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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知故犯】
幾日后,聯盟帝都,七星殿皇城。
時間接近深夜十一點,白銀之首的一層大廳燈火通明,等待迎接皇儲殿下回宮的下人們分列在大門兩側,待正門打開,眾人不約而同地躬身行禮。終于返回的兩人先后走進大廳,西法起手示意免禮,而后簡言吩咐道:“都下去,這里沒你們的事。”
蘇逝川跟在他身后,全程未出一言,可眸底笑意漸濃,越瞧越覺著這家伙跟外人面前還挺有上位者氣場的。
待下人們退出,大門關緊,整座宮殿再度安靜下來。蘇逝川和西法依然沒有交流,而是沿樓梯一路上到三層,直奔西走廊盡頭的書房。
腳步聲遠遠傳來,書房內靜候多時的兩人各自站直身子,十分默契地迎向入口方向。
房門打開,有明亮的光線傾瀉而進,略微照亮了原本漆黑一片的書房。這里沒有外人,蘇逝川和西法不用再刻意維持距離感,西法拉開書房門后很自然地讓開一步,示意蘇逝川先進,待他進門以后才跟著進去,再回手掩門。
書房窗簾拉得密不透風,隨著走廊光源被阻斷,房間內再次陷入黑暗。
西法輕車熟路地來到書桌前打開臺燈,將亮度調至最低,然后轉身倚靠上桌子邊緣。他沒有說話,兀自抽出根煙點上,眸光依次看過蒼星隕和十七,最后落在了蘇逝川身上。
蘇逝川就近拉過把扶手椅落座,淡淡道:“等久了么?”
“我也是幾分鐘前到的,那條魚可能早一點?!笔哌吔忉屵吰鹕淼沽吮杷诉^去擱在了主人旁邊的矮桌上,然后業(yè)務熟練地擬態(tài)成狐貍狗,輕輕一躍躥上主人膝頭,乖巧地臥成一團。
蘇逝川對這小家伙的撒嬌也算是習以為常,順手摸了摸那對尖尖的狗耳朵,漫不經心地問:“這段時間的情況怎么樣?”他抬眸看向蒼星隕,“星隕先說吧,布蘭特是執(zhí)行者,他那里更容易發(fā)現問題?!?br/>
蒼星隕背靠空無一物的白墻,一如既往地站在了距離團隊成員最遠的位置。待蘇逝川提問結束,他又多沉思了一會兒,像是在組織語言,而后緩緩開口:“事實上情報部長也沒有太過明顯的舉動。那晚離開教堂以后我跟你的狗已經是盡快趕回的帝都,路上就根據布蘭特的通訊器信號鎖定了位置,所以我是在‘禁區(qū)’跟上他的?!?br/>
“禁區(qū)?”蘇逝川提出疑問。
西法解釋道:“因為帝國特工偶有的暗殺行為,雷克斯本人的住所附近被嚴格劃定了警戒區(qū),不管地上地下都覆蓋有防御屏障,權限不夠的人員一律不能接近,久而久之那片區(qū)域就變成了‘禁區(qū)’?!?br/>
“看來他比想象中的要怕死。”蘇逝川一哂,片刻后又對蒼星隕道,“你繼續(xù)?!?br/>
蒼星隕:“保護‘禁區(qū)’的防御屏障搭載有目前最先進的生物識別系統(tǒng),生命體一旦靠近就會引發(fā)警報和安防工事,所以抵達外圍以后我跟狗選擇了分開行動,他直接入內,我在出口處隱蔽起來等布蘭特出來?!?br/>
“也就是說生物識別系統(tǒng)偵測不出智能體?”蘇逝川道。
“對。”十七接話,“因為系統(tǒng)是由尤納斯博士親自設計,所以特意留下這處漏洞,以便我們今后可以利用?!?br/>
蘇逝川“嗯”了一聲,不再說話。
見他暫時沒有其他疑問,蒼星隕又道:“雷克斯很少外出,聯盟的機要會議都是在‘禁區(qū)’內召開,所以那天布蘭特會出現在那里應該是去參加例會。但不正常的是他比其他人離開的時間要晚了不少,很有可能在是正式會議后,雷克斯又對他特別交待了什么?!?br/>
“離開‘禁區(qū)’司機直接把布蘭特送到了軍部,往后直到今天他都沒有離開過。軍部內部的安防系統(tǒng)有些棘手,我做不到二十四小時不間斷的監(jiān)視,不過大概可以確定他主要參與了對空間站戰(zhàn)俘的刑訊工作,中間還開過幾次會議,參與人員的身份全部調查清楚了,都是情報部的人?!?br/>
蘇逝川聽得認真,末了又將內容反反復復考慮了幾遍,才嘆息似地說:“確實沒什么值得懷疑的地方,布蘭特做事果然嚴謹,難怪連雷克斯都器重他?!痹掗],他手指一挑輕抬起狐貍狗尖尖的下巴,似笑非笑地問,“你那邊呢?”
“這幾天雷克斯一直留下‘禁區(qū)’里,沒出過門,而且也沒再召開機要會議?!笔呷鐚嵒卮?,“不過我監(jiān)聽了他的通訊器,可以確定他會出席王妃的壽辰晚宴?!?br/>
待他說完,蘇逝川不由得眉心淺蹙,似是有些猶疑不定地說了句:“奇怪?!?br/>
聞言,在場的另外三人同時一怔,西法追問道:“怎么了?”
“一點動靜都沒有,”蘇逝川的聲音很低,像是在自語,邊說邊緩慢搖了搖頭,“難道他真的沒打算做什么,是我想多了?”
這可能么?他在心里提出質疑。
“也并不是沒有這種可能性啊?!笔哒f,“雷克斯不是普通人,他能看得出來主人的能力究竟怎么樣,對聯盟來說能多一個身處帝國高位的人作為內應,這種好事本來就是求之不得的,他想動手也得先權衡下利害關系嘛?!?br/>
“正是因為這個原因,因為他不是一般人,所以他才有可能發(fā)現這件雖然事表面看上去對聯盟方面有利,但實際上僅存的那一點點弊端恰恰是最為致命的,而且是致他的命。”蘇逝川輕聲道,“我有沒有能力不是重點,重點在于他敢用么?”
西法道:“你這種分析沒錯,然而事實也擺在了眼前,即便是對方有所準備,他們也做到了滴水不露?,F在的情況是雙方都在暗處,沒人愿意先走到臺前,除非先發(fā)制人,否則只能耐心等他出手。”他一頓,半晌后復又開口,“但你心里清楚,不管是主動被動,我們都會面臨相應的風險?!?br/>
蘇逝川腦子很亂,平生頭一次感覺這局是無論如何都沒辦法看透徹的。他抬腕按亮通訊器,光屏顯示的數字時間依然臨近午夜:“明天什么安排?”
西法聞言愣住,沒想到蘇逝川會沒來由的問這么一句,幾秒后回答:“聯盟內部的黨派體系特殊,大部分人跟隨雷克斯而來,不會注重帝國王妃的生辰,所以明天的晚宴等同于家宴?!?br/>
“還有別的么?”蘇逝川又道。
“哦,對了?!蔽鞣ㄙ慷肫鸺拢鞍凑諔T例,我明天一早會去寢宮給母親請安,順便將她接回這里?!?br/>
蘇逝川伸手按住額角,像是有些頭疼地揉了揉。
已經很久沒有這種感覺了,今晚的會議仿佛毫無意義,所有已知信息看上去都平平無奇,連一絲陰謀的味道都沒有,似乎明天的壽辰真就只會有一場普通家宴,從頭至尾費心密謀的只有他一人。
但這真的可能么?他再次在心里發(fā)問。
不知不覺,時間已經過了零點,計劃中的最后一日到來。
蘇逝川長長緩了口氣,像是終于下定決心那般,他將十七放在地上,起身后對其他人吩咐道:“雷克斯的心思我是揣摩不出來了,這樣,你們先繼續(xù)回去跟各自的目標,天亮以后開始一切行事必須特別小心,任何不符合常理的異動都得第一時間轉達給我。如果雷克斯當真是沒做準備,那就按照預先定好的計劃進行,出現意外的話……”他頓了頓,“只能隨機應變了。”
會議結束,蒼星隕和十七離開白銀之首行宮。
蘇逝川讓西法先回去休息,自己則留在了書房,熄滅臺燈,坐在黑暗中一根接一根地抽煙——所有的信息看上去簡單明了,可對手分明就不是個簡單的人,在這種情況下,越是安逸就反倒越令人不安。
早晨七點,書房門被人敲響,蘇逝川將手頭抽剩下的煙蒂按滅,然后轉身看向房門,與此同時,對方沒等應答便徑自打開了門。
房間內煙霧繚繞,四目相對,西法注意到蘇逝川正站在窗前看自己不由得一愣,緊接著快步過來打開窗子,好讓積攢了一整晚的尼古丁散出去。外面下雨了,天色陰沉得厲害,潮濕的水汽從窗口灌入,帶著幾分不合時宜的涼意,聞起來卻很提神。
西法側頭看向蘇逝川,眸光在他的臉上停留片刻,注意到對方精神似乎還算不錯,這才開口:“一直沒休息?”
“在想事情,睡不著?!碧K逝川抬眸看他,“你不是要去看王妃么,時間也不早了,還不趕緊?”
“說出來你可能不信,”西法一哂,“她要見你?!?br/>
蘇逝川驀地怔住,雙眸一瞬不瞬地注視著西法,西法繼續(xù)道:“也是不久前讓人傳的話,交待我務必帶你一起過去,說是想親自見見你?!彼麚P起嘴角,聲音不覺漫起一股嘲意,“她怎么可能會有自己的思想?看來的確不是你想多了,而是雷克斯很沉得住氣,等到最后一刻才利用傀儡的嘴來傳話,讓你連拒絕的機會都沒有?!?br/>
“確實?!庇艚Y了整晚的疑問終于豁然開朗,蘇逝川心下一片了然,卻無論如何都輕松不起來,“然而他沒想到那只偽裝了我十年的假‘烏鴉’也是智能體,沒想到你們早就了解到了安娜王妃的情況,他已經足夠的小心謹慎了……”他忽然笑了一下,“博士還真是幫了我一個大忙,只可惜再沒有機會好好謝他。”
西法聽得不明所以,正要開口。
蘇逝川卻沒給他發(fā)問的機會,邊脫外套邊快步朝門口走去,頭也不回地說:“雷克斯比我更狡猾,他沒想等到晚宴再動手,而是將時間提前到了今天一早?!彼淹馓纂S手一扔,旋即扯下領帶,又開始解襯衣,“如果不是十七看出來了王妃被改造成了智能體,我們根本沒機會察覺到這些?!?br/>
西法眼睜睜看著對方的衣服越脫越少,愣了兩秒后趕緊跟上去。
回到客房的時候蘇逝川已經把自己剝了個不著寸縷,踢掉軍靴直接拐進盥洗室沖澡。西法跟在后邊撿了一路衣服,跟進門以后才發(fā)覺這家伙是真打算收拾好自己去鉆對方設下的陷阱。
盥洗室的門沒關,兩人之間只隔了道半透的浴簾。
震驚過后,西法終于是徹底冷靜下來,轉而從衣柜里給他取了套禮服,然后道:“你明知道他會暗算你,還是必須要去?”
“我沒有選擇?!碧K逝川的聲音從浴簾后傳來,“就算了解了王妃已經不再是人這件事,我們卻也只能明知故犯,否則還能怎么樣?找理由拒絕,把會面躲過去么?”
水聲停止,蘇逝川拉開浴簾,就那么赤|身|裸|體地走了出來。西法不置可否,沒有說話,他心里很清楚蘇逝川說得沒錯,但對這種“明知故犯還去赴死”的做法難以接受。蘇逝川擦干身體,然后快速穿戴好禮服和軍靴,最后著手調整隱藏在身上各處的暗器。
“你真是個瘋子?!蔽鞣H為無奈地嘆了口氣,“就不怕最后得手的人不是你?”
“我不怕死?!碧K逝川好整以暇地說,“怕我出事的人是你?!?br/>
話音沒落,通訊器振動,蘇逝川抬腕查看消息,復述道:“星隕說布蘭特有動作,看方向是去了王妃那邊?!彪S后邊著手回復,邊轉身面向西法,“這么一來雷克斯的計劃就很明確了,他想讓我死在王妃那里,然后對外宣布我這個帝國派來的特工迷惑了皇儲殿下,利用請安的機會實施暗殺。屆時王妃寢宮將沒有一個活人,死無對證,他說什么自然就是什么,也不可能有人質疑?!?br/>
兩人離開客房,西法壓低聲音道:“可他人還在‘禁區(qū)’,想必會實時掌握這邊情況,如果被他發(fā)現了計劃落敗,那么你再想改道去暗殺,恐怕就太困難了吧!”
“有十七?!碧K逝川道。
西法:“你確定他是雷克斯的對手?”
“至少可以拖延住時間?!碧K逝川非常冷靜,有條不紊地說,“等我有時間前往‘禁區(qū)’了,那就意味著我的身份已然暴露,等到了那時對雷克斯展開的將不是暗殺——”他佩戴上戰(zhàn)術手套,手指捏住邊緣輕輕拉平,“而是屠殺。”
西法眉心擰緊,似是難以置信地盯著他看:“這跟你原本的計劃相差太多了?!?br/>
“所以我前一晚才說要隨機應變,?!碧K逝川道,“對手畢竟是雷克斯,不能指望他按部就班地跟著我們走。計劃雛形只是參考,一切以實際為準,無論需要額外付出多大的代價,原則上只要他死,我的計劃就完成了?!?br/>
——tobetinued