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國中山夾在趙、燕、齊三個大國之間，西倚太行，北鄰桓山。桓山之北、西兩面廣袤千里的山地、草場原是北胡代國的地盤，后為趙襄子所滅，代國亦成為趙國一郡，易名代郡。

    代理主將公子范將大帳扎在桓山東部的鴻上塞，八萬趙軍屯扎于桓山以東地區(qū)，背依桓山，前探易水，名為制約中山，鋒芒卻逼向北至濁鹿、南至樂徐長約數(shù)百里的燕國邊境。剛?cè)攵⒅甑难嘬娭鲗⒆又敛皇救?，引燕軍六萬沿易水下寨，將中軍大帳設(shè)在距鴻上塞不足百里的龍兌，與趙軍遙相抗衡。

    這日向晚時分，十余騎胡人飛也似的馳往鴻上塞。

    將近關(guān)門時，馳在最前面、一身胡地富商打扮的武成君、燕國長公子姬魚勒住馬頭，轉(zhuǎn)對緊跟上來的季青道：“季子，本公實(shí)在弄不明白，趙范為何要本公親來？”

    季青應(yīng)道：“臣也不清楚，想是有大事須與主公商議?！?br/>
    武成君皺下眉頭：“依你之見，他不會是對本公有所圖謀吧？”

    “不可能！”季青搖頭，“奉陽君若謀大事，還要仰仗主公之力。這是一個連環(huán)結(jié)，對誰都有好處。眼下好戲尚未開場，公子范斷不會對主公不利?！?br/>
    武成君定下心思，兩腿用力，催動胯下戰(zhàn)馬向前馳去。

    眾騎馳至關(guān)門，季青掏出令牌，軍尉驗(yàn)過，報(bào)向關(guān)將。

    關(guān)將迎出，與武成君、季青見過禮，引他們直入中軍大帳。

    公子范聞報(bào)迎出，攜武成君之手步入大帳，分賓主坐下。公子范輕輕擊掌，旁邊轉(zhuǎn)出兩名歌伎，在各人幾案前放一只陶碗，滿滿斟上代地烈酒。

    “呵呵呵，”公子范朗聲笑道，“來到胡地，只得依照胡人習(xí)俗，拿大碗喝了！”說著手捧酒碗，沖武成君拱手，“武成君，”又轉(zhuǎn)向季青，“還有季子，一路辛苦了，本將以薄酒一碗，權(quán)為二位接風(fēng)！”

    武成君掃季青一眼，捧碗道：“姬魚謝大將軍款待！”

    眾人飲畢，季青起身，搬過酒壇，為公子范斟上，又自斟一碗，舉酒：“在下久聞大將軍神威，今日得見，果是威嚴(yán)。在下今借大將軍美酒，回敬大將軍一碗！”一揚(yáng)脖，飲盡。

    “哈哈哈哈，”公子范長笑一聲，“季子是個爽快人！好，本將飲了！”也舉碗飲下。

    季青斟滿，沖公子范抱拳：“昨夜亥時，聽聞大將軍有召，主公不敢怠慢，星夜起程趕至。敢問大將軍急召主公，可有大事？”

    “好吧，”公子范亦抱拳道，“既然季子有問，本將也就直話直說。相國大人應(yīng)公子之請，特從晉陽征調(diào)車騎兩萬馳援代郡。然而，大出本將所料的是，代地貧困，糧草原本不濟(jì)，今又增兵兩萬，無疑是雪上加霜了。不瞞公子，本將麾下八萬將士，糧草已經(jīng)不繼。本將雖已急報(bào)相國，要求增撥，可遠(yuǎn)水不解近渴。本將??”略頓，“聽聞武陽多有積蓄，這想??”打住話頭，目視武成君。

    武成君面色微變：“敢問大將軍需要多少糧草？”

    “一萬石粟米足矣?！?br/>
    “一萬石？”武成君震驚。

    “公子不會是舍不得吧？”公子范神色微凜，半笑不笑。

    武成君看向季青。

    公子范的目光也射過來。

    “哈哈哈哈，”季青大笑一聲，沖公子范微微抱拳，“少了，少了！趙、燕世代睦鄰而居，燕國有難，大將軍勞苦遠(yuǎn)征，這點(diǎn)粟米如何拿得出手？我家主公愿以粟米一萬五千石、馬草一千車犒勞，望大將軍不棄?！?br/>
    季青出此豪言，莫說是武成君，縱使公子范也是一怔，半晌方才反應(yīng)過來，長笑幾聲：“哈哈哈哈，季子真是爽快人！”

    “不過??”季青欲言又止，眼睛斜向公子范。

    公子范急道：“季子有話，直說就是。”

    “我家主公也有一請。”

    “說吧?！惫臃洞蟠筮诌值?cái)[手，“有來有往才見公平?！?br/>
    “我家主公愛馬如癡，代地出良駒，大將軍能否賣給我們一些代地良馬？”

    “什么賣不賣的，本將這里軍馬有的是，公子需要幾匹，盡可開口。”

    “兩千匹?！?br/>
    “兩千匹？”公子范吃一大驚，愣怔有頃，撓頭，“這??”

    “大將軍休急，”季青又是一笑，“我家主公只是暫時借用。待大事成就，在下保證，兩千匹軍馬如數(shù)奉還不說，另外附送燕馬五百匹，權(quán)作利酬?！?br/>
    “好！”公子范拍案定奪，“還是季子爽快，這事兒定了！”

    “還有一事，”季青的語氣不急不緩，“大將軍可否想過糧草如何交接？”

    公子范似是未曾想過此事，一下子愣了。眼下燕、趙兩國各陳大軍于邊境，雖未交兵，卻勢如水火，武成君縱使愿出糧草，他如何去拿，真也是個難題。

    “大將軍，您看這樣可否？”季青似乎早有主意，“邊邑重鎮(zhèn)濁鹿是主公地界，主公在邑中設(shè)有糧庫，有庫糧萬石，馬草五百車。近日我們再往此處送糧五千石，馬草五百車，湊足所說之?dāng)?shù)后稟報(bào)大將軍，大將軍派兵襲占此邑，此事即成。守邑兵士皆是主公人馬，只要大將軍兵至，就棄城而走，大將軍一可唾手而得邊邑重鎮(zhèn)，捷報(bào)軍功，二可得到上述糧草，豈不是好？”

    不失為一個好主意。

    公子范轉(zhuǎn)向武成君：“公子意下如何？”

    “這??”武成君遲疑一下，目視季青，見他神態(tài)篤定，只好點(diǎn)頭，“就依季子所言?！?br/>
    公子范轉(zhuǎn)對季青：“軍馬之事，又如何交接？”

    “大將軍將軍馬備好之后，會有一個名叫頭刺子的馬販前來接收，大將軍只需將軍馬交給此人就是?！?br/>
    “好！”公子范一錘定音，“就這么辦！”

    一出關(guān)門，武成君憋不住，將季青叫到一邊，責(zé)備他道：“這么多糧草，你怎能一口應(yīng)承下來？還有，濁鹿是我邊邑重鎮(zhèn)，人口不下萬戶，就這么拱手送給趙人，你??你叫本公如何向燕人解釋？”

    “做大事者，不記小失?！奔厩嗟吐晳?yīng)道，“季青這么做，為的是主公大謀。主公也都看到了，子之將軍的六萬大軍屯于龍兌，距武陽不足百里。有子之大軍在側(cè)，主公如何大圖？趙軍雖然陳兵邊境，名義上卻是威逼中山，不是征伐燕國。子之按兵不動，趙軍自也無理出擊。主公主動舍棄濁鹿，公子范只要出兵攻取，主公就向子之求救，子之救援，燕、趙必戰(zhàn)。燕、趙若戰(zhàn)，薊城必虛，主公趁機(jī)起兵??”

    不消季青再說，武成君連連點(diǎn)頭，翻身上馬，揚(yáng)鞭狂飆而去。

    翌日亥時，年過六旬、一身疲憊的燕文公在老內(nèi)臣的攙扶下緩步走進(jìn)甘棠宮。

    甘棠宮是燕宮正宮，燕國夫人姬雪聽到響聲，與貼身侍女春梅迎出宮門，趨前幾步替下內(nèi)臣，一邊一個，扶文公步入正寢，輕柔地為他寬衣解帶。

    在老態(tài)龍鐘的燕文公面前，虛年二十三歲的姬雪顯得越發(fā)青春靚麗，充滿活力。七年歲月無力修改一個事實(shí)—姬雪是這個宮里最美麗的女人。她的眼睛一如在洛陽時那樣明亮，她的彎眉依舊時不時地凝起，她的眉宇間仍然掛起絲絲道道的哀愁。

    然而，細(xì)心之人或會發(fā)現(xiàn)一些改變：姬雪眼神里的天真不見了，她眉宇間的浪漫不存了，她俏臉上的笑容失蹤了。姬雪似是換了個人，溫柔中透出冰冷，善意里隱藏機(jī)敏，神態(tài)舉止就如一只流離失所，在荒野里獨(dú)步的流浪貓。

    文公的衣服尚未寬畢，老內(nèi)臣趨進(jìn)，小聲稟道：“君上，殿下求見?！?br/>
    燕文公眉頭略皺，面色不悅，頭也不抬：“這么晚了，他來有何事？”

    老內(nèi)臣遲疑一下，聲音更低：“觀殿下神色，似有要事?！?br/>
    燕文公自己動手，重又穿戴衣冠，對老內(nèi)臣道：“宣他前廳覲見。”

    老內(nèi)臣急急出去。

    燕文公朝姬雪苦笑一聲，輕輕搖頭。姬雪也不說話，輕輕扶他走向?qū)媽m外面的前廳。將近門口時，姬雪松開燕公，退后一步，揖道：“君上，臣妾守在此處了?！?br/>
    燕文公回揖：“有勞夫人。”走出寢門，在廳中主位坐下。

    太子姬蘇趨入，跪叩：“兒臣叩拜公父！”

    燕文公盯過去：“蘇兒，夜已深了，何事這么急切？”

    太子蘇見旁邊站著老內(nèi)臣和兩個侍寢宮女，遲疑一下，欲言又止。

    老內(nèi)臣正欲退出，燕文公擺手，對太子道：“說吧，這兒沒有外人?！?br/>
    太子蘇遲疑一下，起身趨前，在文公耳邊低語。

    燕文公臉色漸變，開始喘氣，兩眼緊盯太子蘇，一字一頓：“此事當(dāng)真？”

    太子蘇從袖中摸出一只令牌和一道密折，呈上，小聲稟道：“這是逆賊出入趙軍大營的令牌，其中備細(xì)，兒臣盡已寫在密折里了?！?br/>
    燕文公拆開密折，細(xì)細(xì)讀過，面色越來越差，許久方才抬頭：“你??你是如何得知這些的？”

    太子蘇不無得意地掃視左右一眼，小聲稟道：“回稟公父，子魚的貼身侍衛(wèi)里有兒臣的眼線，他的一舉一動盡在兒臣掌握之中。據(jù)兒臣所知，子魚近年在武陽等地招兵買馬，集結(jié)甲士萬余，良馬數(shù)千匹，欲謀大事。此番暗結(jié)趙人，資助趙人軍糧一萬五千石??”

    太子蘇尚未說完，文公已是手捂胸口，大口喘氣，不一會兒，兩眼一黑，口吐鮮血，慘叫一聲，歪倒于地。

    太子蘇萬未料到有此變故，大驚失色，哭叫：“公??公父??”

    老內(nèi)臣也是傻了，正自驚愕，姬雪從內(nèi)寢沖出，幾步撲到燕文公身前，將他抱在懷里，捏住人中，急叫：“君上??”又轉(zhuǎn)對老內(nèi)臣，“快，召太醫(yī)！”

    老內(nèi)臣這才反應(yīng)過來，沖臉色煞白的宮女道：“快，召太醫(yī)！”

    當(dāng)兩名宮女領(lǐng)著當(dāng)值太醫(yī)趕過來時，燕文公已經(jīng)蘇醒。

    見自己壯碩的身體被瘦弱的姬雪緊緊抱在懷里，燕文公老淚盈出。

    太醫(yī)跪地，按住文公脈搏，把會兒脈，長噓一口氣，正欲說話，文公擺手，對跪在地上不知所措的太子蘇道：“你??去吧！”

    見文公的目光盯著自己，太子蘇知是說給他的，便再拜起身，悻悻退出。

    太子蘇不無煩躁地在自己的東宮中來回踱步。

    太子蘇頓住步子，眉頭一橫，伏案疾書一封，加上璽印，叫道：“來人！”

    東宮內(nèi)宰應(yīng)聲走進(jìn)：“臣在！”

    “召公子噲！”

    不一會兒，長子姬噲走進(jìn)，叩道：“兒臣叩見！”

    姬噲剛過冠年，生性敦厚，甚得宮人并朝臣喜愛，老燕公也對他頗為贊許。

    太子蘇掃他一眼：“聽說你與子之將軍相處甚篤，可有此事？”

    “談不上甚篤，”姬噲應(yīng)道，“子之將軍與兒臣頗能相處，時常教習(xí)兒臣騎射之術(shù)和用兵方略?！?br/>
    “甚好?！碧犹K將密函交給姬噲，“你連夜出發(fā)，繞過武陽，務(wù)于明日傍黑之前將此函交付子之將軍！記住，事關(guān)重大，不可為外人所知！”

    “兒臣謹(jǐn)聽吩咐！”

    姬噲收好信，別過父親，領(lǐng)上幾名仆從，星夜馳往龍兌。

    薊城距龍兌走官道六百里，因要繞過武陽，又需多走五十里。姬噲等快馬加鞭，于翌日申時趕至龍兌，被子之將軍迎入中軍大帳。

    子之是燕文公五弟姬歷的第三子，自幼聰敏，文功武略無所不愛，尤喜兵法戰(zhàn)陣，是燕室旁支庶子中最有出息也最有心計(jì)的一個，深得文公器重。由于子蘇、子魚兄弟不和，子魚雖通兵法，文公卻不敢將兵權(quán)擅交予他，因而于三年前封子之為上將軍，統(tǒng)制三軍。

    子之年過三十，與太子同輩，從輩分上講是姬噲的叔父，因而平素一直將他作晚輩看待，甚是關(guān)愛。雙方見過禮，分別落席，子之知姬噲有事，先開口道：“看賢侄面色，此番不像是為騎射而來。有何大事，能否告知末將？”

    姬噲摸出子蘇的密函，遞給子之：“家父要在下將此書呈予將軍?！?br/>
    子之拆看，震驚，凝眉有頃，合上書信，閉目冥思。

    姬噲問道：“將軍，可有大事？”

    子之多少有些驚訝地望著姬噲：“信中所寫之事，賢侄難道一絲兒不知？”

    姬噲搖頭。

    “唉，”子之長嘆一聲，“不瞞賢侄，國難當(dāng)頭了！”

    姬噲?bào)@問：“將軍快說，是何國難？”

    “武成君在武陽招兵買馬，已募勇士萬余，良馬數(shù)千匹，勾結(jié)趙人，圖謀犯上！趙人以對付中山國為由，大兵壓境，欲助武成君謀逆！”

    “武成君？”姬噲?bào)@道，“你說伯父要謀逆？”

    子之點(diǎn)頭。

    “伯父為何謀逆？”

    “與殿下爭太子之位！”

    姬噲沉默一陣，抬頭問道：“家父要將軍做什么？”

    子之將信遞給姬噲：“賢侄自己看吧！”

    姬噲匆匆看過，震驚：“家父要將軍掉頭圍攻武陽？”

    “唉！”子之長嘆一聲，“大敵壓境，自己人倒先打起來了！”

    姬噲急問：“將軍做何打算？”

    “唉，”子之復(fù)嘆一聲，“一個是殿下，一個是君上的嫡長子，哪一個都是末將的主公，末將又能怎么辦？”沉思有頃，看向姬噲，“賢侄這就回去，轉(zhuǎn)呈殿下，就說殿下所請，末將實(shí)難從命！末將受命于君上，唯聽君上旨意。莫說是趙人在側(cè)，即使沒有趙人，若無君上虎符，末將也不敢擅動一兵一卒！至于前方情勢，你可轉(zhuǎn)告殿下，有末將在，濁鹿斷不會失，武成君的一萬五千石軍糧，趙人拿不走一粒！”

    子之先國后家，又以君上為大，安排得滴水不漏，姬噲點(diǎn)頭稱善，歇過一宿，于翌日晨起返回薊城。

    子之使探馬暗訪濁鹿，果有車馬由武陽源源不斷地朝那兒運(yùn)糧。子之令副將引右軍兩萬在濁鹿西側(cè)四十里開外的咽喉之地扎下營帳，嚴(yán)密布防，傳令中軍大帳朝濁鹿方向移動三十里，與右軍遙相呼應(yīng)，形成掎角之勢。

    姬噲回宮，將子之所言一五一十稟過，諫道：“父親，大敵當(dāng)前，燕人怎能自己先打起來呢？”

    太子蘇白他一眼：“你個娃娃家，懂個什么？”

    姬噲正欲再諫，太子蘇沒好氣地沖他擺擺手：“噲兒，你走這一來回，想也累了，歇息去吧！”

    見話被截死，姬噲只得告退。

    姬噲前腳剛走，太子蘇就沖內(nèi)宰怒道：“哼，子之甚是可惡，公父讓他治兵，他卻抓小放大，本末倒置！什么濁鹿不濁鹿，武陽之亂才是根本！”

    “殿下，”內(nèi)宰湊前，“臣以為，要讓子之平亂，也不是沒有可能?！?br/>
    “沒有虎符，他不肯出兵。”

    內(nèi)宰話中有話：“殿下何不前去為他討來虎符呢？”

    太子蘇白他一眼：“你也真是！本宮若能拿到虎符，何須求他？用虎符誅殺子魚，公父斷不肯做。子魚也正是看準(zhǔn)這個，方才有恃無恐?！?br/>
    “在臣看來，”內(nèi)宰壓低聲音，“殿下若要得到虎符，卻也不難?！?br/>
    太子蘇眼睛大睜：“有何良策，快說！”

    “殿下，燕宮內(nèi)外，君上最聽誰的話呢？”

    “你是說??”太子蘇愣怔半晌，恍然有悟，一拳擊在案上，不無懊悔道，“咦，本宮怎就忘了她呢？”

    邯鄲城外一片林子里，墨家尊者屈將子端坐于一棵大樹下面，兩邊站著兩個十四五歲的半大孩子，是木華、木實(shí)姐弟，比前幾年長高許多，也更顯英俊了。尤其是木華，胸脯已經(jīng)豐滿，渾身散發(fā)出少女獨(dú)特的香味。

    一位年輕墨者匆匆走到尊者跟前，見過禮，小聲稟報(bào)：“師父，查到蘇子下落了，前些日子下榻豐云客棧，與一個叫賈舍人的住在一起，旬日前離別，不知去向。”

    “旬日前離開？”屈將子凝眉沉思，看向年輕墨者，“賈舍人是何來歷？”

    “問過店家，說是打秦國來的，看裝飾，不似尋常秦人。還有，據(jù)軒里村人所說，蘇子離家時布衣草履，一路步行，顯然沒有足夠盤費(fèi)，在邯鄲吃住想是賈舍人供應(yīng)。又據(jù)店家小二說，蘇子離開時，用的是賈舍人的車馬。賈舍人這般待他，想是二人熟識，且蘇子只是臨時出門，不久仍會回來！”

    “你說得是?！鼻鼘⒆愚垌氁粫r，“走，我們到邯鄲城里賺個盤費(fèi)，租個住處！”

    豐云客棧外面的大街上，一身賣藝人打扮的屈將子四人清出一塊場地，扎下街頭賣藝的架勢。

    屈將子手拿銅鑼，“哐哐哐”敲幾下，當(dāng)街吆喝：“各位看客，天下失序，列國紛爭，弱肉強(qiáng)食，民不聊生，我等藝人流離失所，特來邯鄲獻(xiàn)藝，討口飯吃，有錢的捧個錢場，沒錢的捧個人場??”

    聽到鑼聲，街頭行人紛紛攏過來。年輕墨者一手一把特制小刀，不停地繞場轉(zhuǎn)圈，邊轉(zhuǎn)邊將兩把小刀玩得滴溜溜轉(zhuǎn)。木華、木實(shí)長得幾乎一模一樣，一看就是龍鳳雙胎，煞是惹眼。

    在鑼聲中，木華、木實(shí)將四塊門板抬到十步開外的一堵墻邊，靠墻豎起。鑼聲更響，看客漸多，客棧中人紛紛走出來，賈舍人赫然站在人群里。

    “哐哐哐??”屈將子瞄一眼賈舍人，朗聲叫道，“看客們注意了，這位壯士名叫鄒生，別名飛刀鄒，他手中的兩柄飛刀皆由烏金打制，鋒利無比。有多鋒利呢？大家看好了！”

    看客們紛紛看向飛刀鄒手中的兩柄飛刀。

    屈將子將一塊豬皮望空一扔，只聽“嚓”的一聲，一刀飛出，剛好扎在豬皮上，沒柄。豬皮落地，屈將子撿起豬皮并刀子，巡回展示給眾看客。緊接著，屈將子扔出一塊木板，“嗵”地又是一聲，另一刀扎在木板上，刀尖透板而出。

    兩個動作一氣呵成，觀眾目不暇接，紛紛鼓掌。

    又是一陣鑼響。

    “諸位看客，”屈將子叫道，“要看就得看個刺激，下面就請飛刀鄒生給大家來個刺激的！”又看向木華、木實(shí)，“兩位小朋友，請站到門板那邊！”

    木華、木實(shí)走到四塊門板前面，一人占據(jù)兩塊門板，貼門板站好，叉腿張臂，展作一個大字。

    飛刀鄒更加快速地在場中轉(zhuǎn)動。轉(zhuǎn)著轉(zhuǎn)著，人們還沒明白怎么回事，只聽“嗖嗖”兩聲，門板上“嘭嘭”兩響，兩柄飛刀不偏不倚，分別扎入木華、木實(shí)頭頂不足三指的地方，幾乎緊貼他們的頭發(fā)，入木三分。

    眾看客無不驚叫。

    眾看客的驚叫聲尚未落地，“嗖嗖”又是兩聲，兩柄飛刀分別插在二人的兩腿之間，正襠處。飛刀鄒接著轉(zhuǎn)圈，眾多飛刀絡(luò)繹不絕地從他的寬大袖管里成雙成對地甩出，如利矢般同時射向二人，在他們的手足、胳膊、腰肋側(cè)邊扎下，看得眾人目瞪口呆，連驚叫也發(fā)不出了。

    然而，這還遠(yuǎn)沒有結(jié)束。

    眾人還沒透出氣來，飛刀鄒又從袋中摸出一塊黑布，蒙在兩眼上，繼續(xù)轉(zhuǎn)圈。

    天哪，他要??

    看客們的心全被吊起來了，目不轉(zhuǎn)睛地盯住飛刀鄒。

    蒙著眼睛的飛刀鄒又轉(zhuǎn)幾圈，騰空躍起，只聽“嗖嗖”幾響，四柄飛刀幾乎是同時飛向木華與木實(shí)，分別鎖在兩個孩子脖頸的左右兩側(cè)，離脖頸不過一寸。

    鑼聲止住，表演結(jié)束，飛刀鄒緩緩取下蒙眼的黑布。

    木華、木實(shí)面不改色，各自給出甜甜的一笑，緩緩離開門板。

    在他們離開的地方，數(shù)十柄飛刀鑲拼出兩個“大”字。

    一場虛驚之后，掌聲雷動。

    飛刀鄒向觀眾鞠躬，木華、木實(shí)各拿一頂斗笠，甜甜地笑著走向觀眾。

    觀眾紛紛向斗笠中扔錢。

    兩個孩子不停地向扔錢的觀眾鞠躬。

    木華走到賈舍人跟前。

    賈舍人扔進(jìn)的是一個金塊。

    與趙都邯鄲相比，燕都薊城顯然破舊、落寞，大街上行人甚少，即使集市也是冷清。

    蘇秦的車馬在街道上緩緩地行駛。蘇秦的兩眼盯在大街兩邊的招幡和門楣上。顯然，他在尋找一家可以下榻的客棧。

    沿街客棧不少，但都不是蘇秦想住的。賈舍人借他的只是車馬，沒有給他盤費(fèi)，蘇秦囊中沒錢了。

    車馬駛到偏僻處，蘇秦眼前一亮。

    是一家又小又舊的老客棧，門楣上寫著三個墨字—“老燕人”。

    蘇秦停住車子，緩步上前。

    一位老丈聽到響聲，迎出來，躬身揖道：“老朽見過客官?！?br/>
    蘇秦拱手還禮：“洛陽蘇秦見過店家。”說著朝店中望幾眼，“請問老丈，您這客棧可有空舍？”

    “有有有，”老丈應(yīng)道，“只是，我這兒是老店，陳設(shè)破舊，方位偏僻，前些年生意還行，近年生意不好了，從年頭到年尾，從未客滿過。蘇子若不嫌棄，可以進(jìn)來看看?！?br/>
    見老丈自曝家丑，蘇秦頗為嘆喟，將韁繩遞給老丈：“不用看了，晚生就住老丈這兒?！?br/>
    老丈喊來小二，讓他將軺車趕至后院，又轉(zhuǎn)對蘇秦禮讓：“蘇子，請。”

    蘇秦隨老丈走進(jìn)客棧，來到一處小院，推門道：“蘇子請看，這進(jìn)小院中你眼否？”

    蘇秦走進(jìn)院中，巡視一圈，見院落雖然不大，卻是干凈整潔，連連點(diǎn)頭：“不錯，就這兒了?！甭灶D，“請問老丈，店錢怎么個結(jié)法？”

    “三日一枚燕刀，飯錢另計(jì)。”

    蘇秦松出一口氣，略顯尷尬地抱拳道：“敢問老丈，晚生可否??遲幾日結(jié)賬？”

    “呵呵呵，”老丈揚(yáng)手笑道，“不打緊的，蘇子盡管住下，何時要走，再結(jié)店錢不遲?！?br/>
    蘇秦拱手：“謝老丈了！”

    老丈正欲答禮，前面?zhèn)鱽頎巿?zhí)聲，接著是人搬東西的聲音。

    見小二卸完馬，提著蘇秦的包裹走進(jìn)，老丈吩咐道：“小二，待客人安頓好，請到前廳用膳?！庇殖K秦拱拱手，疾步走向前面院子。

    蘇秦安頓已畢，隨小二走到前院，見兩個士子模樣的人已將行囊提到院中，其中一人正與老丈清算房錢，另一人候在一邊。

    算完房錢，二人卻不急著走，反倒盯住蘇秦上下打量。蘇秦覺得奇怪，正欲說話，一個年歲稍長的拱手揖道：“這位仁兄，可是來燕謀仕的？”

    蘇秦還禮：“在下洛陽人蘇秦，初來乍到，誠請二位仁兄關(guān)照?！?br/>
    那士子苦笑一聲，搖頭嘆道：“唉，混到這個份上了，還關(guān)什么照呀！在下奉勸仁兄，不要在此浪費(fèi)時光了，趁早趕路吧！”

    “哦？”蘇秦怔道，“仁兄何出此言？”

    “不瞞仁兄，”那士子指向另外一人，“這是在下師弟。我二人家居中山，苦修五行之術(shù)，可知陰陽變化，此番赴燕，本想在薊城謀個差使，不想苦候數(shù)月，莫說得見君上，竟是連宮門之內(nèi)是何模樣也一無所知啊?！?br/>
    “燕國不納士了嗎？”蘇秦驚問。

    那師兄未及說話，其師弟惟妙惟肖地學(xué)起宮門衛(wèi)士的聲音：“君上有旨，概不會客！”

    師兄再次苦笑。

    蘇秦微微點(diǎn)頭：“二位仁兄欲至何處？”

    “唉，”師兄輕嘆一聲，“身無盤資，不可圖遠(yuǎn)，聽聞武陽招賢，打算去那兒混口飯吃?！?br/>
    “你們這是去投奔武成君？”

    “是哩！”師弟不無抱怨道，“武成君在武陽招賢納士，赴燕士子大多投他去了。我上個月就說去投，可師兄死活不肯，硬說什么武成君名不正，是個小廟，我怎么勸也不成！可結(jié)果呢，我們等呀等呀，我這等不及了，我這受不了了！”

    蘇秦看向他師兄，見他果然是一臉無奈。

    “這位仁兄，”師弟盯住蘇秦，不無熱切道，“我們一道去武陽吧，正好結(jié)個伴兒。人多勢大，或能混出個名堂呢！”

    “謝仁兄好意！”蘇秦朝他略略抱拳，“既來之，則安之，無論如何，在下總得瞧瞧薊宮大門之內(nèi)是何模樣吧。”

    見話不投機(jī)，那師弟背起包裹，一把扯上師兄，不由分說拖他走了。

    翌日晨起，蘇秦早早趕至宮城，遠(yuǎn)遠(yuǎn)望見紅漆大門兩側(cè)各站八名持戟衛(wèi)士。

    蘇秦走近，早有兩名衛(wèi)士持戟攔住。蘇秦躬身揖禮，摸出早已寫好的拜帖，遞予衛(wèi)士。衛(wèi)士看也不看，遞還過來，大聲唱報(bào)。

    一個門尉聞聲從耳房走出，打量蘇秦一眼，拖長聲音：“來者何人？”

    蘇秦揖道：“洛陽士子蘇秦?！闭f畢，呈遞名帖。

    門尉接過名帖，審視：“你來此處，欲見何人？欲做何事？”

    “在下有重大國事，求見燕公?！?br/>
    門尉哼出一聲，將名帖遞還，再次拖長聲音：“君上有旨，概不見客！”一個轉(zhuǎn)身，禮也不回，徑自走進(jìn)耳房。

    蘇秦尋思有頃，沿宮城轉(zhuǎn)至旁邊幾門，逐一問去，果如兩個士子所言，門尉不問青紅皂白，劈頭即道：“君上有旨，概不見客！”

    蘇秦連遭幾番搶白，悻悻然回到店中，思考該從何處入手。

    燕文公的確不能見客。

    明光宮的正殿里，燕文公躺在榻上，二目緊閉，臉色黃中泛白，全身一動不動，形如垂死之人。

    姬雪守在榻前，輕聲哼唱一曲燕地民歌：

    燕山之木青兮

    之子出征

    燕山之木枯兮

    胡不歸

    這首燕人悼念征人的民謠，是她不久前從一個老宮女口中學(xué)來的。此時姬雪不知想起什么，信口哼唱起來。曲調(diào)原本哀傷，又經(jīng)姬雪反復(fù)吟唱，更見悲涼。文公聽一陣，兩行濁淚從眼角流出，伸出右手，一把捉住姬雪的纖手，緊緊捏住。

    文公用力過大，姬雪強(qiáng)自忍住疼痛，任他捏一會兒，方才柔聲道：“君上，您醒了。”

    文公似也意識到什么，將手松開，睜開眼睛，多少有些抱歉地望著她：“夫人，寡人捏疼你了?！?br/>
    姬雪的聲音更加輕柔：“君上，您??哭了？”將手抽出，用絲絹輕輕為他抹淚。

    文公苦笑一聲：“是夫人唱得好?！?br/>
    姬雪應(yīng)道：“是君上的心腸好?！庇洲D(zhuǎn)對春梅，“君上醒了，傳藥?！?br/>
    兩名宮女端著托盤一前一后進(jìn)來，一個托盤里放一盅湯藥，另一個托盤里放一盅蜜水。春梅接過，姬雪取來湯匙，舀出一匙，親口品嘗一下，輕道：“君上，臣妾嘗過了，不算太苦，冷熱也正好?！?br/>
    文公擺手讓她端下。

    姬雪端起藥碗，懇求道：“君上，您??這就看在雪兒面上，喝下吧?！?br/>
    “唉，”文公長嘆一聲，搖頭道，“夫人有所不知，寡人之病，何種湯藥也不濟(jì)事?！?br/>
    姬雪淚水流出，緩緩跪下：“君上??”

    姬雪正要苦勸，老內(nèi)臣走進(jìn)，在門口咳嗽一聲，輕聲叫道：“夫人?！?br/>
    姬雪抬頭望去，見老內(nèi)臣沖她連打手勢，似有急事。

    姬雪怔了下，放下藥碗，走過去。

    老內(nèi)臣在她耳邊低語數(shù)句，姬雪怔道：“殿下？”

    老內(nèi)臣神色惶急，指指燕公，示意她出去。

    姬雪跟他走出殿門，急切說道：“殿下尋本宮何事？”

    “老奴不知，”老內(nèi)臣應(yīng)道，“看殿下神色，是有天大的事。君上龍?bào)w欠安，太子理政，此來想是有大事，夫人最好過去一趟?！?br/>
    姬雪跟隨老內(nèi)臣大步走向偏殿。

    二人一進(jìn)殿門，太子蘇就迎上來，撲通跪地，連連叩拜，泣不成聲：“母后??”

    見這個比她大了將近二十歲的男人喊自己母后，姬雪不無窘迫，急道：“殿下，快??快快請起！”

    太子蘇聲淚俱下：“母后，您得發(fā)發(fā)慈悲，救救燕國啊！”

    姬雪震驚：“燕國怎么了？”

    “母后，子魚在武陽蓄意謀反，就要打進(jìn)薊城了！”

    “這??”姬雪花容失色，“子魚他??這不可能！”

    “千真萬確呀，母后！”太子蘇急了，“子魚在武陽擁兵數(shù)萬，今又暗結(jié)趙人，不日就要兵犯薊城，殺來逼宮！”

    姬雪穩(wěn)會兒心神，安定下來，恢復(fù)高冷，盯住太子蘇：“殿下，子魚真要打來，本宮一個弱女子，又能怎樣？”

    “母后，”太子蘇納地再拜，“兒臣懇求母后向公父討要虎符，調(diào)子之大軍協(xié)防薊城，否則，薊城不保啊，母后??”

    “殿下是說??虎符？”

    “對對對，是虎符！兒臣已去求過子之將軍，子之將軍定要兒臣拿出公父虎符，否則，他不肯出兵。”

    “這??”姬雪遲疑有頃，尋到托詞，緩緩說道，“自古迄今，女子不能干政，行兵征伐是國家大事，殿下當(dāng)面稟君上，如何能讓一個后宮女子開口呢？”說罷轉(zhuǎn)身出門。

    太子蘇卻如瘋了般撲前一步，死死拖住姬雪的裙角，磕頭如搗蒜，號啕大哭：“母后??”

    “殿下！”姬雪又羞又急，跺腳，“你??你??你這像什么話，快起來！”

    太子蘇越發(fā)瘋狂，干脆抱牢她的兩腿，一個勁兒地叩頭，扯嗓子泣道：“母后，您要是不答應(yīng)兒臣，兒臣就??就跪死在這兒，不起來了！”

    “好好好，”姬雪急得哭了，“我答應(yīng)，我答應(yīng)。你起來??快起來！”

    太子蘇喜極而泣，松開兩手，再拜：“兒臣??兒臣叩謝母后！”

    姬雪再不聽他說些什么，奪路出門，飛也似的逃向正殿。

    將近殿門，姬雪頓住步子，伏在廊柱上小喘一時，調(diào)勻呼吸，穩(wěn)住心神，趨至文公榻前。

    文公眼睛未睜，問道：“夫人，出什么事了？”

    姬雪面色緋紅，囁嚅道：“沒??沒什么?！?br/>
    “說吧，”文公微微睜眼，平靜地看著她，“沒有什么大不了的?！?br/>
    姬雪穩(wěn)下心神：“是殿下急召臣妾。”

    “蘇兒？”文公震驚，掙扎著坐起，盯住她，“他要做什么？”

    “君上，”姬雪索性直說出來，“殿下要臣妾向君上討要虎符，說是—”

    不待她將話說完，文公擺手止?。骸安灰f了，只要是他來，就不會有別的事兒。實(shí)話說吧，只要寡人一口氣尚在，虎符就不能交給子蘇?！?br/>
    姬雪倒是驚訝了：“姬蘇貴為太子，君上百年之后，莫說是虎符，縱使江山社稷也是他的，君上早一日予之與晚一日予之，結(jié)果還不是一樣？”

    “唉，”文公長嘆一聲，“夫人有所不知，虎符一旦到他手中，燕國就有一場血光之災(zāi)！”

    姬雪這才覺得事關(guān)重大了，略略一想，道：“聽殿下講，子魚今在武陽招兵買馬，圖謀不軌，萬一他先引兵打來，燕國豈不是照樣有一場血光之災(zāi)？”

    文公低下頭去，不知過有多久，再次長嘆：“唉，夫人哪，這也正是寡人憂心之處。不瞞夫人，寡人心里這苦，說給夫人吧，怕夫人憂慮，不說吧，真要憋死寡人了！”

    “君上，”姬雪移坐榻上，“要是覺著憋屈，您就說出來吧！”

    “思來想去，”文公捉過姬雪的纖手，頗為動情，“世上怕也只有夫人能為寡人分憂了！”凝視姬雪，老淚流出，“夫人哪，如果骨肉相殘的悲劇真的發(fā)生，就是寡人之過??！”

    姬雪怔道：“君上何出此言？”

    “說來話長了，”文公閉上眼睛，陷入追憶，“寡人與先夫人趙姬共育二子，是同胞雙胎。出生時子魚在先，立為長子，子蘇在后，立為次子。二人雖為雙胎，秉性卻異。子魚尚武，子蘇尚文。按照燕室慣例，寡人當(dāng)立子魚為太子?！?br/>
    文公咳嗽一聲，姬雪端過一杯開水，遞至文公唇邊：“君上為何未立子魚？”

    文公輕啜一口：“寡人原要立他的，可這孩子自幼習(xí)武，總愛打打殺殺，說話也直，不像子蘇，知書達(dá)理，言語乖巧，將寡人的心慢慢占去了。雙胎十六歲那年，寡人一時心血來潮，不顧群臣反對，執(zhí)意立子蘇為太子。子魚認(rèn)為太子之位是他的，心中不服，求武陽為封地。趙姬也認(rèn)為寡人有負(fù)子魚，為他懇請。寡人心中有愧，也就應(yīng)承下來，封他武成君。”

    姬雪想有一時，再次問道：“子魚為何請求武陽為封地呢？”

    “武陽就如趙國的晉陽，是燕國故都，又稱下都。在燕國，除薊城之外，數(shù)武陽城最大，土地肥沃，糧草豐盈，人口眾多，內(nèi)通薊城，外接齊、趙、中山，是樞紐之地。若是謀逆，進(jìn)可攻薊城，退可背依中山、趙、齊，割城自據(jù)！”

    “如此說來，子魚謀武陽是有遠(yuǎn)圖的?！?br/>
    “是的，”文公點(diǎn)頭，“趙姬故去之后，寡人知其生有二心，訓(xùn)誡過他，不想他非但不聽，反而心生怨懟，不來朝見不說，這又暗結(jié)趙人，圖謀大??大逆！”

    “君上許是多慮了，依臣妾看來，姬魚是個直人，想他不會走到這一步的?！?br/>
    “唉，”文公長嘆一聲，“他原本不會?？??可??可這幾年來，他受謀臣季青蠱惑，漸漸變了?！?br/>
    “季青？季青又是何人？”

    “季青是寡人前司徒季韋之子。兄弟內(nèi)爭，朝臣一分為二，或支持姬蘇，或支持姬魚。寡人立姬蘇，支持姬魚的朝臣強(qiáng)力反對，尤以司徒季韋為甚，屢次進(jìn)諫，見寡人不聽，憤而辭官，郁郁而終。季青葬過父親，變賣家產(chǎn)，遣散家人，只身投往武陽，誓助姬魚奪回太子之位，以酬先父夙愿。此人胸有大志，腹有韜略，手段毒辣，是個狠角兒，姬魚受他蒙蔽，對他言聽計(jì)從?！?br/>
    姬雪似是明白了原委，又忖一時，勸慰道：“君上既立姬蘇為太子，想是上天的安排。姬魚真敢忤逆，上天自有懲罰。君上莫要過于自責(zé)，有傷龍?bào)w?！?br/>
    “唉，夫人有所不知，寡人真正的心病還不在這里。”

    姬雪驚道：“除去此事，難道君上還有心病？”

    文公沉默許久，黯然神傷：“近些年來，寡人細(xì)細(xì)審來，季韋許是對的，寡人，唉，也許真的是所選非賢哪。”

    姬雪更加震驚：“君上是說??殿下？”

    文公反問她道：“夫人覺得蘇兒如何？”

    自入燕宮，姬雪最不愿看到的就是太子蘇，因?yàn)樘犹K早晚見她，眼珠兒總是直的，總是朝她身上四處亂瞄，讓姬雪甚不自在。方才之舉，更讓她心有余悸。

    然而，文公這般問起，姬雪卻也不好多說什么，便順口搪塞道：“看起來還好。臣妾與殿下素不往來，偶爾見面，他也是母后長母后短的。臣妾??臣妾小他許多，聽他叫得親熱，就耳根子發(fā)燙，能躲也就躲他一些。”

    “這些都是外在。”

    “外在？”

    “是的?！蔽墓L嘆一聲，“事到如今，寡人才知他根性卑劣，可??夫人，寡人實(shí)在??實(shí)在是??進(jìn)退維谷了?！?br/>
    “天之道，順其自然?！奔а┌参康?，“君上已經(jīng)盡心，未來之事，就秉承天意吧。”

    文公點(diǎn)頭，凝視她：“夫人??唉，不說也罷。”

    “君上有話，還是說出來吧。”

    “寡人老了，力不從心了?！蔽墓粺o遺憾道，“要是再年輕幾年，寡人能與夫人育出一子，由夫人親自**，何來今日這些煩惱？”

    姬雪面色嬌羞，淚水流出，輕輕伏在文公身上：“君上??”

    蘇秦早早起床，趕到外面轉(zhuǎn)悠。

    盡管表面顯得若無其事，蘇秦的心里卻是焦急。無論如何節(jié)儉，一日至少也得吃上兩餐，幾日下來，囊中已無一文。小喜兒原本送他一百多枚銅幣，在邯鄲時雖未花去多少，但來薊城這一路上，卻是開支甚巨。一要趕路，二要養(yǎng)馬，三要住店，根本無法節(jié)儉，趕到薊城時，囊中已所剩無幾。他對老丈說錢在囊里，無非是個托詞。好在老丈為人厚道，沒有讓他預(yù)付店錢，否則，一場尷尬是脫不了的。

    眼下急務(wù)是盡快見到姬雪。囊中羞澀倒在其次，情勢危急才是真章。聽到賈舍人說起燕國內(nèi)爭，他的心里就有一種預(yù)感，姬雪需要他，燕國需要他，他必須助燕制止這場紛爭。燕國一旦內(nèi)亂，受到傷害的不只是姬雪一人，燕國百姓也將遭難。再往大處說，無論武成君成與不成，燕必與趙交惡。燕趙一旦交惡，就將直接影響他的合縱方略。

    將近午時，蘇秦仍在大街上徜徉。這幾日來，他考慮過進(jìn)宮求見的各種途徑，竟是沒有一條可以走通。燕公臥病在榻，謝絕一切訪客，也不上朝，莫說是他，縱使朝中諸大夫，也只能在府候旨。他又以燕國夫人的故人身份求見姬雪，但各門守尉俱已識他，壓根兒不信。

    依據(jù)蘇秦推斷，燕公之病的起因就是眼下武陽的亂局。如何解此亂局，在他來說卻是小事一樁。然而，如果見不上燕公，再好的對策也是無用。

    蘇秦又走一時，肚中再次鳴叫。蘇秦知道已到午飯時辰，抬眼望去，街道兩邊的商販或在用餐，或在準(zhǔn)備用餐，遠(yuǎn)處有慈母扯著嗓子喚子吃飯。趕街的路人開始朝兩邊的飯館里鉆，小吃攤位飯菜飄香，四處都是吞咽聲。

    蘇秦咽下口水，慢騰騰地往回走，一刻之后回到了“老燕人”客棧。

    飯廳里已有幾位食客，面前擺滿酒菜，吆五喝六，狼吞虎咽。

    老丈靜靜坐在柜前，見蘇秦進(jìn)來，也不說話，拿眼盯他一下。蘇秦回他一個笑，算作招呼，看也不看那幾個食客，徑直走過飯廳，走向自己的小院。

    蘇秦關(guān)上院門，倚門有頃，走進(jìn)屋子，舀出一瓢涼水，咕咕幾聲灌下，至榻上坐定，閉目養(yǎng)氣。

    門外傳來腳步聲，接著是敲門聲。

    蘇秦起身，開門，見是小二。

    小二揖道：“蘇爺，主人有請?！?br/>
    蘇秦心里一沉，閃過咸陽的那個黑心店家，忖道：“店家都是一般黑心，觀老丈方才的眼神，想是已經(jīng)看破端倪，擔(dān)心我付不起他的店錢了?！边@樣想著，臉色轉(zhuǎn)陰，聲音冷冷的，“那日住店時，你家主人親口說過，店錢在離店時打總兒結(jié)清，你這??”

    小二撲哧一笑：“蘇爺想到哪兒去了，我家主人不是來討店錢的?！?br/>
    蘇秦這也覺得是自己唐突了，尷尬一笑，不好再說什么，順手帶上房門，隨小二走進(jìn)飯廳。

    幾個食客已走，飯廳里空蕩蕩的，只有老丈端坐于幾案之后，案上擺著四大盤老燕人常吃的小菜、一壺老酒和兩只斟滿酒的精銅酒爵。

    蘇秦心里忐忑，長揖：“晚輩見過老丈。”

    老丈拱手還過一禮：“老朽有擾蘇子了。”又指對面席位，“蘇子請坐！”

    蘇秦不知何意，再次拱手：“老丈有何吩咐，但說就是?！?br/>
    老丈微微一笑：“坐下再說?！?br/>
    蘇秦走到對面，并膝坐下，看向老丈。

    “是這樣，”老丈緩緩說道，“今日是老朽六十整壽，活足一個甲子了，也算大喜。老朽心里高興，略備幾碟小菜，一壇薄酒，以示慶賀。蘇子是貴人，老朽冒昧，欲請?zhí)K子共飲，討個吉祥，還望蘇子賞臉！”

    蘇秦的直覺完全可以感受出老丈說出此話的真實(shí)用意，心里一酸，眼眶發(fā)熱，聲音多少有些哽咽：“老丈??”

    老丈卻似沒有看見，指爵笑道：“這兩只銅爵可不一般，全是宮里來的，若不是逢年過節(jié)，祭祖上墳，老朽還舍不得用呢。今日是喜日，又逢貴人，老朽這才拿出一用！”說著端起一爵，“蘇子，請！”

    見老丈一臉慈愛，滿懷真誠，蘇秦這也平靜下來，端起酒爵，拱手賀道：“晚生恭賀老丈，祝老丈壽比南山，福如東海！”

    二人相視一笑，各自飲盡。

    老丈放下酒爵，拿起箸子，連連夾菜，全都放在蘇秦面前的盤子里，笑道：“這些小菜是老朽親手烹炒的，也算是燕地風(fēng)味，請?zhí)K子品嘗。”

    蘇秦分別嘗過，贊道：“色香味俱全，真是人間佳肴呀！”

    “謝蘇子褒獎?！崩险稍贋樘K秦夾菜。

    二人吃菜喝酒，相談甚篤。

    酒壇將要見底時，老丈從袖中摸出一只錢袋，推至蘇秦身邊：“蘇子早晚出門，腰中不可無銅。這只袋子，暫請?zhí)K子拿去。”

    “老丈，”蘇秦面色大窘，急急推回，“這??如何使得？”

    “呵呵呵，”老丈復(fù)推過來，笑道，“如何使不得？不就是幾枚銅幣嗎？”

    蘇秦凝視老人，見他情真意篤，毫無取笑之意，甚是感動，跪地叩道：“老丈在上，請受晚生一拜！”

    “蘇子快快請起！”老丈急急起身，拉起蘇秦，“蘇子是貴人，老朽何敢受此大拜？再說，區(qū)區(qū)小錢，蘇子不棄也就是了，談何厚報(bào)？老朽已是行將就木之人，幾枚銅幣在老朽身邊并無多大用處，蘇子拿去，卻能暫緩燃眉之急。”

    蘇秦被這位老燕人感動了，將錢袋收入袖中，朝老人拱手：“老丈高義，晚生記下了?！?br/>
    老丈坐回身子，舉爵：“為蘇子前程得意，干！”

    蘇秦亦舉爵：“謝老丈厚愛！”

    二人又喝幾爵，蘇秦緩緩放下酒爵，盯住老丈：“晚生有一惑，不知當(dāng)講否？”

    “蘇子請講?！?br/>
    “晚生與老丈素昧平生，今投老丈客棧，老丈見微知著，看出晚生眼下困頓，請吃請喝不說，這又解囊相贈，實(shí)出晚生意料。晚生甚想知道，老丈是生意人，接待八方賓客，為何獨(dú)對晚生有此偏愛？”

    “蘇子既然問起，”老丈微微一笑，“老朽也就照實(shí)說了。老朽在此開店三十五年，來往士子見得多了，眼力也就出來了。不瞞蘇子，打一見面，老朽就知道你與他們不一樣，是干大事的?！?br/>
    蘇秦亦笑一聲：“老丈這是高看蘇秦了。”

    “不過，老朽不求厚報(bào)，也不是不求回報(bào)。”老丈斂起笑容，瞇眼望著蘇秦。

    “這個自然?！碧K秦不知老丈要求何事，心中微凜，但此時已無退路，只得拱手，“老丈請講?！?br/>
    “他日得意，求蘇子莫要忘記燕人?！崩险梢荒槆?yán)肅，字字懇切。

    聽到老燕人說出的竟是此話，蘇秦心中大是震撼，顫聲應(yīng)道：“晚生記下了?！?br/>
    “記下就好?！崩险啥⒆∷?，“蘇子此來，可想見到君上？”

    “唉??”蘇秦長嘆一聲，臉上現(xiàn)出無奈。

    “想見君上，倒也不難?！?br/>
    蘇秦眼睛大睜，不無驚異地盯住老丈。

    老丈緩緩說道：“老朽膝下犬子，名喚袁豹，眼下就在宮中當(dāng)差，是太子殿前軍尉。今日老朽六十大壽，他說好要回來的，但在兩個時辰前，卻又捎來口信，說是今日申時，他要護(hù)送太子殿下、燕國夫人前往太廟，怕是回不來了。老朽在想，蘇子若至宮城東門守候，或可見到殿下。若是見到殿下，就能見到君上了?！?br/>
    “燕國夫人前往太廟？”蘇秦既驚且喜。

    “是的，”老丈應(yīng)道，“君上龍?bào)w欠安，夫人欲去太廟，說是為君上祈福?！?br/>
    蘇秦拱手：“謝老丈指點(diǎn)！”

    飯畢，蘇秦辭別老丈，回房小坐一時，望望日頭，見申時將至，遂動身前往燕宮。

    蘇秦在燕宮東門之外候有小半個時辰，果見宮門洞開，一隊(duì)衛(wèi)士涌出，吆五喝六地清理街道。又候一時，大隊(duì)甲士走出宮門，隊(duì)伍中間，旌旗獵獵，兩輛豪華車輦轔轔而行。車輦前面，一人手執(zhí)長槍，虎背熊腰，兩眼冷峻地望著前方。

    無須再問，蘇秦看出此人即為軍尉袁豹。

    衛(wèi)隊(duì)走出宮門，蘇秦看得分明，就如當(dāng)年在洛陽時一般無二，猛地從街道上斜刺里沖出，不及眾人反應(yīng)，已經(jīng)當(dāng)街跪下，叩拜于地，朗聲自報(bào)家門：“洛陽人蘇秦叩見燕國太子殿下！”

    袁豹震驚，急沖上前，大喝一聲：“快，拿下此人！”

    眾衛(wèi)士圍攏過來，將蘇秦扭住。

    袁豹環(huán)視四周，見無異常，方才緩出一口氣，走到太子駕前，大聲稟道：“啟稟殿下，有人攔駕！”

    突然遭此變故，太子蘇誤以為是公子魚派來的刺客，嚇得魂飛魄散，在車中如篩糠一般，顫聲問道：“可是刺??刺客？”

    “回稟殿下，”袁豹朗聲應(yīng)道，“攔駕之人自稱洛陽人蘇秦，聲言求見殿下！”

    聽到不是刺客，太子蘇總算回過神來，掀開車簾，喝道：“什么蘇秦？就地杖殺！”

    “殿下，”袁豹略一遲疑，低聲奏道，“末將察看此人，似無惡意。是否??”

    太子蘇眼睛一瞪，截住他的話頭：“驚擾夫人就是死罪，拉下去！”

    “末將遵旨！”袁豹轉(zhuǎn)身，下令，“殿下有旨，洛陽人蘇秦驚擾夫人車輦，犯下死罪，就地杖殺！”

    眾甲士正欲行杖，蘇秦爆出一串長笑：“哈哈哈哈，燕國無目乎！燕有大難，蘇秦千里奔救，卻遭殺身，燕國無目乎？”

    太子蘇怒道：“大膽狂徒，死到臨頭，還敢恃狂，行刑！”

    話音未落，身后車駕傳出姬雪的聲音：“慢！”

    姬雪的聲音雖然柔和，穿透力卻強(qiáng)，眾甲士正欲行杖，聞聲止住。

    姬雪緩緩說道：“將攔駕之人帶過來?！?br/>
    袁豹喝令衛(wèi)士將蘇秦扭到車輦前面。

    姬雪撥開車簾，瞧見果是蘇秦，心中一陣狂跳，將手捂在胸前。過了好一陣兒，她才壓住心跳，放下珠簾，顫聲說道：“攔駕之人，聽說你是洛陽人蘇秦？”

    分別七年，再次聽到姬雪的聲音，蘇秦自也激動，強(qiáng)自忍住，沉聲應(yīng)道：“回稟燕國夫人，草民正是洛陽人蘇秦。”

    “袁將軍，松開此人。”

    “末將遵旨！”袁豹令衛(wèi)士放開蘇秦。

    蘇秦跪地，叩道：“洛陽人蘇秦叩見燕國夫人，恭祝夫人萬安！”

    姬雪顫聲應(yīng)道：“蘇子免禮。”

    見袁豹放人，太子蘇不明所以，跳下車輦，對姬雪道：“啟稟母后，這個狂徒攔阻母后大駕，已犯死罪，為何將其放掉？”

    姬雪已經(jīng)恢復(fù)鎮(zhèn)靜，淡淡應(yīng)道：“此人是洛陽名士，不是狂徒?！?br/>
    太子蘇眼珠兒一轉(zhuǎn)，態(tài)度大變，轉(zhuǎn)對蘇秦深揖一禮：“姬蘇不知蘇子是母后的家鄉(xiāng)名士，得罪之處，望蘇子包涵！”

    蘇秦朝他叩首：“草民謝殿下不殺之恩！”

    太子蘇親手扶起他：“蘇子請起?！?br/>
    蘇秦起身。

    太子蘇不無殷勤道：“姬蘇與母后欲去太廟，蘇子可否隨駕同往？”

    蘇秦拱手：“謝殿下抬愛?！?br/>
    太子蘇為討好姬雪，邀請?zhí)K秦與自己同輦，傳旨繼續(xù)前行。不消半個時辰，一行人馬趕至太廟，姬雪、太子蘇在太廟令的安排下步入大殿，按照往日慣例獻(xiàn)祭，為燕文公祈壽。

    祭祀已畢，太廟令叩道：“請夫人、殿下偏殿稍歇。”

    姬雪、太子蘇起身步入偏殿，分別落席。剛剛坐下，太子蘇心中有事，便急不可待地屏退左右，伏地叩道：“母后，兒臣所托之事，君父可準(zhǔn)允否？”

    因有前面的尷尬，姬雪早有準(zhǔn)備，大聲叫道：“來人！”

    太子蘇急忙起身，端坐于席。

    老內(nèi)臣走進(jìn)：“老奴在！”

    姬雪朗聲吩咐：“有請?zhí)K子！”

    “夫人有旨，有請?zhí)K子！”

    蘇秦走進(jìn)，伏地叩道：“草民叩見燕國夫人，叩見太子殿下！”

    姬雪擺手：“蘇子免禮?！庇质种概赃吙拖疤K子請坐。”

    “謝夫人賜座！”蘇秦起身坐下。

    姬雪凝視蘇秦，有頃，緩緩問道：“請問蘇子，這些年來何處去了？”

    “回稟夫人，”蘇秦拱手答道，“草民與義弟張儀同往云夢山中，得拜鬼谷先生為師，修習(xí)數(shù)載，于前年秋日出山。”

    “張儀？”太子蘇震驚，緊盯蘇秦，“可是助楚王一舉滅掉越國大軍二十余萬的那個張儀？”

    “正是此人。”蘇秦拱手應(yīng)道。

    “呵呵呵，”姬雪輕聲笑道，“本宮也曾聽說此事，真沒想到張儀能有這個出息。”

    太子蘇愈加驚詫：“聽母后此話，難道認(rèn)識張儀？”

    姬雪微微點(diǎn)頭：“見過他幾面?！庇洲D(zhuǎn)對蘇秦，“聽聞蘇子去年曾至秦國，可有此事？”

    蘇秦苦笑一聲，搖頭嘆道：“唉，是草民一時糊涂，欲助秦公一統(tǒng)天下。”

    “什么？”太子蘇目瞪口呆，“蘇子欲助秦公一統(tǒng)天下？你??”

    姬雪微微一笑，轉(zhuǎn)對太子蘇：“殿下方才不是詢問所托之事嗎？今有蘇子，可抵虎符了?！?br/>
    太子蘇不可置信地望著蘇秦，好半天，方才回過神來，半是懇請，半是譏諷：“姬蘇懇請?zhí)K子，一統(tǒng)天下可否暫緩一步，先來救救燕國！”

    蘇秦微微點(diǎn)頭，明知故問：“請問殿下，燕國怎么了？”

    太子蘇急切說道：“姬蘇得報(bào)，公子魚在武陽招兵買馬，陰結(jié)趙軍，欲里應(yīng)外合，行大逆之事。君父聞報(bào)，氣結(jié)而病。公子魚聽聞君上病重，氣焰愈加囂張，不日就要起兵薊城，燕國??燕國大難不日即至?！?br/>
    蘇秦微微一笑：“在蘇秦看來，武陽之亂，區(qū)區(qū)小事?！?br/>
    “什么？”太子蘇震驚，“武陽之亂若是小事，何為大事？”

    “回稟殿下，燕國大事，在于朝無賢才，國無長策！”

    太子蘇正要抗辯，姬雪擺手：“辰光不早了，蘇子且回館驛，待本宮稟過君上，另擇時日向蘇子請教?！?br/>
    蘇秦起身，叩首：“草民告辭！”

    三月初一，古城晉陽再遭沙塵襲擊。

    翌日后半夜，原本漆黑的大地被一層厚厚的沙塵籠罩，不見天光。在晉陽正西門的城門樓上，全身甲衣的晉陽都尉申寶與十幾個親隨守在門樓城垛上，目不轉(zhuǎn)睛地盯住城外。

    遠(yuǎn)處傳來守夜更夫的梆聲，連響五下，略頓一頓，又響五下，形成有規(guī)律的節(jié)奏。

    一個親隨湊過來，小聲道：“將軍，交五更了！”

    “聽到了。”申寶不耐煩地回他一句，牢牢盯住遠(yuǎn)方。

    又候一時，申寶急了，轉(zhuǎn)向那名傳話的親隨：“你吃準(zhǔn)了，可是今夜五更？”

    親隨應(yīng)道：“回稟將軍，小人聽準(zhǔn)了。特使大人親口說，是本月初二凌晨，交五更，以火光為號?！闭f著，突然不無驚喜地指向遠(yuǎn)處，“將軍請看！”

    果然，遠(yuǎn)處亮起三堆火光。

    申寶抽出寶劍，不無威嚴(yán)地轉(zhuǎn)過身來，低聲命令：“點(diǎn)火！”

    幾名手持火把的親隨急急走到早已備妥的柴垛前，呈“一”字形燃起三堆大火。

    遠(yuǎn)處的塵霧里涌出無數(shù)秦軍，多如螞蟻，悄無聲息地逼近西門。

    申寶壓住內(nèi)心激動，朗聲下令：“開城門！”

    一個親隨正要下樓傳令，陡然僵在那兒。

    申寶罵道：“快傳令，開城門！”

    話音未落，樓下傳來放吊橋及開城門的聲音。

    申寶正自驚異，背后飄來渾厚但冷冰的嗓音：“申將軍，城門已經(jīng)開了?！?br/>
    申寶回頭，見晉陽守丞趙豹不知何時已經(jīng)站在他的身后，四周更有數(shù)不盡的趙兵，個個張弓搭箭，蓄勢待發(fā)。

    “趙??趙將軍??”申寶語無倫次。

    趙豹冷冷地望著他：“拿下逆賊！”

    眾兵士上前，將申寶及眾親隨拿下。

    秦兵先鋒數(shù)百人沖過吊橋，涌進(jìn)城門洞。

    趙豹朗聲下令：“將士們，起吊橋，關(guān)門打狗！”

    一群趙兵發(fā)聲喊，合力拉動吊橋的滑輪。吊橋飛起，橋上秦兵猝不及防，紛紛掉入寬近三丈的護(hù)城河里。與此同時，城上火光四起，萬弩齊發(fā)，可憐那些剛剛過橋的數(shù)百秦兵，頃刻間在陣陣慘叫聲中化為陰世之鬼。

    司馬錯震驚，急令鳴金收兵。

    與此同時，晉陽東門開啟，兩車沖出，快馬加鞭，徑投邯鄲。

    中大夫樓緩得到急報(bào)，急稟安陽君：“稟報(bào)太師，晉陽急報(bào)！”

    安陽君匆匆看過，急道：“備車，洪波臺！”

    子之朝濁鹿秘密駐防的事，迅速為武成君所知。

    子魚急召季青：“子之增兵濁鹿，季子可知？”

    季青點(diǎn)頭。

    “你可速將此事告知趙人，要他們暫—”

    “回稟主公，已經(jīng)晚了！”

    “季子，你??此話何意？”

    “主公，”季青緩緩說道，“臣早已使人通報(bào)公子范，他要的糧秣已備妥當(dāng)，沒準(zhǔn)就這辰光趙軍已在奔襲濁鹿的途中?！?br/>
    “這如何能成？”武成君大驚失色，“趙人不知防備，必吃大虧，萬一問罪，叫本公如何解釋？”

    “臣要的正是這個！”季青陰笑一聲，“公子范若吃大虧，自然不肯罷休。趙、燕交兵，必有一場熱鬧，主公若在此時起兵，大事必成！”

    武成君正欲再問，果有探馬來報(bào)：“報(bào)，趙人夜襲濁鹿，被子之將軍打退！”

    武成君急問：“情勢如何？”

    “趙人折兵三千，退兵三十里下寨，子之將軍也退守濁鹿?！?br/>
    “趙人共來多少兵馬？”季青問道。

    “一萬。”

    “再探！”

    探馬應(yīng)諾而退。

    季青微微一笑，轉(zhuǎn)對武成君道：“主公，可以起兵了！”

    “季子？”

    “公子范原以為濁鹿唾手可得，僅使一萬人來取，未曾料到遭此痛擊。依公子范性情，必起大軍復(fù)仇，主公此時不起兵，更待何時？”

    “這??”

    “主公，機(jī)不可失，時不再來??！”

    武成君沉思有頃，面色漸漸堅(jiān)毅：“好吧，傳令！”

    明光宮里，姬雪手撫文公額頭，輕聲問道：“君上，今日感覺如何？”

    文公苦笑，搖頭：“心頭就如壓著鉛塊，頭也疼得厲害。”

    “君上勿憂，”姬雪微微一笑，聲音更柔，“臣妾在太廟求得一卦，乃上上之簽。聽卜師解釋，君上之疾，不日將愈?！?br/>
    “唉，”文公長嘆一聲，“夫人，不要寬慰寡人了。寡人之疾，寡人自知，一時三刻好不了的。”

    姬雪撲哧一笑。

    文公怔道：“夫人因何而笑？”

    姬雪又笑幾聲，止住，樂道：“臣妾前往太廟，途中遇到一樁奇事，方才想起，一時忍俊不禁，竟就笑出來了?！?br/>
    “哦？”文公的好奇心被她勾起，心情也好起來，歪頭望她，“是何奇事，能惹夫人如此發(fā)笑？”

    “臣妾剛出宮城，就有一人沖至街心攔駕?！?br/>
    文公震驚：“何人攔駕？可否驚到夫人？”

    “哪能呢？”姬雪笑道，“臣妾又不是三歲孩童?！甭灶D，“那人跪在地上，說是求見殿下。殿下見他沖撞臣妾，就要拿他問罪。也是臣妾好奇，召他詢問，此人自稱是云夢山鬼谷子的弟子，魏國大將軍龐涓、楚國客卿張儀皆是他的師弟。臣妾上下打量，見他貌不驚人，衣冠陳舊，形容舉止看不出是胸有大才之人。龐涓、張儀何等人物，此人竟然自稱與他們同門，豈不是妄言托大嗎？君上，現(xiàn)在這世道，就如一片大林子，什么樣的鳥兒都有。君上見多識廣，可曾遇到此等可笑之事？”

    “嗯，”文公見她言語輕松，放下心來，“此事聽來倒也好笑。后來如何？”

    “也是臣妾好奇心起，一來欲試此人才華，二來也想打壓一下他的氣勢，就以燕國之事問之。不料此人出口說道：‘燕有大疾?！兼詾椋淆?bào)w欠安之事，燕人皆知，此人說出此語，也算平常，隨口應(yīng)道：‘先生所指可是君上龍?bào)w欠安之事？’此人應(yīng)道：‘非也，君上無疾，有疾者，燕也。’君上明明有疾，此人卻說君上無疾，豈不是亂言誑語嗎？臣妾本欲責(zé)罰此人，因其所言也還吉利，后又占下吉卦，一時高興，也就打發(fā)他去了。現(xiàn)在回想此事，特在君前學(xué)舌?！?br/>
    文公忽地從榻上坐起：“此人姓啥名誰？現(xiàn)在何處？”

    “君上萬不可驚動龍?bào)w?！奔а┓鏊上?，“臣妾已問明白，此人姓蘇名秦，是臣妾娘家洛陽人，現(xiàn)在宮城外面的老燕人客棧居住?！?br/>
    “蘇秦？”文公眼睛大睜，“可是那個向秦公獻(xiàn)帝策欲一統(tǒng)天下的蘇秦？”

    “君上真是神了！”姬雪佯吃一驚，“臣妾問過了，正是此人。”

    文公再次起身，身上之病全然不見：“愛妃，速召此人入宮！嗯，不可走漏風(fēng)聲，讓他前去??”略略一頓，老眼珠子一轉(zhuǎn)，“前去寡人書齋！”

    姬雪小聲提示：“君上的龍?bào)w??”

    “哦，”文公也笑起來，“是了，寡人這兒還病著呢。這樣吧，傳他前來明光宮，就在榻前覲見！”

    “臣妾領(lǐng)旨！”

    姬雪扶文公重新躺下，款款退至門口，轉(zhuǎn)身走出，剛至前面客廳，猛見太子蘇在廳中來回轉(zhuǎn)悠，見她出來，急趨過來，跪地叩道：“母后??”

    姬雪欲躲不及，只好頓住步子，眉頭緊皺：“殿下？”

    “母后，”太子蘇急道，“出大事了！”

    姬雪緩緩走到席前坐下，擺手：“殿下請起，是何大事，說吧?！?br/>
    太子蘇起身，穩(wěn)住情緒，拱手：“啟稟母后，兒臣得報(bào)，趙軍一萬昨日襲我邊邑重鎮(zhèn)濁鹿，被子之將軍擊退。趙軍主將趙范大怒，令大軍連夜拔營，向我邊境移動七十里，子之將軍也令三軍將士兵不卸甲，馬不離鞍，晝夜戒備，兩國大戰(zhàn)一觸即發(fā)！武成君看到時機(jī)成熟，在武陽殺豬宰牛，誓師伐薊，檄文也擬好了，說是朝有奸賊，欲清君側(cè)！這且不說，據(jù)兒臣探知，薊城里面有他許多內(nèi)應(yīng)，即使宮中，也有他的耳目，兒臣的一舉一動，皆在他的監(jiān)視之中！”

    “殿下是何打算？”

    “母后，”太子蘇急道，“眼下已是緊要關(guān)頭，母后必須奏請君上，討要虎符，調(diào)子之大軍回守薊城，剿滅亂臣賊子！”

    姬雪心頭一怔：“若是調(diào)回子之大軍，何人迎擊趙人？”

    “母后，”太子蘇脫口應(yīng)道，“趙人若打過來，我們大不了割城獻(xiàn)地；子魚若打過來，君上、母后還有兒臣，我們??我們是必死無疑啊，母后！”

    面對祖宗留下來的江山社稷，殿下竟然說出如此不疼不癢之語，實(shí)讓姬雪心寒。聯(lián)想到文公所說的選人非賢之句，姬雪不無鄙夷地斜他一眼，冷冷說道：“殿下，君上病情剛有好轉(zhuǎn)，不可驚動！虎符之事，你也不必再說了！”

    太子蘇故技重演，倒地而拜，雙手扯住她的裙帶，聲淚俱下：“母后??”

    姬雪面色慍怒，猛地站直身子，扯回裙帶，厲聲喝道：“來人！”

    太子蘇完全被姬雪的威嚴(yán)震懾了，跪在地上，不知所措。

    老內(nèi)臣聞聲急進(jìn)：“老奴在！”

    “殿下累了，送他回宮歇息！”姬雪冷冷說道。

    老內(nèi)臣進(jìn)前，對太子蘇揖道：“夫人有旨，請殿下回宮歇息。殿下，請！”

    太子蘇抹把淚，爬起身，悻悻走出。

    見他走遠(yuǎn)，姬雪轉(zhuǎn)對老內(nèi)臣：“速去老燕人客棧，請?zhí)K子入宮！”

    “老奴遵命！”

    從太廟回來，蘇秦哪兒也沒去，待在店中守候姬雪音訊。

    將近午時，老丈正在院中磨礪矛頭，一車馳至。車上之人瞄到門楣上的“老燕人”三字，跳下車，拿袖擦去額頭汗水，拱手道：“請問老丈，貴店可否寄住一位姓蘇的先生？”

    老丈放下矛頭，拱手還禮：“客人要尋之人可叫蘇秦？”

    那人喜道：“正是?！?br/>
    老丈反身回店，來到蘇秦房前，敲門：“蘇子，有人尋你！”

    蘇秦聞聲走出，見是一個壯漢，拱手：“蘇秦見過壯士，敢問壯士尊姓大名！”

    “蘇子客氣了，”那人回過禮，“在下沒有名姓，生于鄒地，蘇子就叫我鄒生好了！”說著，從衣襟里摸出一封密函，雙手呈遞，“在下受邯鄲賈先生之托，捎急函一封，敬請?zhí)K子拆看?！?br/>
    “鄒兄辛苦了！”蘇秦接過信，深深一揖，正在拆看，馬蹄聲又起，一輛宮車馳至，是內(nèi)臣。

    老丈迎上。

    老內(nèi)臣跳下車，揖道：“請問老丈，洛陽蘇子可住此處？”

    老丈沖蘇秦道：“蘇子，宮中來人尋你！”

    蘇秦迎上揖道：“洛陽蘇秦見過內(nèi)宰?！?br/>
    老內(nèi)臣還揖：“蘇子，夫人有請?！?br/>
    蘇秦轉(zhuǎn)對鄒生，拱手：“鄒兄稍坐，在下急需進(jìn)宮，回頭再與鄒兄說話！”又轉(zhuǎn)對老丈，“煩請老丈款待壯士，為壯士洗塵?！?br/>
    老丈應(yīng)下。

    蘇秦跳上宮車，馳入宮中。

    聽著由遠(yuǎn)而近的腳步聲，姬雪一陣激動。

    腳步響至宮門外，老內(nèi)臣趨進(jìn)：“夫人，蘇子到了。”

    姬雪竭力穩(wěn)住慌亂的情緒，正襟危坐，揚(yáng)手：“有請?zhí)K子?！?br/>
    蘇秦趨進(jìn)，叩拜：“蘇秦叩見燕國夫人?！?br/>
    “蘇子免禮！看茶?！?br/>
    蘇秦謝過，起身坐于客位。

    春梅端上香茶。

    姬雪凝視蘇秦，有頃，拱手道：“國有大事，君上這又龍?bào)w欠安，本宮一個弱女子，實(shí)在無力應(yīng)對，情急之下，只好冒昧打擾蘇子，望蘇子不吝賜教?！?br/>
    蘇秦一語雙關(guān)：“蘇秦是特意為燕國來的，蘇秦愿為燕國，愿為夫人，鞠躬盡瘁，死而后已?！?br/>
    姬雪顫聲應(yīng)道：“姬雪誠謝蘇子！”

    “聽夫人說國有大事，蘇秦敢問夫人，大事何在？”

    姬雪將趙燕交兵、子魚引軍殺奔薊城一事約略講述一遍，不無憂慮地盯住蘇秦：“大體就是這些。眼下事急，聽聞子魚的大軍已在途中，離薊城不遠(yuǎn)了！”

    “子魚之事，君上可有旨意？”

    “唉，”姬雪嘆道，“子魚、子蘇皆為君上骨血，今日勢成水火，君上左右為難。不瞞蘇子，君上之病，因的也是這事。假使叛亂的不是子魚，君上斷不會讓情勢發(fā)展到這個地步?！?br/>
    蘇秦再問：“夫人可有旨意？”

    “唉，”姬雪再嘆，“本宮一個弱女子，能有什么旨意？蘇子，燕國偏僻，本為弱邦，北有胡人，南有強(qiáng)齊，西??蘇子這也看到了，眼下趙國八萬大軍已經(jīng)壓境。蘇子，燕國勢弱，不能自亂哪！”

    蘇秦起身叩道：“蘇秦謹(jǐn)遵夫人旨意！”

    姬雪多少有些窘迫：“蘇子，本宮沒??沒有旨意呀！”

    蘇秦再拜：“夫人方才說，燕國不能自亂，就是旨意?！?br/>
    姬雪既驚且喜：“蘇子已有對策了？”

    “夫人放心，”蘇秦淡淡一笑，“若治天下之亂，蘇秦不敢夸口；若治燕國眼前之亂，于蘇秦倒是小事一樁?！?br/>
    姬雪噓出一口長氣，左手捂在心窩上：“太好了。”

    話音剛落，一名宮人飛奔進(jìn)來，叩首于地，上氣不接下氣道：“啟??啟稟夫??夫人，叛??叛軍已至郊區(qū)，就??就要打??打到城??城門下了！”

    有蘇秦在側(cè)，姬雪全然無懼，轉(zhuǎn)對老內(nèi)臣，一字一頓：“傳殿下、薊城令，本宮議事！”

    老內(nèi)臣應(yīng)道：“老奴領(lǐng)旨！”

    薊城郊野，旌旗獵獵，車輪滾滾，戰(zhàn)馬嘶鳴，近兩萬人馬分為左中右三軍從武陽方向直撲過來。

    早有探馬報(bào)知薊城令，所有城門同時關(guān)閉，護(hù)城河上的吊橋隨之吊起。

    大軍在南城門外停下，依照事先的編排擺開陣勢。全副武裝、手執(zhí)長槍的武成君威風(fēng)凜凜地站在中間一輛戰(zhàn)車上，充滿殺氣的目光緊緊盯在城門樓上。

    在他兩側(cè)，分列季青及十幾員戰(zhàn)將。

    武成君看向季青。

    “諸位將軍，”季青朗聲叫道，“身為燕室長子，我家主公姬魚當(dāng)立太子。然而，公子姬蘇以陰術(shù)媚上，蠱惑君上，謀得太子之位。姬蘇身為太子，從不體恤民生，專權(quán)跋扈，排斥異己，塞言用奸，致使燕國民不聊生，怨聲載道，已成燕國公敵。主公秉承天意，興正義之師，討伐逆賊，清理君側(cè)！”

    十幾員戰(zhàn)將齊吼：“我等誓死跟從主公，鏟除奸賊，清理君側(cè)！”

    季青拔出寶劍：“人生在世，莫過于建功立業(yè)。諸位將軍，這個機(jī)會，近在眼前！你們各領(lǐng)本部人馬，殺入城，清君側(cè)。誰先登城，就記頭功！”

    眾將再吼：“末將得令！”

    列將各領(lǐng)本部人馬，馳往不同方向。

    頃刻之間，鼓聲四響，殺聲震天，武陽叛軍爭先恐后，殺向外城諸門，單單北門無人，是季青故意留給逃亡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