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侖山。()風(fēng)雪愈緊，壓得瑤香酒樓里燈火明滅不定。
虛月道長從行囊中取出一柄劍，緩緩拔出，神色極為恭謹(jǐn)；隨后雙手將古樸劍鞘交于空念大師手中，踏前一步，與莫送寒走到屋子正中。張問客飛起幾腳，將桌椅全踢到角落，兩人周圍人也都自覺后退，讓出一塊圓形空地來。
莫送寒目光一閃，低笑道：“真武劍？幸甚?！?br/>
三豐祖師佩劍乃是武當(dāng)鎮(zhèn)派之寶，虛月道長一向輕動，甚少拔出，此時直接拔劍，足見他對莫送寒未敢輕視。
虛月道長道：“莫樓主用什么劍？”
莫送寒將手中紙扇隨手一丟，漫不經(jīng)心道：“晚生斗膽，先不用劍，且來試試。”
虛月道長皺眉欲語，莫送寒不待他開口，突然躬身一拜，似示敬意，這一拜之際，一股掌風(fēng)已從莫送寒雙手間激發(fā)而出，虛月道長側(cè)身讓過，刺出一劍；兩人比斗由此開始。
這兩人間的比試不像方才鄧煙和張問客那樣驚心動魄，兩人用的都是看似平實無華的招式，但是招式間真氣激射，任誰給對方擊中一下，怕是都得重傷。
頃刻間莫送寒已經(jīng)攻出九掌，都被虛月道長以太清劍法破去，而虛月道長的反擊之勢漸強(qiáng)，莫送寒身法飄忽，往往于間不容發(fā)之際閃過劍招。
這時虛月道長太清劍圓生生不息，莫送寒再難攻入他正面二尺內(nèi)，但莫送寒神色不變，身法愈快，不斷繞擊虛月道長背心要害。
虛月道長劍術(shù)早已圓熟大成，劍光隨手揮灑，敵人在身前身后并無多大區(qū)別，莫送寒見掌攻無果，飛身而退，虛月道人應(yīng)機(jī)而動，長劍鎖住莫送寒急追，莫送寒退無可退，忽然兩指齊出，如先前夾住鄧煙劍刃一般夾住了真武劍。
虛月道長似早有預(yù)料，在莫送寒夾住長劍的同時即松開劍柄，欺身而上。莫送寒沒料到虛月道長敢棄劍，只覺胸腹間一陣炙熱，虛月道長雙掌已如刀襲來，莫送寒只得也松開真武劍的劍刃，以指力破掌風(fēng)，化解了虛月道長的進(jìn)擊。
誰料虛月道長右手又重握住劍柄，手腕接連發(fā)勁，在場高手都看出莫送寒若是近距離被太清劍圓籠罩，則敗局已定；人人心中一緊。
一聲長笑中，莫送寒身法一變，隨著虛月道人的劍光來回飄飛，仿佛真武劍的影子;虛月道人眉頭一皺，劍光更急，人影也跟著劍光在燈下閃動，曲七和吳袖此時皆已看不清莫送寒是否已中劍。
突地一片驚呼聲響起，莫送寒身形詭譎，不知怎地又繞到虛月道長背后，右掌如彩蝶穿花般按出，影影綽綽、虛虛實實，眼見是轉(zhuǎn)敗為勝的良機(jī)。
褚仲樂本來一直冷眼觀戰(zhàn)，此時終于動容道：“第一劍?！?br/>
話音未落，虛月道長已步踏七星，繞到莫送寒身側(cè)，手中長劍連閃，最后定在一記直刺上，這一刺十分古怪，卻是刺向正上方屋頂；虛月道長隨劍勢飛躍而起，空中低腰擰身，移形換位，直向上刺的一劍瞬間變成刺向莫送寒咽喉。
這一劍精妙絕倫，鄧煙忍不住贊了聲“好！”，卻見掌影消散，莫送寒右掌正護(hù)在胸前，仿佛根本從未擊出！
在長劍刺到前，莫送寒右掌急顫，在劍身側(cè)面連連拍打，到長劍到莫送寒咽喉前三分，劍勁已消得七七八八。虛月道人沒等這劍勢盡，就收劍站定；莫送寒回掌拂了拂衣袖，風(fēng)神瀟灑，問道：“方才這是鶴舞八劍中的一劍么，不知道有何名目？”
虛月道人訝然道：“你沒見過鶴舞八劍？”
莫送寒低聲道：“沒有。先父恪守武當(dāng)門規(guī)，未傳武當(dāng)劍法一招一式于人，也從不與我提及武當(dāng)劍法精義。”
虛月道長一聲長嘆，良久才道：“這一劍是鶴舞八劍的第一劍，名喚‘凌虛問道’?！?br/>
莫送寒苦笑道：“晚生口出狂言，和道長交手，不過是為睹鶴舞八劍神意，以償夙愿。誰知道長劍法精絕至斯，晚生使勁解數(shù)也不過逼出了鶴舞第一劍。()”
虛月道長看著莫送寒的右手，淡淡道：“還談不上使勁解數(shù)，你還沒用劍?！?br/>
莫送寒搖頭輕嘆道：“我若用劍，恐怕連這第一劍都看不到了；此刻勝負(fù)未分，晚生只好用劍了。”褚仲樂心中一凜：“他這話是什么意思?！?，心里閃過一絲憂慮。
莫送寒身后一人遞過一柄劍，那劍無鞘，看著年月已久，劍刃上隱隱刻有兩個篆字。
虛月道人嘆道：“這是莫師叔當(dāng)年的劍吧?！?br/>
莫送寒點點頭，右手握劍，行禮道：“道長請?！?br/>
虛月道長搖搖頭說：“換左手?！?br/>
莫送寒一震，看著自己的右手，光潔瑩潤，不似握劍的手，不禁苦笑道：“道長慧眼如炬，定要讓我換左手么？”
虛月道長緩緩地說：“對上鶴舞八劍齊出，我勸你還是出全力的好?！?br/>
莫送寒聞言似笑非笑，輕聲說道：“好，道長說的是。只要晚生敗于道長劍下，我兄弟七人即刻束手，生殺聽?wèi){諸君?！?br/>
虛月道人和空念大師、褚仲樂等人對望一眼，褚仲樂笑道：“莫樓主對自己的劍法如此相信么？”
莫送寒劍交左手，神色一肅，執(zhí)劍長揖道：“聽聞虛月道長與人試劍從沒敗過，譽(yù)滿江湖；此戰(zhàn)后，晚生定會守口如瓶，不毀道長不敗美譽(y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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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里之外的滄州城。
少女和蘇妄的交手一觸即發(fā)，張龍陽不禁神情肅然，牢牢盯著二人。
蘇妄目不敢斜視，嘴上對柳鳴道：“小兄弟，等會再和你比年紀(jì)?！?br/>
柳鳴悻悻地轉(zhuǎn)頭看張龍陽，發(fā)現(xiàn)張龍陽神情無比專注；柳鳴順著張龍陽的目光看去，啞然失笑道：“張大哥，你老盯著這位姑娘的胸口干什么？”
張龍陽窘迫萬分，強(qiáng)作淡定道：“柳兄弟，你不懂，觀人比斗，就得先看胸腹，胸中吐氣傳勁于肩肘，肩肘牽動手掌才發(fā)出一招。
那少女將兩人對話聽得清清楚楚，雙頰飛紅，恨不得先用筆在張龍陽身上戳十七八個窟窿。
讓兩人這一打岔，少女和蘇妄之間的殺機(jī)散逸了許多，蘇妄問道：“還未請教姑娘芳名?！?br/>
少女淡淡道：“龍瑤?！?br/>
張龍陽一直在側(cè)耳細(xì)聽，這會兒點頭道：“姑娘，你叫龍瑤，我叫龍陽，我們兩個……”
話沒說完，一道墨光閃過；張龍陽本來已看到龍瑤手腕輕顫，但他以為那是去打蘇妄的，誰知道轉(zhuǎn)瞬間那筆鋒已到自己胸前；柳鳴眼疾手快，伸指一彈，那飛筆打偏，卻震得柳鳴整條臂膀酥麻不堪。
柳鳴心中微惱：“這張龍陽不過是口舌調(diào)笑，你這勁道若是打?qū)嵙耍侵貍豢?；這姑娘下手忒狠?！?br/>
殊不知那少女出筆之際留了回勁，等到張龍陽胸口時，勁道會驟減，只不過柳鳴提前將筆彈飛，那后勁就看不出來了。
張龍陽緩了緩神，剛要張嘴，眼光一撇，急喊：“小心！”
蘇妄踏步一閃，長笛已于瞬息間擊來，此時龍瑤手中無筆，千鈞一發(fā)之際側(cè)身一讓，長笛擊在她右臂，咔得一聲細(xì)響，少女右臂斷折。
蘇妄手中不停，長笛連揮，龍瑤被壓在守勢，左右閃避；少女身法甚是靈動，蘇妄眼見出其不意的先手優(yōu)勢漸漸消失，當(dāng)下收笛退回一丈，少女站定身形，也不追擊，只是神色愈冷，柳鳴等人看了都禁不住心中微寒。
蘇妄神色自若，笑道：“姑娘姓龍，可是‘亂絮筆’龍千雨的傳人？”
龍瑤冷然不語，似是默認(rèn)。
蘇妄又道：“只是龍家的傳人，為何卻會使唐門向不外傳的天羅鬼步？”
龍瑤聽如不聞，她右臂骨折，臉上卻無一絲痛楚之色，左手伸入背后行囊中取筆，蘇妄見狀長笛一抖，又要搶身而上。
柳鳴看不慣他偷襲在先，心說我怎么也得阻他一阻，讓那姑娘拿出筆來，才算公平；于是柳鳴伸臂去攔蘇妄，蘇妄大急，心中大罵柳鳴多管閑事，同時步法變換想繞過柳鳴，就在此刻，龍瑤在原地忽然消失了！
蘇妄大驚之下，揮笛橫掃，剛護(hù)住胸腹要害，一股幽香襲鼻，龍瑤已至，她先用左手手背在柳鳴小腹一按，柳鳴如臨驚濤，被推的跌跌撞撞退出七八步，心中驚駭；隨即龍瑤左手一翻，手中多了一管毛筆，擊在蘇妄的笛身。
龍瑤真正用作兵刃的筆只有一支，那筆通體是冷鍛的精鐵，只是方才氣不過張龍陽無禮，已經(jīng)擲出，此刻手中的不過是普通羊毫；饒是如此，筆笛交擊，也雙雙斷碎，龍瑤左手趁勢而入，印在蘇妄胸前；
蘇妄應(yīng)變迅疾，身遭重手的同時也踢出右腿反擊，龍瑤左手貼著蘇妄的衣襟再度發(fā)勁，蘇妄口中溢血，被擊得向后飛出；龍瑤足下不停，追上蘇妄去勢，左手又是一翻，手心中再多一筆，半空中蘇妄方才踢出的那腿頓時被龍瑤生生刺穿，蘇妄劇痛之下，雙手在地面一撐，借著龍瑤的掌勁向后飛退，龍瑤手掌再翻，衣袖中又滑出一筆，隨手?jǐn)S出，正擊在蘇妄腿上剛刺入的那筆上，兩管筆一觸，先前那筆爆裂開來，蘇妄右腿血肉飛濺，墜到地上，生死不知。
而此時柳鳴才剛剛站穩(wěn)，猶感氣血翻騰。
龍瑤一步步走到蘇妄跟前，面無表情；柳鳴怕她下殺手，忍不住苦笑道：“姑娘，得饒人處且饒人?！?br/>
張龍陽也道：“是呀，這位小哥方才雖說要打昏姑娘，現(xiàn)下反而被姑娘打昏了，姑娘就別再計較了
龍瑤看著張龍陽，搖了搖頭，似乎想不通世上怎會有這樣的人，剛要開口，一人匆匆而來，三步并作兩步奔到蘇妄身前，俯身查看蘇妄的傷勢，雙眉緊皺。
那漢子直起身來，對龍瑤道：“這位蘇小哥實不是我們神槍會的人，只因他師父和我大哥有舊，才來幫忙，姑娘下手忒也重了?！?br/>
龍瑤神情不屑，似是懶得解釋什么。張龍陽不忿道：“分明是這位小哥先突施……”
龍瑤銀齒一咬，叱道：“你閉嘴！”張龍陽自討沒趣，懨懨住口。
少女手臂受創(chuàng)，心中疲憊，想快點了結(jié)此事，她看到那漢子背后的長槍，緩緩道：“聽聞神槍會有三大高手，臨淵羨魚，你是哪一個？”
那漢子誠懇道：“我大哥多日前遠(yuǎn)赴昆侖未歸，在下周淵，勸姑娘及早收手，我弟羨魚槍法勝我十倍，他此刻約摸已尋到孫振衣，姑娘不必再做徒勞之舉了?！?br/>
少女淡淡道：“那就更好了，我先擒下你，就等周羨魚拿孫振衣來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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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南，吳風(fēng)樓。
楊掌柜嘆了口氣，點頭道：“看來那人已對你們說了我的下落，怪我所托非人?！贝嗽掞@是承認(rèn)自己是孫振衣了。
周羨魚笑道：“那人詭秘莫測，我們一沒強(qiáng)逼二沒利誘，他突然就告知我們了，我們也很是困惑?！?br/>
孫振衣苦笑道：“他說，你們就信？”
周羨魚道：“那人雖行事詭秘，卻從不說謊，閣下也知道?！?br/>
孫振衣點點頭，不再說話。
周羨魚道：“找閣下的人太多，這里不是久留之地，閣下還是先跟我們走?！?br/>
孫振衣仍是不動，也不說話。
周羨魚揮揮手，身后有紫衫人上去扯住孫振衣；孫振衣不會武功多有人知，周羨魚帶了許多神槍會弟子，本是因聞訊來到滄州的高手著實不少，不得不防；此時自己不費(fèi)吹灰之力就最先找到孫振衣，實是萬幸。
周羨魚轉(zhuǎn)身出門，孫振衣被幾個紫衫人推搡跟上，腳步虛浮。
忽然，周羨魚察覺到一絲異樣，這感覺十分不適，令他忍不住退了一步。
退一步之后，周羨魚不明所以，搖搖頭繼續(xù)前行，一腳剛邁出，忽然一股莫大的恐懼襲來，仿佛這一步一旦落下，將會墜落到無盡的深淵中。一驚之下，周羨魚又退了兩步。
吳風(fēng)樓外夜市熙熙攘攘，燈火人流無不如常，但是周羨魚卻無端覺得門外乃是懸崖絕壁，兇險異常。
如此一退再退，周羨魚又回到了酒樓堂中，那驚懼之感隨之漸歸于無。后面跟著的紫衫人困惑萬分，也只好跟著后退。
周羨魚掃視了幾遍酒樓內(nèi)外，正心神迷亂間，一個紫衫人喝道：“那個穿白衣的，剛才讓你走，你怎么不走？”
周羨魚悚然一震，看向臨窗一桌，白衣人眉間蕭索，仍在不住地飲酒，口中喃喃道：“折戟沉沙鐵未銷……孫掌柜是聽到在下吟這句詩，才給我留的位子吧?！?br/>
孫振衣心弦一顫，點了點頭。
白衣人慢慢起身，步履搖晃，似已醉了，輕聲道：“孫掌柜心事不少?！?br/>
孫振衣看著他，目光黯然，似乎在說，你自己又何嘗不是。
周羨魚走向白衣人，語氣疑惑：“方才是閣下？”
那些紫衫人和孫振衣聽了都心中不解：方才怎么了？
白衣人醉眼惺忪，沒有回答，只淡淡道：“你們且去吧，我和孫掌柜喝幾杯?！?br/>
一個紫衫人大怒，挺槍向那白衣人掃去，一陣亂響，桌上杯盞破碎，白衣人還是搖搖晃晃的站在原地，似乎一步未動。
那紫衫人大惑不解，周羨魚看出不對，揮手屏退手下，雙手持住無纓的槍，在燈下拖出長長的槍影。
倏地一道殘光過眼。
白衣人仍神情散淡，隨口道：“孫掌柜，如今可上些熱菜了……”
周羨魚愈發(fā)迷惑，方才孫振衣和紫衫人都未看清，他已出了一槍，此招名喚“龍影”，槍勢快如光電，是周羨魚不輕用的槍術(shù)之一；只是這一槍擊出后周羨魚心神頓時恍惚不能自已，連他自己都不清楚擊到了何處，再看那白衣人仍在原地未動，衣如雪，人似月。
這次連孫振衣和一眾紫衫人都看出情勢有變，只見白衣人醉語含糊：“且去，且去，我醉欲眠卿且去，明朝有意抱琴來……”
周羨魚年未滿三十，可槍術(shù)臻于化境，猶勝過神槍會門主周臨。十年來只曾在切磋時輸給自己的好友虛月道長半招，從未遇到如今日這般捉摸不定的對手，讓人無法揣度。
一槍無功，周羨魚這時候反而沉靜下來，道了聲：“再請教”，槍影又起。
這一擊名為“雙魚化龍”，槍勁雙分，如太極雙魚飛旋而進(jìn)，在敵人心口處雙勁合一，似魚過龍門驚天之變，槍威如神，已近槍術(shù)絕詣。
如狂風(fēng)驟止，槍勢已盡，周羨魚槍鋒指在白衣人心口前幾分，那白衣人竟然仍是一動不動。
周羨魚駭然間看到腳下地面開裂，裂痕圓轉(zhuǎn)四散，如老樹年輪。他心中清楚，這是自己的槍勁——雙魚急旋之力莫名其妙地被化解在自己足下。
白衣人舉步向前，口中呢喃有聲：“明朝有意抱琴來……明朝有意……明朝有意……”，到后來他口中只反復(fù)低吟“明朝有意”四字，語聲悲涼，似傷心已極。
吳風(fēng)樓外吹進(jìn)一道寒風(fēng)，白衣人踉蹌而行，經(jīng)過周羨魚身邊時，拍了拍周羨魚肩膀，道了聲：“且去，且去吧……”
周羨魚呆立如泥塑木雕，隨著白衣人走過，一聲微響，周羨魚的外衫和手中長槍同時碎如齏粉，散入夜風(fē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