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秉跟林霰約的是第二天中午。
雖然從后續(xù)發(fā)展來看,約晚上會更好?!酝炅孙堩槺闳タ磦€電影,或者找個安靜的地方坐坐消磨時間,然后以“很晚了”為借口把人送回去,既能增加相處時間,也做足了紳士的表現(xiàn)。但考慮到林霰的性格,選擇中午,無疑會顯得更加坦蕩。
雖然何詩宜不愿意承認(rèn),但她這個情敵,的確也是對林霰用了心思的。
當(dāng)然,林霰值得這世上最好的人來喜歡她,因為她本來就那么好。但這并不妨礙何詩宜對每一位情敵滿藏戒備和惡意,畢竟他們都是想要將林霰從她身邊搶走的惡人。
她甚至還打算陪同林霰一起去赴約,但被林霰拒絕了。
張秉挑選的餐廳十分有情調(diào),裝飾溫馨,音樂柔和,每一桌還擺了花束,十分明顯的情侶特色。
林霰跟在服務(wù)員身后一路走過去,心里古井無波。
見到她,張秉似乎有些緊張。跟平時的游刃有余比起來,顯得過于殷勤。想來也是知道這是關(guān)鍵時刻,所以卯足了勁兒想要表現(xiàn)。
林霰拒絕了他為自己拉開椅子的行為,坐下之后,避開張秉的視線,語氣平靜的問,“你有話要說嗎?”
“???”張秉似乎沒想到她會這么直接,擦了擦額頭上不存在的汗水,“先吃飯,先吃飯。”
“還是先說吧?!绷嘱钡馈Uf完之后,想必也就不會有心情吃飯了。她是來拒絕人的,就不必浪費對方的錢財了。
這時候張秉已經(jīng)有了不太妙的預(yù)感,但還是強撐著道,“那我就說了……林霰,你覺得我怎么樣?”
竟然也是這個問題。
林霰沒有回答,張秉似乎也不需要她的回答,自顧自的繼續(xù)說道,“我今年二十四歲,家庭結(jié)構(gòu)簡單,沒有不良嗜好,性格自認(rèn)為也不錯,至于將來……我目前已經(jīng)定下來跟著劉教授讀研究生,繼續(xù)深造,畢業(yè)之后則會接手家里的藝術(shù)品公司,未來的生活肯定是可以保障的。我知道林霰你只喜歡畫畫,所以以后還是可以做你喜歡的事,其他的交給我就好。林霰,我覺得我們挺合適的,我也很喜歡你。今天跟你說這些話,是經(jīng)過深思熟慮的。所以,你愿意以結(jié)婚為前提跟我交往嗎?”
單獨跟成年男性相處,對林霰來說仍舊是個巨大的考驗,她其實并沒有聽清楚張秉的話,但這不妨礙她在對方看過來的瞬間給出答案,“抱歉。”
“為什么?”張秉追問。
但林霰的回答是,“對不起?!?br/>
“總得給我個理由吧?”張秉勉強維持著臉上的笑容,“是我有什么不好,還是別的緣故?林霰,你至少讓我知道我輸在了哪里。這段時間,我以為……”
他顯得有些激動,甚至打算抓住林霰放在桌上的手。這個舉動將林霰嚇了一跳,她下意識的站起來,后退一步。
在張秉有些驚訝的視線看過來之前,林霰已經(jīng)調(diào)整好了自己的表情。她緊緊抓著書包帶的手微微泛白,心里有個聲音催促她趕快遠(yuǎn)離,但腳下卻仿佛被釘在原地。
她是來拒絕張秉的,必須要讓他死心,林霰想。然后她說,“我……已經(jīng)有喜歡的人了?!?br/>
這句話說出口,她便仿佛從心底生出了一股勇氣和力量,雙腳終于恢復(fù)自主。林霰立刻后腿兩步,“抱歉,我先走了?!?br/>
張秉目送她遠(yuǎn)去,直到林霰的背影轉(zhuǎn)過門口的通道看不見了,才有些頹然的往椅背上一靠,挫敗的自語,“就算不喜歡我,也不用找這種借口吧?”
……
林霰從餐廳出來,走了沒多遠(yuǎn)就遇到了何詩宜。
對方還試圖裝作是碰巧遇到,“我正要去超市買東西。你們吃飯那么快就結(jié)束了嗎?”
林霰看了她一眼,沒有拆穿,“那我先回去了?!?br/>
“等等,我忽然想起要買的東西好像也不那么急?!焙卧娨诉B忙追上來,煞有介事的掏出手機看看時間,“你出門到現(xiàn)在都還沒有半小時吧?難道是張秉學(xué)長很小氣,連飯都舍不得請?”
“非親非故,怎么能讓他破費?”林霰說。
雖然她沒說自己拒絕了張秉,但何詩宜哪還有猜不到的,立刻高興起來,伺機抓住林霰的手,“真巧,我也還沒有吃飯。那我請你吧!”吃了我的飯,就不是非親非故了。
林霰果然沒有拒絕。但知道張秉選了哪個餐廳的何詩宜也沒有機會展露自己的財力,因為林霰選了一個小面館。
學(xué)校門口的各種小館子,雖然門面不大,招牌不響,但勝在東西干凈,味道也很不錯。
這家面館只有三張桌子,十分逼仄。店主是一對中年夫妻,手腳干凈麻利,店里店外都收拾得干干凈凈,煮出來的面味道也很不錯。第一次進來,還是因為何詩宜在門口看見老板娘給正在煮面的老板擦汗,一下子喜歡上了這種平凡卻溫馨寧靜的幸福感。后來發(fā)現(xiàn)面的味道不錯,就又來過幾次。
每次來,她都會忍不住想,十年二十年之后,自己跟林霰會是什么樣子?
是否依然還在一起?是否能擁有眼前這樣平凡的幸福?不求轟轟烈烈,惟愿細(xì)水長流。
今天來到這里,何詩宜的感覺還有些不一樣。
她猜測林霰已經(jīng)拒絕了張秉,所以完全無法抑制自己內(nèi)心的喜悅,蠢蠢欲動總想問問林霰是用什么理由拒絕了對方,但是又不太敢問。這種矛盾表現(xiàn)出來,就像是忽然患上了多動癥,渾身上下沒有一刻消停的,不是轉(zhuǎn)頭四顧,就是沒話找話,讓想清靜一下的林霰不勝其擾。
但奇異的是,這種煩擾卻并不讓人討厭,甚至在何詩宜沒什么意義的喋喋不休里,林霰從剛剛見到張秉開始一直緊繃著的心情,竟一點點放松了下來。
這里是安全的。
何詩宜顧左右而言他半天,終究還是沒忍住,在面端上來之后,隔著彼此之間蒸騰的熱氣問對面的林霰,“張學(xué)長跟你說了什么?”
“你不是知道嗎?”林霰垂下眼,握緊了手里的筷子。
何詩宜“嘿嘿”傻笑了兩聲,壯著膽子問,“你拒絕了?”
林霰沒說話,算是默認(rèn)了。何詩宜心里喜悅的小泡泡又冒了出來。也許是察覺到了今天的林霰格外好說話,她心里猛然生出一股沖動,催促著她去更多的試探林霰的態(tài)度。
何詩宜有些緊張的舔了舔唇,“那……張學(xué)長其實也挺好的吧?成績優(yōu)異外表出眾……這樣的你都看不上,那你想找個什么樣的???”
“我一個人就可以。”林霰有些生硬的回答了這個問題。
也許是因為她回答得太快太毫不猶豫,何詩宜確定林霰真的是這么想的。她眼中的光亮陡然一暗,瞬間失去了繼續(xù)試探的興致。雖然早知道要打動林霰并不容易,但還是忍不住失落。
究竟該怎么做,才能夠走進林霰的心里呢?
因為這個,接下來的一段時間,何詩宜都有些提不起勁。好在張秉似乎的確放棄了,再來上課的時候,雖然還是會往林霰這邊看,但那種尋找機會跟她接觸說話的行為已經(jīng)沒有了。
年輕人的感覺敏銳,幾乎是立刻察覺到了這樣的變化。如果這事發(fā)生在別人身上,難免會追問一下到底是怎么回事。但對著林霰,總覺得不太敢開玩笑,于是大家也只好默契的不再去提。
這天徐霆打電話過來的時候,發(fā)現(xiàn)何詩宜狀態(tài)不對,于是約她出去見面。何詩宜要顧著林霰身邊的事,平時見面總是來去匆匆,兩人已經(jīng)很久沒有坐下來好好說過話。而且何詩宜也心里憋著很多事,也想找個人說說,便答應(yīng)了。
一見面徐霆就驚訝的說,“你這樣子看起來簡直像是遭受巨大的打擊,一蹶不振。還能有誰把你怎么樣嗎?”
“別說了,心煩?!焙卧娨嗽谒龑γ孀?,先嘆了一口氣。
徐霆眼神上下一掃,“有情況啊。說吧,到底發(fā)生了什么事。”
何詩宜想了想,說,“徐霆,你有喜歡的人嗎?”
這一刀太戳心,徐霆怒極反笑,“你有?”
“我有啊?!焙卧娨松裆珣脩?。
徐霆大驚失色,“是誰那么倒霉被你看上了?”
“……”何詩宜說,“我懷疑該不該跟你說這件事了?!毙祧撬暮门笥?,但同時也是損友。那張嘴刺起人來,很多人都招架不住。何詩宜倒不至于招架不住,但現(xiàn)在沒有這種調(diào)侃的心情。
“別呀,除了我你還能跟誰說?”徐霆連忙端正坐好,“我保證不插嘴,只做樹洞,你說吧?!?br/>
但是被她那么一打岔,何詩宜忽然有點兒不知道該從哪里說起了。她沉默了很久,才開口,“她……我不知道,什么樣的人才能夠站在她身邊,被她喜歡。”
“等等,”說好了不打斷的徐霆開口,“能先介紹一下前情提要嗎?他是個什么樣的人,你們怎么認(rèn)識的,現(xiàn)在相處到哪一步了,又發(fā)生了什么事讓你產(chǎn)生了眼下這種感慨?”
“你不是知道嗎?”何詩宜比她更詫異,“就是林霰啊?!?br/>
“你為了她轉(zhuǎn)去美術(shù)系的那個?等等,那是個姑娘吧,你喜歡的人是她?”徐霆被這突然而來的信息量弄得蒙了一下,“你等我緩緩。所以說,你喜歡的人是個女的。而且你覬覦人家很久了,特地轉(zhuǎn)去美院追人。而你最、好、的朋友我,直到今天才知道這回事兒?”
抓重點能力滿分。
“你不知道嗎?”何詩宜裝傻,并故作驚訝,“還是你不能接受我喜歡同性?”
徐霆怒,“我沒有不接受……問題是你從來沒有說過好嗎!”
“我的錯!”何詩宜連忙將這近一年來發(fā)生的事大致說了一遍,“差不多就是這樣?!?br/>
“所以你現(xiàn)在在想什么?這不是進展很順利嗎?”徐霆說,“按你說的,她是那種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性格,現(xiàn)在不僅跟你同住一個屋檐下朝夕相處,連事業(yè)你都插了一手。你還有什么不滿足?”
被她這么一說,何詩宜自己想想,似乎的確是這樣。
也許是張秉的出現(xiàn)讓她意識到,除了自己之外林霰還有別的選擇,所以失去了平常心。這個問題她自己原本想得很透徹,但還是會被眼前發(fā)生的事所迷惑,患得患失。
她想了想,說出了自己心里最介意的部分,“但是她說,沒想過要找什么人,自己一個人就可以?!?br/>
“那又怎么樣?”徐霆不以為然,“你現(xiàn)在已經(jīng)介入了她生活中的每一個方面。說實話,這種關(guān)系已經(jīng)比絕大多數(shù)情侶更親密了。跟談戀愛有什么分別?”
這最后一句話深得何詩宜的心,同時也讓她豁然開朗:林霰的這種表態(tài),其實反倒讓她立于了不敗之地。那意味著,絕不會有另一個人跟她比自己更親近。既然如此,還有什么好擔(dān)心的。
雖然她知道,這種關(guān)系跟談戀愛的區(qū)別大了去了。
最大的區(qū)別是,她不能在任何自己對林霰產(chǎn)生渴望的時候,擁抱她、親吻她、感受她。
而這恰恰是何詩宜一直深深的壓抑在內(nèi)心深處,不敢露出一點點端倪,更不敢讓任何人知道的念頭。連她自己都不能窺探。這才有了相安無事的一年。
但何詩宜不知道自己還能堅持多久。
無論如何,徐霆讓何詩宜從那種低落的狀態(tài)之中脫離出來,重新振奮起精神。為了感謝,自然免不了要請她吃頓飯。只不過整個吃飯的過程,何詩宜都心不在焉,一直在想林霰在做什么,有沒有好好吃飯。最后徐霆看不下去了,碗一放,“行了,魂都飛走了,趕緊滾吧,看見你就來氣!”
何詩宜立刻站起來,“我會記得結(jié)賬的?!?br/>
“何詩宜?!毙祧凶∷?,似乎想說什么,但最后只是問,“你真的確定她就是那個你想要與之共度一生的人了嗎?”
“當(dāng)然。”何詩宜毫不猶豫。
“那就加油吧?!毙祧冻鲂θ荩白D阍缛盏脙斔??!?br/>
身為何詩宜最好的朋友,徐霆對何詩宜的經(jīng)歷自然十分清楚。她知道很多人父母離婚之后,都會對婚姻和愛情產(chǎn)生懷疑,難得有個人能讓何詩宜從那種頹唐之中走出來,讓她對愛情和未來充滿希望,多好?
……
因為徐霆嘴刁,非要去市中心的餐廳吃,所以等何詩宜回到學(xué)校時,天已經(jīng)全黑了。
下車之后她打給林霰,得知他在教職工宿舍那邊,正要回來,便說,“那我過去接你。”
“不用。我直接回宿舍?!绷嘱闭f。從校門口往職工宿舍要經(jīng)過八號樓,沒必要多走一段路。
但何詩宜走到八號樓下,卻沒有看見林霰,想了想,還是往職工宿舍那邊去了。雖然林霰覺得沒必要,但是對何詩宜來說,能夠為林霰做點兒什么,并不是麻煩,她甘之如飴。
這么想著,路燈下何詩宜的腳步都輕快起來,帶著積分想要見到林霰的迫切。
然而一直到他走到教職工宿舍附近,也沒有看到說馬上就出門的林霰。何詩宜心里驟然生出幾分擔(dān)憂,遂加快了腳步。走到她們所住的那棟樓前,就聽見林霰聲音,“啊——你放開我!”
出事了!何詩宜腦子里閃過這個年頭,身體在反應(yīng)過來之前便朝聲音發(fā)出的方向飛奔出去,很快就看到門口正糾纏在一起的兩個身影,路燈被行道樹擋住看不真切,但何詩宜確定其中一個就是林霰。
她帶著驚懼的聲音讓何詩宜心頭發(fā)顫,連忙三步并作兩步跑上前去。
走近了才看清,林霰正被一個身材高大的男人牢牢禁錮著。對方從她身后抱住她,又將她兩只手都捏住,讓她無論如何都掙扎不開,嘶喊的聲音已經(jīng)帶上了幾分顫抖。
何詩宜快氣炸了。她也不知道哪里來的力氣,上前用力將對方的胳膊扳開,用力一推,就將對方推得坐在了地上。然后也顧不得去看是什么人,連忙把林霰拉到自己身邊,“林霰,你沒事吧?”
但林霰似乎沒有察覺到自己處境的變化,仍然在尖叫掙扎,“放開我!”
何詩宜這時候怎么可能放開她?她用力把人按在自己懷里,在她耳邊安撫,“沒事了林霰,沒事了,是我,我是何詩宜……”見林霰被嚇成這個樣子,何詩宜心里滿是惶恐和后怕。
林霰平時總是很冷靜,好像無論什么事情都不能讓她動容,這還是何詩宜第一次見到她出現(xiàn)這樣極端的情緒。
如果自己沒有過來找人,事情會變成什么樣子?
何詩宜幾乎不敢去想。
她只能用力的抱著林霰,分不清究竟是自己更害怕,還是林霰更害怕,只能不斷在她耳邊說話,到最后甚至有些語無倫次,“別怕,是我……沒事了林霰,我是何詩宜……小雁子格格,我是你的何仙姑啊,壞人已經(jīng)被我打跑啦……”
然而林霰卻似乎終于回過神來,猛然掙開她的懷抱,后退幾步,看向她問,“何仙姑?”
“是我?!彪m然不知道為什么林霰反倒對這個外號印象更深,但她總算恢復(fù)正常,何詩宜也就能放下一點心了。這個時候,她才有心情去關(guān)注別的,“到底發(fā)生了什么事?”她問。
但這個問題似乎并不需要林霰的答案,因為發(fā)問的同時,何詩宜已經(jīng)轉(zhuǎn)身朝那個還坐在地上人走去。
這會兒她才終于認(rèn)出來,這人是張秉。何詩宜皺著眉靠近他,然后鼻端聞到了一股濃烈的酒氣。原來剛才是在撒酒瘋……何詩宜咬著牙想,喝醉了為什么不老老實實的待著,要跑出來嚇人?
估計也是他沒有理智,全憑本能,才會將林霰嚇到。
這么想著,何詩宜心里有些嫌棄。跟醉鬼講不通道理,又不能教訓(xùn)他,最后只能恨恨的踢一腳了事。誰知這么一踢,對方反倒有了反應(yīng),雙手緊緊抱住了何詩宜沒來得及撤回來的腳。
“林霰……林霰我愛你,真的很愛你……”醉意朦朧中張秉似乎將她當(dāng)成了林霰,死死抱著她的腳表白。
何詩宜只覺得一種毛骨悚然的感覺從自己被抓著的腳上流竄到頭皮。她有些明白林霰剛才為什么會被嚇成那樣了。而張秉的這種行為,更是將她之前被后怕壓下去的憤怒重新激了起來。
愛?愛是做錯事的借口嗎?因為愛所以就可以肆意胡來嗎?這到底是愛還是自私?!
像這樣的人,他有什么資格,怎么配對林霰說那個“愛”!
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何詩宜用力將自己的腳從對方手里拔了出來,險些弄掉了鞋子。然后不管不顧的往張秉身上踢,“我讓你愛,我讓你耍酒瘋,我讓你欺負(fù)人……”
何詩宜一開始只是含忿下腳,到后來想起張秉出現(xiàn)之后的種種,不由氣紅了眼,動作也沒有了節(jié)制和章法。甚至感覺用腳不夠,索性蹲下去動了手。
張秉沒有掙扎的力氣,只能躺在地上,將自己蜷縮起來,盡量保護處身體的脆弱部位,時不時因為疼痛而發(fā)出一兩聲慘叫。
這慘叫聲更是刺激了何詩宜。
——你也會痛?你也會怕?她心里想著這兩句話,牙關(guān)緊咬,一拳拳砸在張秉身上,砸出“嘭嘭嘭”的悶響聲,似乎這樣才能夠?qū)⑺牡椎幕炭植话埠图岛薇┡氨M數(shù)宣泄。
“夠了?!本驮谶@時候,一只手忽然按在了她的肩膀上。林霰的聲音在她身后響起,似乎還待著未散的驚慌,“夠了,何詩宜。他會死的?!?br/>
何詩宜陡然清醒過來,忍不住抬手在額頭上用力拍了一記。她在做什么?林霰現(xiàn)在分明很害怕,她卻把人拋在一邊,在這里實施暴力,跟嚇到了林霰的張秉有什么區(qū)別?
這么想著,何詩宜連忙站起來,轉(zhuǎn)身對著林霰的同時還挪動了一下身體,將她的視線擋住,然后才問,“你沒事吧?”
“沒事?!绷嘱彼坪跻矝]有關(guān)心張秉的意思。
兩人一時都不知道說什么,氣氛陡然陷入沉默。但何詩宜很快回過神來,對林霰說,“別回宿舍了,今晚在這邊住吧,我也留在這里陪你。咱們先進屋去?!?br/>
于是兩人就一前一后,開門進了屋。誰也沒有提起張秉,好像沒有那么個人躺在那里似的。
亮了燈之后,何詩宜便立刻將林霰拉到自己面前,上下檢查,“你沒事吧?有沒有受傷?”
“我沒事。”林霰不著痕跡的掙開了她的動作,后退幾步拉開距離,說,“你看上去才像有事的?!?br/>
手里一空,何詩宜失落的收回手,勉強笑道,“我皮糙肉厚的不要緊?!狈凑鋵嵅]有受傷,只是剛才打人的時候跪在地上,看起來有些狼狽罷了。
氣氛再次陷入沉默。過了一會兒,林霰說,“那我先回房間?!?br/>
何詩宜連忙抬腳跟上去。
林霰走到門口,轉(zhuǎn)頭來看她,“你跟著我做什么?”
“我……林霰,你害怕嗎?”何詩宜支吾了一下,問。
剛才情勢危急,她并沒有多想。但是現(xiàn)在逐漸冷靜下來,也就能恢復(fù)思考了。就算是張秉出現(xiàn)得很突兀,但林霰的表現(xiàn)還是太過反常。畢竟對方并不是陌生人,甚至還是自己的追求者,對任何女孩而言,一個才向自己表白不久的追求者,在酒醉之后理智不清醒的情況下來找自己尋求安慰,甚至再次表白,都應(yīng)該是在接受范圍之內(nèi)的事。
而林霰的反應(yīng),卻明顯是受到了巨大的刺激。
也許讓她害怕的,不是張秉。
何詩宜想起自己曾經(jīng)做出過的那個推斷:林霰曾經(jīng)遇到過一件非常糟糕,至今仍對她產(chǎn)生影響的事。
林霰對陌生人的警惕和防備、林霰身邊看似追求者眾卻沒有一個可稱得上朋友的男性、繪畫技巧早已純熟的林霰不會畫男人、林霰被張秉抱住之后的絕望掙扎……也許……何詩宜隱隱約約,已經(jīng)猜到那可能會是一件什么樣的事了。
她止住了自己這個可怕的念頭,不敢繼續(xù)想下去。但是卻也不敢將之前的事當(dāng)成普通的受驚,更不敢讓林霰在遭遇了這件事之后,再一個人單獨待著。畢竟黑暗幽閉的環(huán)境,容易勾起人心里不好的回憶,滋生恐懼。
不過話一出口她就意識到自己的說法有問題,在林霰反應(yīng)過來之前,何詩宜趕緊接著道,“我害怕,不想一個人待著。讓我跟著你好嗎?”
林霰定定的看了她一會兒,何詩宜毫不畏懼的跟她對視。片刻后林霰輕輕一嘆,“你……”
她轉(zhuǎn)過身推開房門,沒說答不答應(yīng),卻已是默許的姿態(tài)。
何詩宜連忙跟進去。林霰轉(zhuǎn)頭看了她一眼,她連忙眼疾手快關(guān)上了門,生怕下一秒林霰嘴里說出“出去”兩個字。
“先去洗澡。”林霰說。
何詩宜又灰溜溜的自己開門出來了。
她剛剛在地上弄得一身的灰,不洗洗也的確是沒法看。
不過等何詩宜在鏡子里看到自己時,恨不得退回去倒帶重來,一進門就趕快把自己打理干凈——她之前揍人的動作太過狂放,身上弄得都是泥土灰塵就算了,一頭剛剛長到肩膀的頭發(fā),正是最難打理最不遜的時候,秋天干燥,正是人體容易產(chǎn)生靜電的時候。她的動作太激烈,以至于頭發(fā)呈現(xiàn)出一種“炸開”的狀態(tài),看上去就像個瘋婆子。
而她剛才就一直以這種瘋婆子的狀態(tài)站在林霰面前,還試圖賣萌裝可憐!
何詩宜自己腦補了一下,那畫面太美她不敢看。她伸手捂住眼睛,無聲的仰天長嘆,這是天要亡她??!
林霰沒有一巴掌拍死她,必須是真愛。但讓何詩宜不解的是,林霰竟然能夠忍得住沒有笑出來。該說不愧是林霰嗎?
不管何詩宜如何唉聲嘆氣,拖延時間,但總歸澡是要洗完的,林霰的房間更是不能不去的。畢竟這可是她好不容易才得到的機會,只是因為臉面問題就放棄,先不說以后是否還有機會,今晚林霰要一個人過,何詩宜也不可能放心。
趁著只有自己,何詩宜還給徐霆打了電話,讓她找人過來把門口躺尸的張秉給弄走,送去醫(yī)院看看。她剛剛是真的沒有留手,就算不到傷筋動骨的地步,估計也不會多好受。張秉又喝醉了,真的在外面躺一晚上,誰知道會出什么事。
雖然林霰后來簡直像是根本沒看到張秉,但當(dāng)時她那句“他會死的”卻讓何詩宜印象深刻這要是真的出了事,過錯在自己,但林霰會怎么想?畢竟自己是因為她才沖上去的——至少表面上看起來是這樣。
徐霆剛被何詩宜拋下,獨自吃完了飯,就又接到了她的電話,心里默念一聲真是欠了她的,卻還是趕緊打車回來,將張秉給弄走了。不過她徐大小姐可不是那么好支使的,當(dāng)即在電話里表示,明天登門拜訪,讓何詩宜做好準(zhǔn)備。
何詩宜早有讓徐霆跟林霰認(rèn)識的想法,只不過之前機緣巧合,總沒有碰上面。現(xiàn)在徐霆開了口,她于情于理不能拒絕,可剛剛發(fā)生了這種事,林霰的情緒或許不穩(wěn)定,這個時候徐霆跑來,簡直是給自己添亂的。
而且不答應(yīng)都沒用。誰讓她為了把張秉弄走,將地址給了徐霆?就算不答應(yīng),她明天也可以不請自來。
所以洗完澡出來,何詩宜磨蹭進林霰的房間,就用了這件事做開場白,“剛才徐霆打電話,說明天想來這里看看。我搬過來之后,她還沒來過。我沒答應(yīng),不過那家伙臉皮厚,肯定會自己跑過來。到時候你別理她就行了?!?br/>
林霰和徐霆都知道彼此的存在,只是沒有見過面。
聽說徐霆要來,林霰只略略一想,就大致猜到何詩宜今天跟徐霆說了些什么。否則早不來晚不來,為什么偏偏是這時候?
“需要我回避嗎?”她問。
何詩宜眼睛一亮,這倒是個好辦法。以前就算了,徐霆知道林霰,但并不知道自己對林霰的感情,現(xiàn)在就不一樣了,說不準(zhǔn)見了面會像看西洋鏡一樣的看林霰,到時候多不自在?再說徐霆那口沒遮攔的性子,不定哪句話就把自己抖出來了。不讓兩人見面,倒的確是個應(yīng)對辦法。畢竟徐霆只說了來拜訪她,可沒說林霰也必須在。
但是她可不敢傻乎乎的點頭,林霰用了“回避”這個詞,意思已經(jīng)很明顯了?!卧娨烁祧植皇鞘裁匆姴坏萌说年P(guān)系,為什么要回避?
“當(dāng)然不用?!彼仓^皮說,“你愿意見我的朋友我當(dāng)然很高興,就……怕你不愿意?!?br/>
“怎么會?”林霰語氣淡淡,將這件事就這么定下來了。
何詩宜揉了揉鼻子,只好作罷。
林霰也已經(jīng)洗過澡,換了睡衣,靠在床頭上拿著一本畫冊翻看一陣,便放下了,抬頭問何詩宜,“你就這么站一晚上嗎?”
房間不算大,除去床和衣柜之外并沒有多少地方,又有書房,自然不會在這里準(zhǔn)備坐具。何詩宜不好意思直接坐在林霰床上,只好站著。聽到她的話,下意識的立正站好,“你要睡了嗎?不用管我的。”
“你站在那里,我睡不著?!?br/>
“那我……”何詩宜左顧右盼,希望能找到一個可以將自己塞進去的地方。
“過來?!绷嘱闭f。
“哎?”
林霰將自己的身子往里挪了一下,躺下來,被子蓋好,“借你半張床。”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