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緣來緣去,海闊天空?!彼聝?nèi)深院傳來雄厚嗓音。
“歸去兮,君莫忘。沉入憶,斷愁腸?!彼l(fā)聲處凝眸片刻,隨即躍下山林。
那層隔在她和極北狐王間的無形墻是傳說中的離塵墻。據(jù)說此墻一出,彼此塵緣隔盡。哪怕只有咫尺之遙,亦不可觸到半點生息。天下會此術(shù)者屈指可數(shù)。如今在此得見,狐王能不驚呆?
只見他紅著眼,身體猛撞那堵無形氣墻??蔁o論如何都無法沖破,最后只能四肢刨地,似狼般怒吼。待瞳孔佳影漸漸消失,他帶著嘶啞低叫,朝另一方向急馳而去。
離開天山寺,鳳莞似深度沉睡。神者落煙的元神再次操控那具狐妖之身,腦里清楚記得要去找無名。得罪狐王,憐兒怕不會藏身琥珀山脈,最有可能逃回曾經(jīng)修煉之所——北神冰川。那里畢竟是神族守護之地,狐王本事再大,也要收斂回避。
她沿京華城朝西北方向走去。路過城中已是午時,飲食小店客滿為患。她盤算著先填肚子,而后再備些干糧。這生靈之軀,食物補給不可少。打定主意,她隨即挑家路邊小館子,尋空位坐下。
“客官可想嘗嘗今日招牌菜,御廚烤鴨?”見她入座,一黑瘦小二立刻笑臉相迎。
“可以,且來半只,剩下打包,外加半壇女兒紅?!彼鋈幌牒刃┚扑?,暖暖越發(fā)寒冷的軀體。
“好的。”小二馬上回身,朝廚房大喊,“二八,半只御廚烤鴨,半壇女兒紅?!?br/>
二八?她心頭一驚。
按捺著性子終于等到上菜的二八,她偷偷端詳那副臉孔。略微黑瘦的臉上,除了多出幾條不能入眼的刀疤,和無名之城里的二八幾乎同個模子出生。
至少他還活著!那一刻她激動得幾欲淚流。
二八只是漠然地放下手中酒菜,便回廚房繼續(xù)忙活,并未留意她的驚喜。此時于二八而言,許是死里求生的萬幸,又或者是家破人亡的窘境?那副不茍言笑之態(tài),不正是受重創(chuàng)之后,凡生常常選擇的沉寂和冷漠?
他既不愿被打擾,她也無心再去干擾他的生活。幾近千年后,大大和阿花該是承他手藝,經(jīng)營著大大烤鴨店。心知逃出城池的還有不少,待她找到無名,他們自會歸隊。
鳳莞成妖千年,和人族有過不少交往。既是有準備的出逃,該知這人界的規(guī)矩。酒足飯飽,她仔細摸索腰身,果然存有不少銀兩。付過酒菜錢,她提著剩下熟食包裹,繼續(xù)趕路。
步出皇城,她偷運妖身千年之力,立刻步行如飛穿梭在叢林間。她暗喜,自己猜得沒錯,這鳳莞果真不是一般狐妖,潛力巨大到她心無底。按這行程,一日內(nèi)定可趕至北神殿,半只烤鴨綽綽有余。
輕羽曾北神殿雪山底修煉十年,而她的元神對北神殿更不陌生。如今無法再附身于前世輕羽身上,后世記憶漸而復蘇。來至神殿雪山底,她記起和師父的冰雕表演,和神君恒天的神川之巔一躍,還有那幾場豪華奢宴。
困于天地恒夢已過上百年,不知原來那個世界,神族走向何方?師父消逝,長玄可有重新一統(tǒng)七界?神君恒天可有回來?若是回,他豈能留她元神漂流在師父的恒夢里?而受取魔劍重創(chuàng)十年的無名,曾和她攜手與神將戚將軍妖魔谷上空一戰(zhàn),如今可有重新蘇醒?可安康?還有小念和姜黎,文爺爺……
抹過眼角淚水,她拿出半只烤鴨拼命啃咬,同時灌喝烈酒。似乎只有這樣,才可減輕心的疼痛。喝得醉眼朦朧,忽見不遠處出現(xiàn)一紅點,慢慢靠近。待可定眼看清時,她心里暗自道:原是只紅狐貍!那只紅狐貍在離她百步遠時,幻化成人形。
“紅莜?”她記得那副半成形的面孔。
“七夫人?!闭f時紅莜已飄到她跟前。
“你怎會在此地?”
“七夫人一心想救那位公子,我怎會看不出?”紅莜露出一絲得意之情。
紅狐善于觀言察色,果然不假。她覺得自己行事已十二分小心,還是給紅莜看出蛛絲馬跡。
“七夫人不必擔憂,我心向夫人?!奔t莜繼續(xù)道,“我們這些跑腿小狐妖,進出琥珀山脈要比夫人來得容易,也不會引起狐王注意。所以那日我跟蹤憐兒至此,心想夫人隨后定會找機會出現(xiàn),所以一直耐心等待?!?br/>
“不錯。那位公子是我舊識。”她冷靜應道。
“只要夫人喜歡,我定盡力相助,無需知理由。”紅莜轉(zhuǎn)身,指著雪山道,“北神殿修煉的凡人和小妖魔可自行擇雪山間洞穴安身。這萬里雪山洞穴無數(shù),憐兒此地修行也有千年,換過百個住地。聽說還需些時日,她便可入九重天修煉神者。夫人小心隨我來?!?br/>
紅莜步履輕快,話音入耳時身影已飄出幾丈外。她當然緊跟其后,不敢遲步。沿著雪山斜上,路過不少藏于雪間小洞穴,里面幽居不少魔怪。
“如此多非神族蒼生留居此地,神族難道不知?”她有些詫異。
“怎會不知?這些小妖魔鬼怪中,多數(shù)不為求成神,只為借寶地藏身而得自保。他們有何能耐,神族早了如指掌,只是鬧不起波瀾,也隨之任之罷了?!?br/>
“哦?!彼S意應道。
想想也是,此地得天獨厚。借修煉之名得以棲息,總比飄落異地,隨時有可能死于強敵之手強。
“越是修煉高級,住地越高。越過前面這座雪山,就是憐兒的盤踞地。我們得萬分小心,這千年里憐兒自己收羅到不少隨從。再加上如今的她可金笛號令,連狐王都忍讓幾分?!?br/>
“服食魔魂散的狐妖很多?”她想到金笛音控魔魂散,怕只有被逼服食者才受控于音律?
“狐王最初一統(tǒng)妖魔兩界時,手段確實殘忍。魔魂散本就為收服魔族而制,逼食的自然多為魔族。狐妖族本身就已臣服狐王腳下,何須魔藥?”
“如此說來,如今不安的要數(shù)魔族?”
憐兒怕要成為魔族爭奪的對象?最后這句,她只心里想想就已覺害怕。無論魔族還是妖族,要是能控無名之力,這天下怕要大亂。神族又怎可能讓他們控制無名?一直是神獵殺的對象,如今又淪落到妖魔哄搶,她怎可棄他不顧?
“夫人,我們要繞道?!币恢弊咴谇懊娴募t莜忽然回頭,喚醒走神的她,順手指指前面幾塊突出雪地的巖石,繼續(xù)道,“繞過巖石,看時機混入洞穴?!?br/>
她回過神,立刻點頭。
幾經(jīng)周轉(zhuǎn),她們爬過巖石峭壁,繞道至雪山后,隱約見對面山道間有小妖魔出沒,卻不見洞口。藏于巨石后,她們一直等到天黑。
“天黑防范自然松散,夫人跟緊了?!奔t莜小聲說著,做個準備出行的手勢。
她知意地點頭。看樣子紅莜前期功夫做得到位,連幾時幾分,守衛(wèi)換崗都摸得清楚。尋準時機,紅莜直接沖出暗處,割喉斷命,把準備換崗的兩名小妖魔途中解決。
“得委屈夫人?!?br/>
紅莜利索剝下小妖魔衣服,遞一套到她跟前。當然知其中目的,她趕緊套上那妖味極濃的衣物,接著幫紅莜藏好那兩具妖魔尸體。
順利換下對崗,又靜待片刻,確認夜深霧濃,無活物移動時,她們才溜入洞穴。和琥珀山脈不同,這個雪山洞穴相對寬敞,而且無岔道,一條道通向深處。洞壁稀疏散落火把,萬物入眼皆朦朧。
“來來來,喝喝喝!”
入洞極深,才聽到一些醉酒勸喝聲,聽似妖魔還不少?她和紅莜對望一眼,確認身上衣物遮掩妥當,才繼續(xù)前行。不多時眼前略微明亮,只見上百名妖魔分別躺著坐著,圍在幾十攤火堆邊,喝酒聊天。大多已醉入九分,躺地喃喃不成語。
紅莜抓過地上一壇酒,拉著她混入一妖魔群。抬頭“咕咕”喝著,一副丑陋醉態(tài)頓現(xiàn)。她奪過身側(cè)一醉漢酒壇,跟著裝癡。
“話說憐兒小主的魔音又進一層。今日魔首湟又遣小魔頭過來談和。”火堆對面繼續(xù)傳來大聲笑談。
“小主如何回答?”另一聲音接應道。
“直接不見。”
“不怕魔首湟親自上洞?”
“哈哈,這里是神族的地盤,只容小妖魔。他要是敢過來,不就是向神族權(quán)威挑戰(zhàn)?”半醉之聲笑道,“放心,我們這里絕對安全?!?br/>
“極北狐王也奈何小主不得?!?br/>
“新抓來的小奴隸如何?到底是妖是魔?”
這問話正對心思,她們暗里對望一眼,留心細聽。
“誰知道他是妖是魔?不過看似很得小主賞識。”
“賞識個屁!賞識也不會關(guān)在奴隸洞里,任我們肆虐。”
“哈哈哈,那小子脾性硬的?!?br/>
“明日送食,我倒要看看他能硬到何時?”
她們同時朝說話的妖魔望去,只見那狐貍未能修成正形。眼耳鼻雖似人樣,臉上毛發(fā)卻未能退清,依然狐貍模樣,四肢倒是能分清手足。記住他的模樣,明日便好行事,她想。
假裝醉倒,等最后一個狐妖倒下入夢時,她們爬起身,溜回洞外等待下班換崗。一切還算順意,直至再次看到無名,她無法不翻這洞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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