiān)。
完成相關(guān)資料的交接, 還要去設(shè)計部拿拷貝好的圖畫文件, 便一直沒時間回到自己的座位,當她剛走出設(shè)計部, 手機響了起來。
是老總提過的劉師傅, 聲音年輕:“哎, 是艾小姐嗎?”
“我已經(jīng)到公司樓下了,陳總讓我來接你?!?br/>
她停下步子, 單手摟著沉厚的文件袋,應道:“好,我馬上就下來?!?br/>
轎車停在公司門前,就見穿著西裝的年輕男子立在車門邊, 見到她急匆匆趕過來, 身體一動去拉后座的車門, 她便道了句謝謝,彎腰坐進去,車門應聲關(guān)上,小劉師傅跟著進駕駛室。
艾笙忙了一遭,靠在椅背上輕喘了幾口氣,車里靜悄悄的,響起汽車開動的聲。
對待陌生人,她最不喜歡讓人等。
窗外時有車子飛駛而過,遠處是陌生的樓房街景,不見日光,云色陰陰的鋪砌著,而四下里的沉默,過去許久,延伸至車子緩緩減速,小劉師傅才開口:“到了。”再看向車窗,窗子正對著一幢樓,黑色大理石的墻壁,一行金色毛筆大字。
“德勤律師事務所。”
艾笙一個人進去,空曠清冷的裝潢也靜悄悄的,到前臺詢問預約,看見墻上有掛鐘,距離三點整的律師會面還差十幾分鐘,不由得松了口氣,不用等太久。
前臺小姐于是翻開記錄簿,確認了時間,再打電話:“魏先生,思琪文化的人到了?!蓖W鎺⑿Φ拇穑骸昂玫??!狈畔略捦?,向她頷首道:“請稍等,我們的律師助理會來接您。”
她點點頭,便在前臺處等了會。
周圍安靜,余下掛鐘里的秒針滴答滴答地走,清晰入耳。
往那鐘上一看,瞥了兩眼,她猛然才記起來,回到公司后差不多有一個多小時了,卻還沒來得及跟梁sir報備一聲,忙地去發(fā)短信。
待短信發(fā)送成功,身側(cè)由遠及近的腳步聲,那人朝她伸手:“是艾小姐嗎?我姓魏?!?br/>
艾笙立即放下手機,回握下他的手,禮貌的叫聲“魏先生”,他便說:“我這就帶您去見律師?!币呀?jīng)邁開腳步帶路,對她作邀請動作。
“這邊請?!?br/>
魏昌便領(lǐng)著人走上樓梯,表面在笑,其實心里苦的很。
在律師事務所里,如果有人造訪,都是由前臺領(lǐng)著去見預約好的律師,但是因為自家那位大律師潔癖的很,不肯讓前臺小姐接近,哪怕是站在門外都不行,而且他還聽說,大律師在法國時辦理案子,如果碰見的是年輕的女性客戶,他也是不會接手。
所以這一次是破例了。
魏昌想著,小心翼翼地回頭偷看,剛剛握手期間有仔細地打量過她,第一印象就是漂亮,第二印象是干凈,文文秀秀的很是耐看,想著,正撞上她投來的好奇目光,驚得他一斂神,咳嗽兩聲:“就在前面?!?br/>
艾笙應了下。
上到二樓,走廊里鋪著深紅毛毯,踩著安靜的沒有任何聲息,最終停在一扇門前,她看著那魏先生不敲門,竟是直接擰轉(zhuǎn)門柄,往里推開。
阻止的話到嘴邊,忽然一束光線撲過來,逆光的身影深深撞進眼底。
那些話瞬間咽了回去。
逆著清冷的光線,那人正拿著手機在通話,握在手機上的指骨修白分明,看著有點眼熟,聽見腳步聲,他才側(cè)過身來,襯衫齊整,金絲細邊眼鏡下的雙眸墨色清淺,露出些許的驚訝,隨即無聲的,溫和的一笑,宛如芝蘭玉樹。
融融的暖氣蔓延,拂在她身上卻變得寒冷,一直涼到腳心。
低沉的警惕話語突竄進腦海,“不要小看溫鈺。”
艾笙僵了僵,勃然的怒火就轟地炸開,皺眉看了看不遠處的人,轉(zhuǎn)身大步出去,不顧身后律師助理的阻攔喊叫,一直到欄桿前,拿出手機點進公司的聊天群,找到老總的頭像,點開他的聊天欄,手指便在屏幕上噼里啪啦地按動,額角突突地跳,“老板,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發(fā)送了以后,才覺得自己的語氣有些沖,對方可是自己的老板。
她頓了頓,勉強憋著火又解釋道:“這個律師是我的高中同學?!?br/>
那邊的人似乎漫不經(jīng)心,緩緩地敲出字:“對啊,是我打聽到的,我知道你跟溫先生是高中同學,所以才讓你過去,至于我之前說的那些話,不就是怕你不愿意嘛,既然你們都是同學了,可以讓他更盡心盡力的幫我們啊?!?br/>
看似嬉皮笑臉的一句話,確是令她措手不及,牽著一口氣鯁住,窒了窒。
陳總的性格,公司里所有員工都是有目共睹的,平時一副笑嘻嘻,相處起來也很輕松,但在工作上能占到的便宜,哪怕一點點都絕不會放過。
慢慢的,艾笙冷靜下來。
她這是……誤會溫鈺了?
重新找回去,沒想他就站在辦公桌前面,一直望著門外,當她進門時,一抬頭正準的對上那張黯然的面容,鏡片后的目光失神,隨著她走近而動了動,煥然變亮,“小笙?!?br/>
站定在他的兩步開外,艾笙沉默,輕聲問:“你怎么戴眼鏡了?”
溫鈺在她第一次進來時,沒有錯過她眼中綻開的神采,于是微微一笑:“想換個心情?!卑肷危f:“先坐吧?!?br/>
艾笙緊了緊懷里的文件,坐進沙發(fā)里,他又問:“想喝點什么?”
“開水就好。”
耳畔寂靜,窸窸窣窣的是他正用開水壺煮水,文件袋放在茶幾上,她坐得局促,想起梁sir拿她手機刪了他的所有聯(lián)系方式,但他本人不知情,到現(xiàn)在應該是發(fā)現(xiàn)了,覺得她莫名其妙吧。
溫醇的香味飄蕩來。
白瓷茶盞被輕擱在桌上。
褐色的奶茶浮著奶沫,烹著濃濃的熱氣,茶盞邊還有一杯白開水。
對于多出的選項,艾笙頓住,短時間內(nèi)沒有動作,自己點的是白開水,可是清新的茶香里包裹著奶味,氤氳得自然幽甜,并不是糖精的味道。
她放在腿上的指尖幾不可察的撓了撓,轉(zhuǎn)過臉,而他已經(jīng)取下眼鏡,放下自己的那杯奶茶,后退坐在單人沙發(fā),笑意微深。
“是我自己調(diào)配的奶茶,還很燙,一會再嘗?!?br/>
“我們先談你公司的事。”
面前的女孩有多喜歡奶味的食物,他是知道的,哪怕是要談論正事,女孩的目光總是不由自己地掃過奶茶,頭發(fā)絨絨的,看得他心頭柔軟,又一陣發(fā)緊,叫囂著焦渴期待。
想要碰碰……
一張張印有彩色圖片的紙平鋪開,艾笙聽著他溫和的聲音,似乎永遠敞露著最柔軟的部分,卻又沉穩(wěn)有力,“我仔細地看過這兩個公司的產(chǎn)品設(shè)計圖,相似度高達百分之八十,然后通過涉嫌抄襲的這家公司網(wǎng)站,追溯到兩個月前,就他們目前合作的甲方,在之前有發(fā)布過設(shè)計類的比賽征告,你們的公司是競爭對手之一?!?br/>
“也是比較強力的對手?!?br/>
她聽到“比較”,心思一轉(zhuǎn),他們的公司確實沒多大名氣,而且既然是比賽,那應該會有更多的公司參加。
“為什么,就找上我們公司了呢?”
溫鈺看著她,眼底流露出認真的深意:“因為……如果一旦成功地被追究責任,比起有名氣的設(shè)計公司而言,你們的公司地位較輕,那他們所付出的代價多少也會輕點,他們是這么想的?!?br/>
原來是這樣,她恍然,卻見他抬手拿過茶盞,坐直起來,“可是現(xiàn)在,最難的就是搜集證據(jù)?!?br/>
艾笙定在那茶盞上的目光一動,轉(zhuǎn)而捧住桌上另杯奶茶,試試溫度,沒有最初的燙了,溫熱正好。
她端起來,放心地抿了一口,清甜綿密的香氣觸舌融化,好喝的出乎意料。
溫鈺也在抿著奶茶。
隨著茶盞抬起,低垂的眼睫復又微微地往上睜,膠凝在她的臉龐,按捺不住的貪戀開始滲出來,越顯得陰晦,片刻,靜靜地放回茶盞,輕聲喚,“小笙……”他眼神黯淡,一直等到她放下茶盞,出聲問:“你刪了我的好友……對嗎?”
她剛剛咽下,此時受驚地猛然一下噎住,還好不是在喝奶茶的時候,心里慌了慌,舔了下唇瓣,“我……”
不知道該怎么解釋,門外忽有敲門聲,敲了兩下,魏昌推開了門,察覺到辦公室里氣氛微妙,也是默了默,說:“溫律師,那邊需要你過去一趟。”
“……好?!睖剽曋荒芷鹕?,低頭看向她,唇角的弧度淡的若有若無,依稀存著溫潤的影子,不放心的叮囑:“小笙,一會我就回來?!?br/>
她暗暗的松了氣,嗯了一聲。
辦公室只剩下她。
得到空閑的時間,艾笙掏出手機來看,菜單界面空空的沒有回信,她習以為常,于是翻到聊天軟件,隨意的看看。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或許是空調(diào)的風太暖和,軟軟的包圍上來,拉著身體每一寸往下松展,然后發(fā)沉,墜著鉛水似,眼皮被暖氣烘著,同樣一點一點顯沉,眼前的手機屏幕漸漸模糊,她實在扛不住,昨晚確實沒有睡飽,放好手機,靠住沙發(fā)背睡會。
又過了幾分鐘。
門動了下,輕輕地打開,露出來人清瘦的身形。
凝睇著女孩的睡顏,已經(jīng)睡得毫無知覺,小腦袋往肩膀耷著,他眸里細密的疼寵,關(guān)門走到沙發(fā)前,再伸手抱起她一起坐進沙發(fā),讓她依偎在自己的懷里,靠著肩膀,睡得更舒服些,手心覆住她的面龐,順著弧度極溫柔又仔細地描摹起來,每一道線條。
以及指腹下反復想念的這份嫩軟。
低下頭,用鼻尖軟軟地蹭蹭,吻住她的眉心,眉間泛著病態(tài)的快樂,搐著一聲低嘆。
“小笙……”
貼貼她的額頭,溫鈺又放下她,起身急切地去辦公桌后拉開抽屜,拿出一個絲絨小錦盒,重新回去抱住她,打開蓋子,里面黑色軟墊上赫然一顆蒼白的人偶腦袋。
外表透著柔潤的瓷質(zhì)。
除去沒有頭發(fā),其余的地方和她是一模一樣。
他拿出來,手指伸入她的指間,微顫著交扣住,握著人偶放在兩人面前,貼著她的額低聲自語:“我一直想要送給你這個,這是我昨天才做好的,花了好久,失敗了十幾次……才終于成功了一個?!彼〗迯澲鴾\淺,擁著滿懷溫軟,“我好想你……想要你陪著我?!?br/>
呢喃著,眼眶漸紅,放下人偶,攬著女孩收緊纏進懷里,埋進那絨絨的長發(fā),深深地,指腹輕磨著她的臉,暗啞的哽咽,浸著潮濕水意。
“……我想和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