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昨日夜里都做了些什么？”沈驚松問老管家，“公主是何時來的？”

    他只記得自己聽完說書，去隔壁的酒肆里喝了兩壺陳酒，回到府中，酒勁上來，簡單的梳洗后，便躺下了。

    躺下后發(fā)生何事，他一概記不清了。

    “您剛歇下，公主就來了。”老管家道，“至于您和公主做了些什么，老奴不知。不過早上老奴發(fā)現(xiàn)，您書房里泡過一壺茶，放了兩個用過的茶盞。藏書閣中也有您和公主走動過的痕跡”

    也就是說，他醉酒時和趙衡去書房喝過茶，還一起去藏書閣。

    沈驚松略微放了心。

    既是去書房和藏書閣，那他應(yīng)當(dāng)是跟趙衡說了些古籍孤本的事，沒仗酒后欺負她就好。

    這日因是休沐，沈驚松上午未出門，在書房看書。到了晌午，吃了飯，他正欲小憩，剛褪下外衫，身邊外出晃蕩了半天的小廝火急火燎地跑回來，同他說今日發(fā)生了好些事，如今外頭正熱鬧著。

    沈驚松“哦”了聲，讓小廝喝杯茶潤口慢慢說。

    小廝捧著茶，道：“盛國公的那個三兒子齊雍遠，寵妾滅妻，這兩個月來一直鬧得家宅不寧。早上那位三太太孫氏，一早進宮拜見皇后，讓皇后給她主持公道，將她丈夫房里那妾室給休了?！?br/>
    齊雍遠納的那門妾，也是前朝官眷，出身書香門第，據(jù)說生得貌美靈動，很得齊雍遠喜愛。

    妾室受寵，身為正室的孫氏自然就遭了冷落。

    時日一久，孫氏便按捺不住找起妾室的麻煩來。

    那妾咽著委屈，每日伺候著挑自己刺的主母，日漸消瘦，終于在前幾日捱不住，在伺候?qū)O氏晨起時，暈了過去，且落了紅。

    這番動靜鬧出來，齊雍遠這才發(fā)現(xiàn)自己心愛妾室遭到正室迫害，甚至因此流失了一個子嗣。

    齊雍遠大怒。

    且加上前頭因此孫氏外祖父齊老頭的事，而牽累他丟了大理寺少卿的官職，新仇舊恨一起算，便鬧著要休妻。

    孫氏跟著齊雍遠也算吃了不少苦頭，哪肯甘心被休下堂。

    可家中公婆都不喜她，默認了兒子休妻的事。

    孫氏便找進了宮里，想叫皇后娘娘為她主持公道。

    “齊雍遠得知，也追進宮里了?！毙P喝了口茶，笑嘻嘻地道：“夫婦兩人在皇后面前爭執(zhí)不休，最后打起來了，不小心推倒了皇后娘娘?；屎竽锬矬@了身子，如今太醫(yī)院里都候在未央宮里，替皇后娘娘保胎呢。”

    這事從宮里傳來，可叫市井百姓好一陣說道。

    沈驚松依舊“哦”了一聲，神色淡淡的，并未有什么意外。

    盛國公府那一家子，全是一群眼皮子淺的貨色。

    放了位別有用心的前朝官眷進去，闖禍?zhǔn)窃缤淼氖隆?br/>
    小廝又道：“宮外頭也發(fā)生了點兒事，說是因為王尚書的案子，宣威將軍懷疑家中藏了奸細，正嚴查家里下人的底細，結(jié)果還真查出幾個來歷可疑的人?！?br/>
    小廝說著，停頓了一下。

    “嗯?！鄙蝮@松點頭，示意自己有在聽。

    “說是有人進了宣威將軍的書房，偷用他的私章?！毙P小聲道：“將軍府里那幾個姨娘都去過，也一并被帶去拷問了。還有住在公主府的那位薛夫人，說是帶著孩子回將軍府，也去了書房逗留，小的回來時，宣威將軍正帶人去公主府拿人?！?br/>
    事關(guān)公主府，沈驚松總算打起了精神，沉吟片刻后，站起身：“我去看看?！?br/>
    小廝忙將手中的茶一口悶了，然后轉(zhuǎn)身跑出門：“小的去備馬車?！?br/>
    “等等?！鄙蝮@松又叫住小廝，“還是不去了。”

    這個時候去公主府，就會見到趙衡。

    見到趙衡，難免會讓她想起昨夜自己醉酒之事。

    不好不好。

    可是不去，萬一趙衡被張顯抓到把柄怎么辦？

    沈驚松神色猶豫不定。

    小廝倚在門口，等了片刻，也沒等到他發(fā)話，便忍不住問道：“公子您是擔(dān)心公主還是想去見公主？若是擔(dān)心公主，那大可不必。公主是個聰明人，做事豈會讓人抓住痛處。再說宣威將軍也不是什么聰明人，說不定去一趟，反而叫薛夫人拿捏把柄呢?！?br/>
    理是這么個理。

    沈驚松懸著一顆心，猶有些放心不下，還是想親自去看看。

    但又恐見到趙衡的場景會尷尬。

    小廝癟了癟嘴：“公子，您這是關(guān)心則亂。您實在放心不下，又不方便出面的話，小的替您去公主府看看？”

    沈驚松點點頭：“好，你去吧?！?br/>
    小廝見他神色仍有遲疑，拉長語調(diào)“哦”了一聲：“那小的去了?！边~開腳，卻故意走得很慢。

    果然，他才走了第三步，就又聽到自己公子道：“罷了，你說得對，是我關(guān)心則亂了。這個時候你過去，只會添亂，還是回來吧?！?br/>
    小廝收住腳步，轉(zhuǎn)過身，一臉無奈道：“好的公子。”

    說出來怕是無人信，自打太子圍獵遭刺殺，自家公子也受了傷回來，身子養(yǎng)好后，人就變了許多。

    平日看著還是從容不迫的沈太傅，一遇到慶陽公主的事情，私下里就會變得優(yōu)柔寡斷，全然沒了平時的果斷鎮(zhèn)定。

    小廝見得多了，也就習(xí)慣了。但他心中仍舊免不了懷疑，自家公子傷的不是身體，而是腦子。

    否則好聰明的一沈太傅，怎的就跟被下了降頭似的，對慶陽公主那般上心呢？

    “既然盛國公府鬧了動靜出來，你便去盛國公府一趟?！逼查_趙衡不談，沈驚松便又恢復(fù)了決斷：“他們?nèi)粲袨殡y之處，可幫他們解決?！?br/>
    這個幫，自然不是字面上的幫。

    小廝“哎”了一聲，噔噔噔跑出門了。

    沈驚松卻沒了睡意，又披衣而出，輾轉(zhuǎn)進了藏書閣，拿著卷書，踱步繞了一圈，眉宇間煩躁才靜下來。

    小廝到盛國公府時，盛國公府正亂成一團。

    齊雍遠夫婦二人驚了皇后娘娘，如今被扣在宮里，陛下盛怒，還不知道會落什么責(zé)罰。

    盛國公夫人捻著衣袖抹臉，哭天喊地的喊：“我的兒，我的兒怎么這般命苦，攤上個老虔婆，把官丟了不說，如今還要吃官司！”

    她的大兒媳婦和二兒媳婦都圍著她身邊，大兒媳婦拍背柔聲勸：“娘別哭了，別哭壞自己的身子?！倍合眿D則捧著茶，待婆母哭啞聲了，就奉到跟前喂茶，口中也不忘插幾句：“娘，你別怨我說話不中聽，老三媳婦早該休了。都說娶妻娶賢，撇開她外祖家那攤糟污子的事兒不提，光是她容不下妾室這點，就該休出去。就咱們家里，您說說，大哥和我那口子，誰房里現(xiàn)在沒添幾個新人，我和大嫂誰說過一聲不許呢？”

    還有句話，二兒媳婦不敢說出來。

    就是她公公房里，如今也有兩房年輕貌美的嬌妾呢。

    她婆母不照樣得忍著。

    哪有老三媳婦這樣的，才添一個就容不下了。還把孩子給弄掉了。

    當(dāng)然，孩子沒了對大房和二房的人來說是好事，日后分家產(chǎn)，他們就能多分點。

    “老三媳婦如今惹了皇后娘娘，公公和陛下是至親的兄弟，陛下不好計較，但心里說不準(zhǔn)窩著火呢。這萬一陛下不痛快，咱們?nèi)叶家鉅坷??！贝髢合眿D道。

    “是，是這個理?！倍合眿D也勸道：“娘，別哭了，先想想咱們該怎么辦。老三兩口子闖的禍，總不能讓全家都給填進去?！?br/>
    盛國公夫人哭聲驟然一停，瞪大眼睛看著兩個兒媳婦：“你們什么意思？想撇開老三不管，指著好多分家產(chǎn)是吧，我還沒進棺材呢！”

    “娘，我們哪是這個意思……”兩個當(dāng)兒媳婦的忙迭聲解釋，盛國公夫人氣急火燎的，壓根沒聽進去，抬手將茶杯打翻在地。

    門外路過的盛國公嚇了一跳，忘了自己原本是要領(lǐng)著沈驚松身邊小廝到書房談話，一股腦就沖進了廳里喝罵：“吵什么，吵吵什么？”

    “你來來聽聽她們都說的什么話，我們老的還沒死呢，這兩家子就惦記著撇開老三想以后多分家產(chǎn)了……”廳里傳出盛國公夫人聲嘶力竭的喊聲。

    小廝站在門外，背著手聽了兩耳朵，就聽不下去了，鄙夷地撇了撇嘴。

    這家人這般做派，真真是辱沒了盛國公府這宅子。

    小廝轉(zhuǎn)身，瞥見林管家正在廊下，聽著廳里傳來的叫罵摔砸聲音，臉上笑容漸漸沒了。

    林管家溫聲道：“家里沒甚規(guī)矩，亂無章法，讓你見笑了?！?br/>
    小廝忙恭聲道：“沒有沒有。林伯近日可好？”

    “勞煩掛念，甚好。”林管家徐徐走來，帶著小廝往書房方向而去?！靶」咏袢丈祥T，可是有急事？”

    “倒也沒什么急事?！毙P跟在林管家身側(cè)，規(guī)規(guī)矩矩地垂手，走路也不蹦蹦跳跳了，小聲道：“聽聞齊三公子被拘在宮里，我家太傅叫我過來看看盛國公可有為難之處。”

    林管家腳步微頓，臉上緩緩帶出一縷笑?！吧蛱悼蜌饬??！彼哪抗饴湓谶@庭院中的一草一木，渾濁的眼中盛著留戀與緬懷，“這府里草木活得太久了，已近暮年，該換新了的?！?br/>
    這一句說得沒頭沒尾，小廝眉頭卻猛然一跳。

    林管家收回視線，又是溫和一笑：“勞煩小公子替老朽謝謝沈太傅的好意，不過既然是盛國府的家事，就由老朽來操心罷。家里不便待客，老朽就不送了?！?br/>
    小廝“哎”了一聲，規(guī)規(guī)矩矩地轉(zhuǎn)身離開。

    直至踏出盛國公府的大門，小廝緊繃的神經(jīng)方緩下來，拍拍胸脯。

    這位鐵打的林管家，今日看著好像變了一個人，怪嚇人的。

    小廝快步跑走，卻沒往沈府方向回去，而是繞去了公主府。

    自己公子休沐，他也跟著休沐，不需要跟著公子身邊，做什么都可由他自己的意思。

    今天公主府里一定有熱鬧可看的。

    他才不會放過這種機會。

    小廝趕到公主府，正門前兩隊衛(wèi)兵把守。

    他眼珠子轉(zhuǎn)了轉(zhuǎn)，坐到公主府門對面的面攤上，要了碗面，邊吃面邊問面攤老板：“對面那些兵爺守了多久啦？”

    “半個時辰吧。”面攤老板往小廝碗里添了把肉沫：“期間也沒見人出來，不知道里頭在鬧什么?！?br/>
    小廝“哦”了聲，低頭吃面。

    公主府里，趙衡的院子正靜得嚇人。

    但也不靜。

    實際上，趙衡的屋里正鬧得很。

    張顯坐在主位上，沉著臉。

    趙衡還是站著，神色淡淡，瞧不出息怒。

    屋里中央，跪著薛氏。

    薛氏眼眶微紅，臉頰上淚珠如玉，端的是梨花帶雨惹人憐愛：“將軍您這是什么道理，妾跟了您這么久，又為您生下長子，即便有什么心思，那也該是想著怎么上位爭寵，萬萬不可能背著您替別人做事。背叛您，這對妾有什么好處？”

    張顯面色漠然，絲毫未見一絲動容?！斑@一陣子，我的私章一直放在書房。而書房，除你之外，沒別的人進去過?！?/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